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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舍命救危难 郎心暗自惊

rocketgyp 《翔鹤凌云记》 武侠小说 2009-05-21 12:48 责任编辑:云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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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几名杀手陆续横尸,躲梁上的余震湘早乘间溜了。东洋人少年抽出长刀,任马虎尸身重重滑落到地上。“陆君?”他左右张望一下,问道,“你的,在哪里?”一边问,一边从手上掏出一卷白绸布来,将刀上沾染着的血迹抹去。那圆脸汉子在后答应:“在,小人在这里。”他神态恭敬而又拘谨地举手示意着。“这里父女两个都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那个女儿身中毒镖,大概是快要死了,他爹倒没伤着。我们怎么办?”

“你...你是何人,为何跟这倭国少年混在一起?”那倒在地下的苦心闻言大奇道。“看你功夫,似乎乃陕西飞鹰门之传。飞鹰门霍氏双绝是你什么人?!”

那年轻汉子冷哼了一声,未有回话。对面东洋人少年却靠近来道:“我,看你的女儿。”说着便要伸手去给玲儿把脉。

“你,你们...”苦心心下揣揣不安,担心对方会对自己父女俩不利。他曾亲身体历过倭人武士的残毒,知道这些人虽然平时看着谦恭有礼,其实骨子里却是倨傲嗜杀的阴狠脾性。眼前的少年方才连杀数人,毫无留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却不知小小年纪的他,如何便习得了这般上乘的武功?这次前来中土,又是有何图谋?”苦心暗自思量。

那东洋人少年探过玲儿脉息之后,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深锁。他冲被称为“陆君”的年轻汉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陆君”不是别人,却是已神秘失踪两日的汪府护院陆大勇。他见那少年招手示意,知是又有任务交代;而且十有八九,是要自己帮忙向别人解释清楚事情。经过这些天来的相处,陆大勇十分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东洋人少年懂得不少汉文!特别是他的字写得非常工整地道,好像从小练过书法一般。而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则是:虽然此人写得一手好汉字,而且句法格式,俨然是位饱学的儒生;要其开口说番明话,却总是不得要领。往往前后颠倒,妙语连篇,什么“我们今天食饭的哪里”、“看月亮回来的说”,诸如此类,均是颠三倒四的怪话。亏得陆大勇临急智生,想出一个背后划字相认的办法应付对答,这才勉强确保沿途沟通无恙,未有闹出大的麻烦事来。

大勇背转身子,倒着走到那少年身前。对方在他背上划道:“毒-发,性-命-难-保。”陆大勇闻言禁不住扭头看了那昏迷不醒的小女孩一眼,看来这如花似玉的小家伙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唉,真是红颜薄命啊。那少年又划道:“告-其-父,望--珍-重。”大勇感到为难,方欲出言推却,却见对方已经伸手将那女孩从地上拉起,双手紧抓她的左右肩井,闭目凝神,运起功来。大勇知他不会解穴,此刻必是在设法救醒那女孩,让他父女临终话别。

陆大勇强打精神,靠近苦心道:“这位兄台。嗯,我同伴要我跟你说声。这个...那个,你女儿她...中了很厉害的毒。大概...不能再活太久了。”他尽量挑着不会太刺激到对方的语气,“他会想办法先救醒她一会儿。”苦心闻言既惊讶又疑惑地望望他和不远处的东洋人少年。“嗯,希望你和你女儿能够...珍重,这段最后的时光。”

苦心呆望良久,忽然请求道:“求你替我解开身上穴道。我想过去看看玲儿。”陆大勇摇头说:“对不住。我同伴现正替她行功驱毒,不可打扰。我现在还不能就放了你。”苦心沉默一会,又问:“你同伴是东洋倭国的人吗?为什么又会说汉话?”“是。应该是吧。”陆大勇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他的汉文其实不错。要不是因为曾在师父门下学过些古文,我都没法领会他跟我写的句子究竟什么意思。不过他到底怎么学、从哪学的,我就无从知道了。”“你不知道?还以为你跟他一伙的呢。你不是他的手下吗?”“手下?嗯,也许算是吧。其实...”正当陆大勇斟酌着是否应将实情向这老实汉子交代时,玲儿突然呻吟一声,自己醒了过来。东洋人少年撤手放开她的双肩,收掌回身,呼出一口长气。女孩身子无力地软倒靠在他胸前。

