第五回 回首前尘事 方知路何行
“鹤千代...鹤千代...”噫,是娘亲的声音。朦朦胧胧间,少年似乎看见母亲的身影,正从远处向着自己处身的地方走来。“娘...”他感觉自己的心忽的一下又沉了下去,“我这是不是在做梦?您已经去了那么多年了,我都已经快要记不得您的容颜了...不,不对!这一定不是真的!!我娘她...我娘她早在我六岁那年便已经死了。这一定只是场梦!是一场梦!!”他大叫起来。
“鹤千代...鹤千代...”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少年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手上赫然拿着自己珍若性命的物事---翔鹤刀。“鹤千代,纪子过世,五峰船帮缺了一把不可缺的刀。”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道,“希望你能够早日像你母亲一样,把力量借给我,借给五峰船帮。孩子...”宝刀出鞘,寒光四射,照亮了眼前的一片黑暗。眼前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明辨。“父亲大人...”鹤千代凝望着对方的面容哽哽道。
突然,眼前的画面扭曲、粉碎。从一片虚无中又冒出了一个黑影。黑影的手里拿着柄锋利的尖刀,向自己身前一步步逼来。“不,不要!!”鹤千代惊惶失措地喊道。他企图避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黑影渐渐逼近,终于,站到了少年的面前。“饶了我...您饶了我吧,师父大人。”他苦苦哀求道。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伴随着下体传来的阵阵难言疼痛,少年再次醒起一段段曾经的往事...已经背叛了自小遵从的师父,并且亲手选择了下地狱的不归路。如今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为了帮助父亲大人完成他的梦想。而这个梦的未来,将完全取决于自己此行任务的成败。
“呜...呜呜...”自己在哭。是为了感伤身世,还是因为体破躯残所带来的痛苦?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已经习惯了失去所有的人生,整日沉浸在练武与杀人的快感里。杀人直至被杀,这本是武者必然的宿命。可是心又何安?自己所杀掉的那些人当中,有多少是无辜卷入的冤魂?杀人无数的自己,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接受正义的制裁,脱离苦海,沦入黄泉?早已觉得厌倦,因为武功盖世的自己从未保住一点应得的幸福,从未为自己带来一丝的温暖。可是肩头那付重担,那寄托了父亲大人一辈子心血和付出的期待,仍在不停地推搡自己于没有尽头的修罗之道上,越行越远、越陷越深......
“我不是杀人魔!!”鹤千代大叫着从地上挣起身子。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自己又回到了先前睡过的城隍大殿里。头顶是灰黑的大梁,身下是青褐的地板;珍视的爱刀被人搁在一边,一条脏乱的毡子盖在自己胸前。
“嗨,你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鹤千代忆起自己先前的一番经历。“是他了。那个傻楞楞爱管闲事的家伙。”他回想当初自己第一次在汪六叔府上遇见此人时的情形。“就凭他那身三脚猫似的功夫,居然也敢站出来管自家主人的闲事。呵,真是可笑不自量。”他心想,“要不是我因为中了汪六叔在茶里下的‘醉仙散’,身上功力聚不起四成,砍那几个虾兵蟹将还不似利刀破竹、飞鸢擒雀?”
“怎么样?你没事了吧?”陆大勇的话语里听来带着一种战战兢兢的关怀,显然很为自己身上“解药”的着落而担惊受怕着。他递上一条浸过水的毛巾:“来,擦把脸。提下精神。”鹤千代不置可否接了过来,将毛巾盖到自己的脸上。一股凉意顺着面颊直透入少年心坎里。
“为什么我那时没有下手把他给干掉?”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师父再三叮咛:‘身为武者是不可以有仁慈之心的。’原本在汪六叔和那些人欺骗自己的时候,已经决定要将那些人给统统杀死。自己当时不经意留下对方一条性命,应该只是为了利用他去做向导吧?想不到今天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而对方,那个自己以为废物的男子,他又为什么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救了而不是杀了自己?师父...”他想着,“为什么师父教我‘一念无心流’的刀法,却不肯传我‘如影随形’的口诀?师父一直不肯答应出山解救父亲大人,却暗中派青龙、朱雀潜赴海外,究竟意欲何为?师父跟父亲大人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喂!你没有事吧?”一声响亮的问话打断了少年的思绪。陆大勇有点纳闷地瞪着将毛巾覆盖在脸上久久未动的对方。“要是没有力气擦脸的话,在下可以代劳。”他说,“你像这样长时间地把毛巾盖在脸上,会影响到---”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便搁住了,因为对方已经伸手捉着了自己的衣领。
“陆君...”那东洋人少年拿掉盖在脸上的湿巾,“你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这一问变起仓促,陆大勇一时半会儿的居然没能回过神来。“不,怎么会...怎么会呢。我以为...”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以为你是一位,一位非常厉害的...少侠。”这“少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实在是完全搞错了方向。需知那东洋人少年前后已经杀死了几十条人命,而且手段残忍,毫无行侠仗义者的大家风度;说他“屠夫”、“杀人狂”也不为过,这么个“少侠”倒显得像是在讽刺对方了。
幸好,对面的东洋人少年也不清楚这“少侠”二字的真实含义,所以他竟没有提出什么疑义。“那么,你...你的情愿,情愿跟着我。跟我去杭州么?”