“陆君...”那东洋人少年似乎有些吃力地说着,“解开他,让他们说话。”听到少年命令,陆大勇出手解了苦心的穴道。“去吧。她剩下的时候大概不多了。”他有些同情地对苦心说。边说边抢前走到女孩身边,背转身子伸指往下一戳,解了对方下半身的穴道;随后和那少年退开一旁,静静观望。苦心连滚带爬地摸到玲儿身畔。

“爹...爹啊...”玲儿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惊慌失措地伸手胡乱抓摸着,想要寻找爹的下落。她的眼睛刚刚睁开不久,却显然还不能够正常视物。也许是受了所中镖毒的影响吧。苦心急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玲儿,别怕!爹...爹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他望着气息奄奄的女儿,脸上不禁挂下泪来。十一年的共同生活,使他在心底里早已把玲儿当作了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眼看她中毒已深,神仙难救,怎能让他不心胆俱裂、痛心疾首。

“爹...是你吗?玲儿...玲儿看不见。”女孩虚弱无力的说着,“我害怕...爹,我大概是快要死了...我觉得身上好冷,可是心里面却又好热...爹,你在吗?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受伤了吗?那个坏蛋把你打伤了吗?”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仿佛想要一下子把这些恼人的事情都给搞清楚似的。苦心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望着女儿的脸不住点头摇头。那女孩问了一会,见爹总是不出声回答,突然生起气来:“爹这个大坏蛋...就是不懂说话,不会说话...说过的话也总忘...大笨蛋...”她断断续续地骂道,“...瞒着我这么多事情,我恨他一辈子。我要是...我要是早知道,他...他...”她忽然磕磕巴巴地说不下去话了。“玲儿!”看到女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苦心吓得大喊了一声。他急忙收掌运气,行功替女儿牵住生机。

玲儿苦笑一下,低头黯然道:“爹,你真是一个好人。你从小照看着女儿长大,却从没跟我说过一回像今天这样吓坏玲儿的事。玲儿...咳,咳。”她咳嗽两下,又吐了一口血出来。“玲儿欠你的太多,太多...欠亲生爹娘的太多,太多...忠孝...不能两全...”苦心打断她道:“不!别说了!是爹的错!爹早应该把你的身世情由都告诉给你知道。是爹存了私心,因为怕你离开爹,所以一直不敢把秘密说出来。是爹该死!害你今天落到这般田地...”“不...”玲儿轻声道,“你早一些说,我就早一些儿痛苦。我很感激,自己能够在...在这种时候,才知道了...这一切。”她咬牙坚持下去说,“爹,希望你能够记住...我...玲儿是你的女儿。无论以前,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玲儿,我都是你的乖...乖女儿。啊---”

玲儿抱住心口痛唤一声,身子无力地软倒下去。苦心心情激荡,急伸臂将女儿抱起。看她手足颤抖、神智昏乱,显然已经到了毒发的最后关头。苦心五内如焚,心伤欲死。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双手从旁伸来,一拨一分,将自己震开一边。“让开!我-救人!”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提着嗓子说话的女人。扭头看时,是那东洋人少年。

那少年推开苦心,双掌相对,运起独门内功。殿内各人均感一股寒意自其所在溢出,流动在周遭的空间里。苦心提心吊胆地看他将玲儿身子扶正,双掌贴于她背后命门穴上,运气行功。一旁陆大勇瞧着也是满脸肃容,显得十分凝重。那少年运了一阵功过后,头顶烟气直冒,面上开始流汗;而身前的女孩依旧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眼看时间流逝,玲儿仍然没有获救的迹象;苦心不禁老泪长流,担心女儿已死,上前欲探女儿的鼻息。陆大勇在旁拉住道:“使不得!你女儿还有救。不要妄动!”

正自纠缠间,那少年突然撤手收招,长吐出一口郁结之气。玲儿身子软弱无力地倒在他怀里。“怎么样?”苦心焦急地问道,“我女儿她还有救没有?她如今到底怎样了?”

那少年不去理会苦心,却招手示意陆大勇上前。陆大勇战战兢兢地靠拢来问:“如何?有救否?”对方未置可否,忽伸手出来,在他胸前划道:“封-他-穴-道,带-他-出-去。”写完朝向身后的苦心和尚对大勇使了个眼色。临了似乎又突然醒起什么,再在大勇胸前补划道:“汝-一-同-去。无-我-吩-咐,不-得-进-来。”

虽然陆大勇对这位‘同伴’如此安排的动机非常怀疑,但作为一个受人挟持的仆人,他很清楚自己除了照着主人的意思去做之外并无什么别的选择。大勇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走回苦心和尚那里。“怎样?我女儿她怎么样了?”苦心急切地靠过来问道。陆大勇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凑近苦心耳边:“他说---”突然手上握爪一拿,制住了苦心胸前膻中穴。苦心身体麻痹,不能动弹,口里急叫:“你做什么?为何偷袭---”话音未落,腰间一痛,又被补上了哑穴。陆大勇告罪道:“兄台莫怪。我同伴方才吩咐,他运功替你女儿逼毒,事关机密,要在下带你出去回避一下。怕你关心情切,不肯离开,故而出此下策。休怪,休怪。”说着搀起苦心,将他扶出殿外,又掩上了破门。菩萨殿内只剩下了玲儿与那东洋人少年二人。

东洋人少年看看四下无人,确信这殿里已经安全,便抱着玲儿端坐下来。他将玲儿的身子转个个儿,使她的脸正对着自己。望着女孩那不下于自己的娇俏容貌,少年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嘴里用倭语喃喃对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女孩说了几句长话,然后伸手探入她怀中,扯住衣襟使劲往下一拉,竟将那女孩身上遮体的灰衣给扯了下来......

“唉,怎么那么慢。”大约等了一柱香时辰过后,见殿里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传来,在外头等得心烦意乱的陆大勇不由抱怨道,“那小子,该不会是看人家小姑娘长得俏,打算来个临别怜香、死前惜玉的风流勾当吧?哎,这倒挺有可能的。”胡言种种,听得一旁苦心双目圆瞪;若不是因身上穴道被封,身体不能动弹,早扑进殿内一探究竟去了。

陆大勇正胡思乱想,突然从大殿里传来一阵竭力压抑的低吟哀号声;细听起来,却似乎是那东洋人少年所发。他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紧张:此人先前曾喂自己吃下过毒药。要是他现在突然死了,自己岂不也跟着陪葬?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对方有言在先的吩咐了,径直窜到菩萨殿虚掩上的破门跟前,透过门板和墙壁间的缝隙急急向殿内望去。

借着一旁地上柴堆的火光,殿里满堂春色尽入陆大勇的眼底:两具白白净净的纤细身子正紧紧贴附一起,如藤蔓纠葛般相互缠绕着---正是那中毒的女孩与东洋人少年!再细看些时,一旁地上四处散落着二人的衣衫,那把倭刀也解下摆在少年的右手二尺外。陆大勇感觉奇怪的是:那两人此刻虽相对而坐,身子的上半部相互紧贴;那最紧要的下面半身却毫无接触,显然不是在行那下流苟且之事。看那少年仰头深深喘息,抓着对方脊背的手不住上下摩挲,神情十分痛苦,恰像是身上热坏了一般。而女孩神智未复,只是仿若木头人偶一般地任其操纵摆布着。

陆大勇看得口干舌燥,浑身火烫。虽不解其意,但是殿内的情景也实在太过撩人,他的胯下之物已不由自主的坚挺起来。陆大勇突然注意到:从女孩的口角处正缕缕吐出一股白烟,如灵蛇吐信般顺着少年呼出的气息向他口鼻移去。那东洋人少年不停地挺胸吸纳白烟,将其从女孩口中吸入自己体内。“原来,他是在用某种调运内息的法子,替她吸毒。”陆大勇暗暗醒觉道,“不过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毒质就都转移到他身体里去了。这小子虽然内功厉害,但要有个万一,毒发身亡的话,我岂不就...”想到急处,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一下力,竟把那虚掩上的破败殿门给推翻了去,“砰”地一声,连人带门重重跌入殿内。

“谁人?”殿里少年吃了一惊,急探手捡起地上衣袍,旋身匆匆披上。同时右手一转,倭刀出鞘,身子一纵,光着双脚跳到闯入者身前。眼看刀锋将近颈项,陆大勇急喊:“是我!不要杀!!”刀刃在其喉前一寸处堪堪停住。

“陆君...”那东洋人少年窘迫道,“你,你做好的!你要...杀你不死,我却怎么生了?!桑伊...”