“愿意,当然愿意啦!”陆大勇急忙点头道。他可不知此问的深浅---如果他敢流露出一丝的犹疑或不情愿,这个陷入窘境的东洋人少年会立刻取其性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怎么会离开你呐?!”其实大勇担心的,是对方将“中毒已深”的自己丢下一个人走掉。要是让他知道鹤千代那次喂药事件真相的话,也许他就......
“真?真的...”少年的脸上不由自主有些微红,“好...那很好。我要...相信你的...”他右手紧紧握住搁在一旁的刀柄,忽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半晌过后,那少年挣扎起身。“陆君...我,我的一件事情,必要跟你的说。”他扶着陆大勇的肩头道。
大勇小心翼翼地看他撑着刀身从地上爬起,亦步亦趋踱到城隍菩萨像后,从神案底下摸出一个花格子布包裹。“陆君,你来...”少年冲陆大勇招手示意道。边说边低头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锦盒。
陆大勇提心吊胆迎上前去。“莫非是想给我看看,他收藏的什么宝贝?”他心里暗想,“看他武艺高强、轻功非凡,或许竟是一名江洋大盗,身上暗藏价值连城的宝物?那样的话,自己跟了他倒也不坏。”正欲伸手去摸那锦盒,对方突然抬臂将自己推开。
“不要碰!”那东洋人少年尖声大叫道,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刀柄,“>是我的,我的!没有任何人的抢走,没有!!”神情激动,仿佛陆大勇刚刚捏到了自己的命根子一般。
“是,是。我不抢...”大勇吓得高举双手,竭力摆出一副顺从而又恭敬的样子道。他很好奇,这“葵花宝典”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得这少年如此珍而重之。
少年喘息一会,似乎又渐渐恢复了理智。他忽然冲陆大勇低头道歉说:“对不起。又一次...吓坏你了。”陆大勇连忙依样回礼:“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自己太鲁莽了。”
“陆君,你的...听我说。”那东洋人少年认真道,“我的名叫,鹤千代...是,徽王手下的一名...武士。”
“鹤千代?徽王?”陆大勇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却完全理不出一点像样的头绪来。“这个,你说徽王。徽王他究竟是什么人?”
“主君。我们...武士家的。”少年回答。
“主君?东洋国的...皇帝吗?”陆大勇还是没有明白。
“不,不是...”那少年显得有些窘迫,“主君...徽王大人...他不是皇帝。他是,徽王是...鹤千代的...主人。”
“哦,原来徽王他是你主人啊。”陆大勇呵呵傻笑道。“绕什么弯弯嘛,这小鬼!”他心里暗骂,“不就是个关起家门作威作福的帮派老大吗?还说什么‘徽王’,真能吹的。”大勇记得当初自己拜在陕西飞鹰门旗下时,那飞鹰门的二当家霍银乃门主霍金的同父异母兄弟,一身武功尽得老门主亲传,使起六合鹰爪手来比乃兄更快,敌人往往未见其出招便已被他制住要害。江湖中人因送他一个外号,唤作“千手鹰王”。自己跟各位同门每次在外头提到二当家,那一声“鹰王”自是必不可少的礼数......