“我,我...”莽撞的陆大勇看他脸涨得通红,身上衣不遮体,宽松的袍袖之间露出两条白净的大腿,也觉窘迫异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眼前一亮:那少年毫无掩饰的胯裆间,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再仔细些看时,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煞白,大张着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那东洋人少年初时未曾留意,只低头自顾自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汉话和倭语。后来发觉对面“陆君”反应不对,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对方圆瞪双目、方口大张,正直愣愣盯着自己的下体瞧个不住。立时羞杀了三魂七魄,大叫一声:“傻瓜!滚出去!!”手上左掌一翻,狠狠打在陆大勇脸上。那大勇却似是傻了,吃下一记居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双目依旧瞪着原位不放。少年大急,又抬腿一脚踢在大勇腰间。这一击顿却将他踹得飞出殿外,撞在廊柱上一下便昏死了过去......

“陆君?陆君...”耳边传来一阵紧接一阵的熟悉呼唤声。陆大勇晃晃脑袋,吃力地睁开双眼。朦朦胧胧间,他像是看到那东洋人少年的脸正凑在自己跟前。瞧他面上颜色灰败,白如金纸,似乎刚刚得了一场大病。

“陆君!你的可醒了。”那尖锐的声音显得兴奋而又略带几分慌急地说,“快...快帮我,解穴。我的不会...解穴。这个没有你的不行。”

唉,还以为这小子是天良发现了来给自己赔不是的呢,却原来为了拉醒自己去做差事。陆大勇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意料之外的不快。他一脸茫然貌地愣瞅着对方,就是不说一句话。看那样子,仿佛是受到了过大的打击,已经傻掉成了呆子的白痴一般。

“陆君,你好?嗨,陆君!你的听见我在说话吗?”那东洋人少年慌张起来。“糟了。该不会是因为刚才气急时用力过度,被我给打成傻子了吧?”他心里想着。

正焦虑不安间,突然想起自己发音不正,所说的话对方多半是听不懂。赶紧伸手过去,在大勇胸前划道:“陆-君,汝-无-恙-否--”不防字才划了一半,突然对方放声大笑,身子抖个不停。倒是被他给吓了个半死。

“哈哈...我说...我说...你别,别挠我痒...哈哈...痒了好不...好...哈哈...哈哈哈哈...”可怜陆大勇原本只是想跟那少年开个玩笑,装个鬼样子吓他一吓,谁料对方居然想到了胸前划字这个‘好主意’。这少年的手指纤细光滑,划在陆大勇胸上感觉说不出来的痒痒。他实在忍不下去,一时开口,笑声顿如怒涛奔潮般汹涌而出,竟是泄个不住。“哈...哎,咳...咳...”好容易方止住了笑,他忙答应道:“小人遵命,小人照办。小人这就去。”一边逃也似的从地下爬起身子,一溜烟跑外殿那里去了。

那东洋人少年呆望着陆大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阴影里,半晌没有挪动一步。从他身后大门敞开的菩萨殿内,远远传来一个女孩虚弱困惑的声音:“我?我...我这是在哪里呀?”那少年闻声,面上神色一变,转身步入殿中,顺手将那殿门又给带上了。

好长时间以后,当陆大勇好容易跟苦心解释清楚事情缘由,将他带至城隍后殿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站在殿门口一言不发,双手交抱胸前的东洋人少年。

“怎么样?那女孩没事了吧?”陆大勇瞧他神色不对,战战兢兢首先发问道。

“她,没事。不会死。”少年低下脑袋黯然道。“但是...”

“玲儿!”忆女情切的苦心不待少年把话说完,已从他身边抢过冲进殿内。陆大勇有些担心地瞧瞧那少年。他看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目光里也含着同样的隐忧与不安。

陆大勇走上前去,问道:“如何?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那少年脸现不忍之色,拉过大勇右手,在其手心上划道:“人-活,神-失;往-事-矣,亲-不-识。”陆大勇大吃一惊:“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你不是已经把她身体里的毒都给解了吗?”少年摇头,又划道:“尽-心-力,去-八-九;毒-入-腑,功-难-去。此-女-受-惊-太-过,神-志-本-乱;毒-发,失-忆。”

陆大勇细细体味话中的意思,又问:“为何只是失忆,而没有失智?听说中毒未死者常失去神智,形同白痴。却从未听说过有中毒以后会失忆的呀。”少年不语。大勇见了,又建议道:“我们进去看看情形再说。”说完不待对方答应,便拉了他的手一起窜进殿去。