那名叫鹤千代的东洋人少年继续道:“徽王,他现在...被人,囚禁在杭州。身为他的武士,我必须...要救他。”
“哦,这样啊。”陆大勇听了点点头。他还记得当初方二彪他们几个曾经说过,东洋人所谓的“武士”,便是指的“武林人士”的意思。联系到这小子身上那不凡的武功,他不算是倭国的武林高手,还有谁能够算?“所以你要我带你去到杭州,是因为要去救你的那位主子?”他问。
“是的。”鹤千代点头。“我...不熟悉道路。也,不曾来过明国。而且我一个...一个人,身体...不好。”他小心斟酌着,“...害怕,一个人...没用,救他不了。”
“你就算是把我拉上,那也是无济于事的啊。”大勇心里暗暗摇头,“我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武功比你还要差劲许多呢,哪能帮你去救人?”当然,他嘴上可没敢这么讲。
那少年看陆大勇呆愣着看着地板一言不发,以为他没听懂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又补充道:“陆君,我的需要你的帮助...咳咳---”他停顿一下,咳嗽了两声。“你的武功...不行,太差...我的,有办法...让你一夜之间,变成...武功高手。”少年的黑眼珠里闪烁着期待的火花。
“武...武功高手。我吗?”陆大勇感觉自己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滚水,整个人身上霎时间变得火热火热起来。已经等了多少个年头了?一直期待能有一位武功高强的老师肯指点自己功夫。要是自己也学会了一身好本领再出来闯荡江湖,像巩永、牛元富那样的小瘪三对付起来还不叫一个轻松?如传说中的金大侠、白郎君那样搞个六妻十妾携美归的完美大团满结局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虽然自己长得可能没有人家那么帅......
慢着!死鬼老爹曾经说过:“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劳而获的粮食,只有劳而不获的穷人。”这少年打算教自己的功夫,自己就一定能学会得了吗?陆大勇猛醒起来。“喂,你且先告诉我。这套武功你打算让我花多长的时间来学啊?”他问。
“时间?”那东洋人少年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和你说了,是...一夜之间。”
大勇立时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般赖倒在地上。“你耍我啊?一夜之间?!”他满腔愤怒地抱怨道,“就算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亲临,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把平常人给提升到像你那样的境界啊!”
“少林方丈、武当掌门?那是什么?”少年带着疑惑与不解,语调十分真诚地在问。因为他真的从未听闻过这两个在中原武林里仰之弥高的称谓。
陆大勇终于痛彻肺腑地明白了同一个番邦野人谈论中土人文,那将会是一种怎样无奈的情趣和境界。“他们...是当今武林,最厉害的两个大高手。”盘腿坐在地上,他勉力支持着解释道,“少林寺法鉴,凭一部易筋经而稳坐武林盟主的宝座;武当山的青尘子,则以一套太极掌法、一本太极剑谱而声显大江南北。”
“噢。听陆君说的...似乎他们,都很会写经...作书。”鹤千代感觉饶有兴味地也跟着跪坐下来道,“他们是明国的...法师吗?”
陆大勇感觉自己彻底地被耍了。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提起,他又怎会把话扯到这种离题千里的东西上去?而眼前的少年分明不懂大明国情,却跟着问得津津有味,倒是绝口不再谈教自己武功的事了。
当然,被耍的归被耍。该说的话仍然得说,该摊的牌依然得摊。“是。”他昧着良心敷衍道,“你说得很正确。现在让我们回头再来说说教我武功的事吧。你真有办法让我一夜之间成为武林高手吗?”
“陆君...”那东洋人少年肃起脸来郑重道,“办法,我有...但是,你要...忍得住痛。”
“痛?”陆大勇听着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功夫架式练久了的肌肉也许会有点酸痛,但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痛苦啊。”他想,“难道是因为他家的武功比较特别?”
正自胡思乱想间,那少年已经动手拆开锦盒外纠结的带子,从里面取出来一本黄绸布做成的印花册子;册子的封皮上镶着四个醒目的黑字“>”。
“陆君。你,看不得懂汉字?”那东洋人少年问。
多么愚蠢的问题啊,莫非你也欺负我陆大勇是一个只读过一年零六个月私塾的人么?“当然看得懂!”陆大勇愤懑不已答道。这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嘛!