两人进得殿来,却见城隍菩萨像脚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一个神情迷茫,一个眼含泪光。那玲儿身上罩着一件领口沾满血污,宽松肥大的东洋灰袍,远远望去样子显得非常滑稽。她眼睛一眨不眨瞧着眼前站直不动的高壮汉子,似乎在竭力搜索着一些寻回记忆的线索。苦心忽然开口道:“玲儿。爹...我不怪你。你不记得过去发生的这些事情,也许对你反而好。但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说我不是你爹了呢?爹...”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不!”对面女孩大声尖叫着,“我没有爹!我没有爹!玲儿从一生下来就没有爹!!”她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几乎便要站立不住。“我爹死了。在我记得他的样貌以前便已经死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爹的样子。你...”她喃喃自语着,“你一定不是我爹...不,你不是。我爹他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人!他不是你!不是你!!”

苦心默然无语,傻愣愣站在那里望着对面的女孩,那个已经把他和她之间的事情全部忘记的“女儿”。他觉得今晚这夜实在是好黑、好沉,又好闷、好热,直压得自己几乎透不过气来。“那,你说,我...我应该算是你的什么人?”苦心心灰意冷地问对方。他开始逐渐意识到:虽然玲儿这条命已经被救回来了,可是至亲至爱的那个乖女儿,大概永远都无法再出现在自己跟前了。

“我知道,我认得你。”女孩定定盯着苦心的眼睛答道,“你心地善良,武功又高。我记得你姓孙,是个对玲儿很好很好的人。”

“阿玲。”正在这时候,从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说话声,“苦心大师,他是...咳咳...是你阿爹啊。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呢?”大勇寻声望去,却是先前见过的那位怀抱婴儿的少妇。

“你,你是谁?”玲儿瞧瞧对方的样子,却是未能认出她来。“哎,傻阿玲,是我啊。我是村西张秀才的娘子,马家店的马大娘啊。你一岁时候我还跑来抱过你的呢。”“不,不对!我不认得你。我不记得有看到过你的脸!”“哎,你...你这孩子。今天这是怎么啦?唉,那么多人死了...阿全死了,江大爷死了。多和气的老人家...还有阿胜、周大姐也死了。无缘无故地就被他们给杀了...就连相公...天啊,这些天杀的倭寇!咳咳...”

“倭寇?”玲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是他们?”她指了指殿内地下横七竖八倒卧着的几具倭服尸体。看到苦心和马大娘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女孩更加困惑了:“是他们吗?就是他们将我的亲人害死,把我给弄成这个样子的?”苦心和马大娘都点了头。“原来这样。是倭寇,是倭寇杀死了我的亲人。是倭寇把我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女孩双手握紧了拳头。

“我要报仇!”玲儿突然放声大喊道。一旁几人均被她激烈的言辞给吓了一跳。“我要为我死去的亲人,为我爹娘报仇!!”她举目四顾,突然跌跌撞撞地扑倒到苦心脚前。

“教我功夫吧,师父。”女孩言词恳切地请求道,“我知道你武功很好,以前是从少林寺里出来的。求求你,教我。收我做徒弟吧。我给您磕头!”边说边砰砰砰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收下我吧,师父。我现在已无处可去。而且我,我...”女孩的说话声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打断了。

苦心和尚---少女孙小玲从今往后的师父,扶着肩膀将她从地下拉了起来。“好!我答应你。从今天起,玲儿你就是我苦心和尚门下的弟子!”他答应道,“快起来说话吧。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看你哭的。”他伸手抹去玲儿脸上流下的几滴泪珠。“你听师父的话,师父才教你功夫。来!现在,把眼泪给我擦了。”女孩听话地照办了。

苦心吩咐道:“玲儿,你带这位马大娘去外间殿里歇息,这里交给为师处理。”“是,师父。”玲儿点头答应。

看玲儿引着马大娘母子从殿前门走出去,苦心转身招呼一旁呆看着的陆大勇二人:“两位!方便过来帮贫僧一个忙么?”他指指一旁地下几具尸体向二人示意道。

“我们...”陆大勇正盘算着该如何推掉这件苦事,一旁东洋人少年却已开了口:“吾等幸何如之。”“啊?”陆大勇目瞪口呆望向身旁同伴,“你汉语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流利了?”对方头一歪,突然伸手陆大勇背上连划:“傻-瓜!此-客-套-话,吾-早-熟-知!”看脸上神色颇为不善,显是很为他看轻自己而感到生气。