“那好...你,拿去看吧。”少年将册子递过来道,“小心,不要看的...坏。我...在一旁,看着你的。”
哼,不就是一本破秘籍吗?有什么好稀罕的!陆大勇气鼓鼓地将>的册子一把抢过。翻开第一页,一行非常醒目的红字跃然映入眼帘:“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自...自宫?”大勇喃喃念叨着这个非常文言而又简洁,似曾相识却又记不得是在哪里看到过的词汇。
“对,欲-练-神-功,挥-刀-自-宫。”那东洋人少年靠在他背上划道,“汝-须-先-自-宫,后-练-剑。方-能-练-成-葵-花-宝-典-上-的-武-功。”
“自宫...痛吗?”陆大勇战战兢兢地问,“你以前练功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东洋人少年沉默良久,忽然埋头在他背上划道:“汝-实-不-知?宫-者,宫-刑-也;又-做-去-势、断-子-孙-根。此-绝-后-之-痛,非-凡-人-可-忍。”
“那...那么说来。先前我看到的,你的...下面,那个...难道你是,阴阳人?”对方默默点头。
陆大勇浑身上下顿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敢情是想把自己也变成他的同类啊。那,那可绝对不行!他陆大勇虽然落魄江湖,最终沦落得为泉州土豪看家护院的奴才爪牙德性,可要让他做出对不起他陆家列祖列宗的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那却是万万不能!!
“我,我不要。”陆大勇鼓足勇气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自宫练剑,我的不行。我的会对不起我的列祖列宗的。”他将那本>丢还给鹤千代道。
“列祖列宗?”那东洋人少年表情十分惊讶地问道,“谁的是列祖列宗?是你的...妻子?”
“不,不...”陆大勇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眼看对方似乎于大明朝臣民的一点基本道德观念和人生准则都毫无了解,要让自己跟他解释清楚这列祖列宗的究竟是个啥子概念,那还不如干脆一刀把他陆大勇的脑袋瓜子给切开来得爽快。
不过现在看来,眼前的少年似乎对于直接砍掉自己的脑袋兴趣缺缺,却像是对切掉自己下半部分的子孙带甚感兴趣的样子。“我的相信你的,我的不杀你。”鹤千代摆摆手尽力做出和气的样子道。他把披在身上的倭服袍子往两边一掀,竟主动露出自己裸露的下半身来给陆大勇瞧见。“看。我的,自宫的...成功。很痛...但是,死的没有...”俊俏的瓜子脸上透出一层羞怯但是却又坚忍的红光。陆大勇望着对方下部那经已凝结成疤块的一片白地,一时间竟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陆君,你的...需要勇敢。”那东洋人少年继续劝诱道。他披散开来的头发再配上那秀气的五官和娇小玲珑的身段,使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名杏花院里的稚妓而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武者。“我的明国没有志士,你是我的唯一...同伴。”他那尖细高亢的声音忽而渐渐变得轻柔起来,在陆大勇耳中听来仿佛是位漂亮的姑娘正在对自己倾诉衷肠一般。“拜托了。陆君。”
然而不管他---或者是‘她’的这个诱惑有多大,只要一想到那会令人鬼哭狼嚎的自宫,还有画像上他陆家祖宗十八代的威严面孔,陆大勇都铁了心就是答应不出来一个‘是’字。他固执地把头摇了又摇,坚决拒绝接受这个能让自己一夜之间成为武林高手的真诚礼物。
其实陆大勇现在最为害怕的,却是那东洋人少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把自己给阉了,然后再捧着这本宝典来逼他练功。按现下这种自己生死全操于他人之手的凄惨境地而言,对方只要一旦心里动了这种念头,自己这太监老公公那可是当定的了。
不过令陆大勇感到欣慰的是,也许是因为经过这些天来的日夕服侍,或是缘于自己今天的相救之德,这位名唤鹤千代的东洋人少年对待自己的态度显然已大为好转,不复再有最初见面时的那种强迫行为。“你...唉。”鹤千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轻轻将蓝袍裹住了身子。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陆大勇离去。大勇赶紧点头哈腰一句:“小人告退。”,便转身急急溜出了这闷热而又阴森的城隍大殿。
走出殿来,外头夕阳西照,已是日暮时分。“唉。”陆大勇望着远处天边的一片片火烧云叹息道,“好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可是谁想...居然落得空欢喜一场。也许我是真的没有成为武林高手的命吧。”他挠了挠头,目光注视到西侧山顶的红霞。“‘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看来明天又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了。”
想起殿里那急于赶路的东洋人少年,陆大勇不禁再度感慨万千:“他小小年纪,且已身残体缺,竟也这般江湖义气,对救他们门主出来的事情如此执着。我身为江湖中人,与其同是沦落天涯,理当体谅理解他的处境才是...既已身服其药,脱身不得,何不干脆仗义一把,相助对方成事?”他回想两年以前---
“小伙子,你可知道,现在站你面前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我...不知道。”山路当口站着的一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邋遢汉子摇头道,“你们...快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交出来!老子没闲工夫...跟你们啰嗦。”手上的大刀不由自主有些晃动。
“汪兄,你就不要再吓他了。”跟在老者身旁的一名中年道士插口道,“这仙人岭上方圆几十里地的,从没听说过有‘拦路虎陆大勇’这一号人物。我看这人样子,倒像是个外乡流落来的贫汉,因为没饭吃了才跑来劫道讨生的。”
“你...”那邋遢汉子气得浑身发抖,将刀指着对方鼻尖道,“你们不要逼我动手...别看我就一个人,我很厉害的啊。对付,对付你们两个...那叫一个绰绰有余!”
“张贤弟,你不要出手。让我来对付他。”那白胡子老者呵呵笑道,“年轻人不知江湖深浅,不解人心险恶。这个有趣的小鬼就算已出来做了强盗,也不过尔尔。有救,有救。”
“你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陆大勇看着老者步步逼近自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油然而生。那老者竟不理会眼前白刃的威胁,径直朝着陆大勇走来,神态清闲,恍若无事。
“你...”陆大勇把心一横,突然挥刀往对方左肩上砍去。忽然,身前的老者人影一花,一张老脸猝不及防逼近自己眼前。陆大勇心里一慌,同时右手腕上跟着一紧,手上的大刀便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往前推进一步。
陆大勇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看来年逾花甲的垂垂老翁,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功夫高手!怒的是自己本事不争,只一下便给对方拿住了手腕要害。身为陕西飞鹰门的门徒,本来陆大勇最是擅长这种擒拿手的近身格斗功夫,常凭此克敌制胜,想不到今天竟被人以相同的手段制住。眼看对手的武功高出自己甚多,他一边心里暗叹:“我死定了。”一边却又垂死挣扎,左手作势抓向对方咽喉。
那老者脑袋一偏,躲过陆大勇爪击;同时身子左旋,脚下急转。陆大勇只感手腕那里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手指间一松,大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正惊魂未定间,忽觉背后命门穴上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挺直,整个人都无法再挪动半步。
“呵呵...小伙子,现在你可知道,我们都是些什么人了吧?”那老者呵呵笑着问陆大勇。“是...是。您是...武林前辈...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大勇胆战心惊地讨好说。
“呸!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尽说些阿腴奉承之词。简直是毫无廉耻!”那老者突然发起怒来,“说!你可知道,为何我汪老儿可以如此轻易地制住你?”他瞪着陆大勇眼睛狠狠问道。
“我...”陆大勇感到心里一阵紧缩。其实他本也不喜欢阿腴奉承的小人,更讨厌做出同样事情来的自己。只因身处陕西飞鹰门的那段辛酸经历,以及长年在外看眼色吃饭的流浪生涯,才塑就了今日厚颜无赖的流氓性情;这却不是他的本性。想到痛处,他把心一横,仰起脖子一字一顿认真道:“我不知道。你的动作实在是太快,我看不清楚。”又十分肯定说:“但是现在我心里已经清楚。要是我们再比一次的话,一招之内,你绝无法像刚才那样轻松击败我。”
“嗨,小子。你不是在说笑吧?”那姓张的道士在一旁嚷嚷道,“汪兄...”“哎-哎-哎-张贤弟且慢!”那白胡子老者似乎对陆大勇的挑战极感兴趣。他挥手制止了那道士接下来的说话,扭头再问陆大勇:“小伙子,你真确信,下次打的时候便可以让我一招么?”“不...不是让。”陆大勇正色道,“我知道自己的武功远远比不上前辈,大勇不可能让得了你一招。我确信的是自己若全副身心迎战,当可挡下前辈至少这一招。”
“好!那就凭这一招之约,我们在这里见个高下。”那姓汪的白胡子老头兴奋点头道。话音刚落,陆大勇只觉脊骨上一阵酸痛,已被解了定身的穴道。他活动两下筋骨,拾起地上的大刀,横刀认真地摆出一个架势。“小伙子,你守好了哦。”那老者心平气和地提醒他说。
陆大勇点头示意。那汪姓老者静立不动,却没立时发招抢攻。陆大勇见对方不攻,他自己便也跟着不动,只是一般地严守戒备。
两人默然对立许久。终于,那老者出言道:“小子,我过来咯。”话音未落,身随音走,已逼近至陆大勇身前数尺。“来得好!”陆大勇大喝一声,突然手上一甩,大刀脱手飞出,砸向对方胸前。那老者愕然躲闪。方避过刀势,陆大勇双手一分,鹰爪左右齐袭对手肩腰。老者臂出如电,一一挡下。陆大勇紧接着又是一式“天鹰击顶”,左爪压住老者双臂,右爪疾往对手天灵盖上击落。看看便要得手,那老者的身形忽然下沉,天灵随之前移,却是让陆大勇抓了个空。
大勇正自惊疑间,突然腹遭重击,痛得弯下腰来。那老者一击得手,顺势一脚踢出,击在大勇右颊面上。陆大勇摔倒地上。
老者跨步上前,伸足欲踩倒在地上的陆大勇。陆大勇右手鹰爪急扬,击退他的来势,同时翻身跃起,左爪袭其面门。白胡子老者右手袍袖一挥,顿将他左手上臂卷住。陆大勇大感惊骇,方欲挣脱时,对手左肩突进,猛地撞上自己心口。陆大勇只觉眼前一黑,顿时人事不知,往后便倒......