“哼。要不是有我一路跟在旁边,你哪有机会跟人家交流客套。”陆大勇在心里暗暗驳斥道。不过他可没那当面对质的胆子,只有跟着那少年依照苦心的吩咐去做这做那。

忍着尸骸血腥,尸体沉重。陆大勇心不甘情不愿陪那东洋人少年和苦心和尚,将十几名不幸遇害的乡民和恶贯满盈的杀手尸身逐一抬到殿后,各掘一大坑分别予以安葬。间中苦心偶尔出言探问陆大勇等人两句,主要问他二人的来历与目的。陆大勇编排几句,敷衍了事;那东洋人少年则一言不发,只是埋头挖坑。最后苦心和尚长叹了一口气,毋复多言。三人默然动手,不再深作交流。

待收拾完殿内各处的尸首,已是半夜初更时辰。三人出来一看,玲儿和马大娘母子经已在中殿熟睡。陆大勇道:“大师,如今天色已晚,身子疲倦,我们也早些睡了吧。有话明日一早再说。”苦心点头同意,那东洋人少年也无异议。三人便各自在殿中挑拣了一个干净的角落,蜷曲成一团卧下,打着盹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股凉风吹过。殿外迷离的夜空里,弦月出云,冷照残檐。靡靡不息的业雨,已经不知何时在这浓黑的山林间消散殆尽了。

黎明时分,陆大勇被外面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鸟啼声吵醒。他睁开眼来,第一件注意到的便是眼前那空荡荡的大殿---那东洋人少年、孙和尚父女以及少妇母子均已不知所踪。大勇一惊之下,顿时跳起身来:“不好!”他撞开殿门,径直冲了出去。

殿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天上是一朵朵缓慢飘移的白云。陆大勇转头四顾,沮丧地发现破庙周围确实毫无仍有人存在的迹象。“那家伙莫不是嫌我麻烦,把我独个儿丢在这里管自己都走了?唉...这,这身上的毒都还没解呢。可怎么得了?”他着急道。

正垂头丧气往回走时,忽听得殿后法场那里,随风传来一阵树木倒地的哗啦声。大勇心想:“莫非他们人在那里?过去看看。”当下迈开大步,朝着后边山脚那儿走去。

法场是一片方圆十余丈的青石地面。陆大勇隔老远地便望见了,在这法场上的一棵老槐树绿荫底下,正站着一个蓝袍飘逸、长发拂面的持刀身影。

走近些看时,确认是那东洋人少年无误,大勇顿时放下了心来。再看场中的少年:他此刻双目紧闭,两手握刀平放身前,一动不动,静立当场,却似老僧入定。一旁地上歪歪斜斜倒着两颗碗口粗的树干,显是刚被那少年给砍下来的。

突然,那少年睁开双眼,脚下一点地,身子穿过头顶的树丛,直上老树的树冠。但听枝叶间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砍削声。待那少年站在树冠顶上的时候,底下的一圈圈树叶竟齐齐脱开,四散飞落而下;远远望去,仿佛画境中的仙子登台一般。大勇瞧得呆了,脑袋里只在回响:“我要是能有这本事该多好...我要是能有这本事该多好......”

那东洋人少年在树顶站立一会,手上倭刀架势一变,身子在半空里一个翻身,呼地一下窜向旁边的树林;看看将近树梢,他身子一个侧翻,左足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又斜向下纵身而去。如此在林木间又交错斜跃了数次之后,方才落下地来。大勇看他在法场上挥刀舞动,忽尔左斩,忽尔右砍;几下行招均如行云流水般地顺畅,显露出一股非同凡响的武者风范。

又过一会,那少年似是意尤未尽,倒是陆大勇在一旁等不及了。他大声喊道:“喂!停一下!我有话要问你!!”东洋人少年闻声一震,转过脸来向陆大勇这边看去。陆大勇突然发现,对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正欲分辨时,那少年已经一个踉跄,竟自颓然倒在了地上!

陆大勇心惊胆战,手忙脚乱急步赶到对方身边。探手试他鼻息,一息尚存;再看他的脸色,却是吃了一惊:少年的面色较之昨日,已经变得灰败了许多;而且色中带黑,倒似是跟那女孩中毒时的状况颇为相似。“你,你不要吓我...”大勇慌张起来,“要是你现在就这么死了。我,我可怎么办啊?”

已经昏迷过去的东洋人少年,没有听见他这些关心则乱的失口之言。不似世俗的凡人陆大勇;对他,也许像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会比背负命运而活着,更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