“小子,你的武功...差...很差,太差。但很奇怪,你...习武的天分...很高,很高。非同凡响”陆大勇耳畔回响着亡者留下的遗言,“很遗憾...我老头子,就要走了...教不了你。不过你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只要你能够...忘记过去,力行侠义。那...你就能,就能...悟...”他重复着汪老太爷逝世以前所说的这两句话,一股感伤的情绪油然而生。
“老太爷,您已经故去快将一年了。到今天,我仍然无从明白你那番话里的意思。”陆大勇望着夕阳目光迷离喃喃自语道,“大勇驽钝,当年您指点的七十二路六合鹰爪手,我一直勤加习练,一日不敢或忘。可我见到那位东洋少年和他的快刀之后,我却怀疑自己,究竟能否在有生之年达到他们那样的境界?我现在的武功和他们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差距万里。而他的那种方法,又是我所不能持练的旁门左道,对我完全无用。我之于他,可算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他之于我,恐怕也不是什么可以投靠的人物。老太爷,您说。若是换了您处在我这样境地的话,您又会选择怎么做?我究竟该要怎样,才能---”
“陆君...”背后殿门那里,突然传来一个轻弱,但却清脆的熟悉声音。陆大勇心头如遭雷击,口里的话嘎然而止。他回过头来,双眼正迎上鹤千代充满期待与无奈的目光。
“你,身体没事了吧?”陆大勇问。鹤千代缓步走到大勇身前不远处,悄然站定。“嗯...没事。我...习惯了。”他低头说。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各都默然无言,同时因感到尴尬而躲避着对方的视线。最后,还是陆大勇先开了口。“我想...我想向你学习刀术。可...可以吗?”
“刀术?”鹤千代闻声一惊,“你...你想学我的...‘一念无心流’?”
“一念无心流?那是什么?”陆大勇不解其意,茫然问道。
“用刀的...兵法。”鹤千代似是感到这件事很难用语言表达得清楚,忽然反手按住腰间刀柄,振臂一挥,倭刀出鞘;手腕一翻,同时左手跟上一格,立时摆成了一个架势。“就像...这样。”
“对,对!就是这个!”陆大勇兴奋得手舞足蹈。“我想向你学习像这样使刀的法门。希望你能够成全,鹤君!”他学着那东洋人少年的方式称呼对方道,他以为这是东洋人之间表示亲昵的称谓礼节。
那鹤千代听了却是浑身一震,面上露出不虞和讶异的神色。陆大勇暗自纳闷:“怎么?莫非我说错话啦?”正当这时候,对方开了口:“谢,谢谢...承蒙关照。请...多多关照。”“是,是...多多关照,多多关照。”陆大勇跟着向对方连连点头道。他可不知道,那东洋人少年心里刚转过了多少道弯弯。
“我...回去睡了。你,陆君...你也睡了吧。”鹤千代红着脸支支吾吾道。说完便抛下大勇,管自己一个人回身进殿去了。陆大勇茫然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突然有所感悟:“不,不是吧?不知不觉间,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像我那样...说话流利起来啦?”他左右摇晃了下脑袋,想要将这些无聊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开。可是那东洋人少年‘鹤君’的脸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自己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哎-哎-哎-睡觉睡觉!不管它那么多了啦。‘船到山前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随他去,随他去。”陆大勇终于醒悟过来似的大大咧咧叫嚷着,亦步亦趋向身后的大殿内走去。远处天边地平线上,一片浓郁的黑幕笼罩了整个凹凸不平的山岭。剩下天空里那灰白难辨的云彩,还有一群群耽误了归期的鸟雀,仍在这迟暮的夜色中匆匆赶路,莽莽前行。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