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往事如烟去 城隍喋血变
“十一年前,当时的我刚刚二十出头,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善恶曲直、是非黑白’,只知道白天黑夜的跟着师父练功。”仙游城隍旧庙外哗哗不绝的雨点落地声中,菩萨大殿内一僧一俗相对而视;那坐倒地上的和尚头戴一顶竹笠,将面容隐藏在深邃的阴影里沉声回忆道。“余帮主,这和尚分明是在扯蛋!谁问他,呃---”那腿上受伤倒在地下的斜眉汉子打岔刚说了一半,口里突然哑了。却是那余震湘纵身过去,伸指点了对方身上的鹰窗大穴,他挥手示意苦心:“说下去。”
“我的阿父阿母,都是乡下里作田的穷苦人家。送我到少林寺的目的,无非也就图的让我能够在寺里自食其力,混口饭吃。”苦心幽然道。“家里兄弟多了,养不起我这个小的,所以托人情把六岁的我送去做了和尚。寺里方丈大师让我拜在法元师父门下,以后便一直跟着他老人家学艺。我师父对参经悟佛并不擅长,却是天生的武学奇才。我跟了他十四年,学到他七成的棍术与五成拳脚功夫,已是寺里年轻一代中武功最好的三人之一。”
玲儿在旁边听得入神,不自禁地想问:“三人?那另外两个人又是谁呢?”方欲出口发问,却只觉唇张舌动,竟尔发不出一丝声音。这才醒起自己遭那姓余的坏人点了穴道,既不能说也不能动了。一边却听得苦心继续道:“当时我们三个日出夜行,练功吃饭,俱在一处;便是亲家兄弟,也莫过于此般相得。转眼冬去春来,又一年时候过去,到了三月的武艺考校时候。就在这天傍晚,我们寺里收到应天府刘大人的紧急求援信,说松江一带有大队倭寇犯境,官兵们抵敌不住...”
“噢?”那余帮主打断苦心说话道,“那些倭奴有何能耐,连朝廷卫所的官兵也对付不了?”
“嘿,那些东洋倭寇都擅长刀术,所用的也都是一些好刀。别说寻常的卫所官兵,就算当时顶尖的武林高手,一个抵上他十个也难全身而退。”苦心嘿然道。“我师伯答应了他们,派了我们三个还有其他三十几位师兄弟去,帮助那些官兵抗敌。却不料,对方来了足有三百多人;而负责守卫哨堡的军官胆怯如鼠,竟将我们一行和其他两百多名逃难的乡民都锁在了堡门外面。”
玲儿想:“爹他们总共才几十个人,比不上对方人多。对付起三百多个倭寇来,只怕是要吃亏。”却听那苦心果然道:“我们师兄弟几个联手抗敌,什么罗汉棍阵、十二金人都用上了,却终因众寡不敌败下阵来。那些倭寇也真是悍不畏死。似我苦善师兄棍术高超,一连击杀数名强敌;那剩下的些许倭贼居然毫不畏惧,继续围住了他拚杀。最后竟将他乱刀砍死。我因为武艺好,伤人多,也如师兄一般,让几十个敌人给围上了。我左冲右杀,棍打脚踢,虽也击倒了六七名倭寇;右肩上却狠吃了一刀,被伤得不轻。那些倭贼见我受了重伤,神情显得更加兴奋。有个似乎是当头儿的金甲倭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退开;然后拿倭刀冲我比划两下,意思是打算要跟我单挑。”
玲儿虽知这场决斗的最后胜利者必是活到今天的爹爹,心里却仍为当时的那种紧张场面而感到揪心不已。苦心接着说:“嘿嘿,他以为我手臂受伤,使不动棍子了,想来捡个现成的便宜。却没想到贫僧练的虽然是棍,其实内含枪法的精深变化。我跟他对了几招刀棍之后,先使一招‘双星逐月’,双脚踢他胸前;他长刀横挡,然后挥高了一个斜劈。我不躲不闪,待他长刀近身,突然左手持棍,纵身前刺;那金甲倭将措手不及,被我棍头击在前胸。可惜盔甲阻挡,未能刺入,只将对方刺倒在了地上。那倭将又羞又怒,挥刀又是一削。这时我脑袋里头一激灵,用棍梢偏过来挡了一下,给他倭刀削着,斜砍去了一截。那剩下的尖端十分锋锐,我拿了来正好用做枪使;照准对方腰间盔甲的缝隙一个猛刺,立时穿身而过,插出后背。那金甲倭将干嗥几声,当场便倒下死了;血流得满地都是。”玲儿心里咯噔一下,想:“当时的场面一定很骇人,很血腥。”不知怎么,忽然开始觉得有些同情这个从未见过面的金甲叔叔了。
苦心停顿一下,继续回忆说:“这样我干掉一员倭酋,加上先前杀毙的二十来人。当时虽然已经精疲力尽,而且身上伤处流血过多,估计此番必死;但想这趟能够拉得这许多倭寇垫背,总算也是死得不冤。就在他们要对我动手的时候,突然从后面海上传来一阵响亮的螺号声。那些倭贼听了各个面现惊慌神色,也顾不得对付我和剩下的几个师兄弟了,竟而自行退去。当时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余帮主插口道:“这退兵的螺号,想必乃海上掌控大局的五峰船帮头目所吹。这些倭奴语言不通、情况不明,但凡入寇,必寻中国海盗为其向导,替他们出谋划策、引领指挥。因此听得带队的寇首发令收兵,便不欲走也得退。嘿,似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安能大权在握,独霸江湖?”最后一段话里颇多感慨,听来仿佛深有感触一般。
苦心摇头苦笑:“余帮主只猜对了一半。我们事后打听,这才了解到原来三百人的那伙倭寇,是从倭国南方一个岛子上逃亡出来的地方草头王。他们被邻居的另一伙山大王给打败,山头被人家给吞并了。因在家乡不能立足,所以便举族逃亡海上,出来当了强盗。而吹响螺号吓退他们的,则是另外一群‘倭寇’,其头目名叫陈周,是五峰船帮里头的香主。这些‘倭寇’成员几乎全部都是中国人出身的海盗和流民,当然间中也不乏投效卖命的倭夷。那陈周却据说是奉了五峰船帮帮主汪五峰的命令,千里迢迢赶来松江追杀这群逃往海外的倭国亡命的。”
余帮主奇道:“追杀?真是奇哉怪也。莫非这倭寇也跟我明国寻常的江湖强盗一般,喜欢窝里互相斗的么?”
苦心点头说:“确实如此。那汪五峰号称‘五峰船主’,在倭国有很大的权势和威望。他受端掉那群正牌倭寇老家的倭国州官重金所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全族诛灭。而这陈周做事一向心狠手辣,据说连真倭也望尘莫及,甚至对其敬畏有加。所以他们听得后有五峰船帮的海寇出现时,才会惊慌而退。我们师兄弟几个当时劫后余生,检点众人,发现除去不幸牺牲的三十一名武僧外,还有六人身负重伤;其中苦慧师弟被倭贼一刀砍在腰部,几乎丧命。幸好当时一同被困的百余名难民之中,有一位姓李的江湖郎中。他医术高明,不但救活了我师弟,还替我们几个包扎伤处,并不收任何诊金。我们谢过他之后便归途回寺,走半路上心里却越想越窝火:这趟出来三四十个兄弟,不但没有能够消灭得了敌人,反而平白丢了三十一条性命。如此带伤扶灵地回去寺里,见了方丈那该有多窝囊?”
余帮主点头道:“所以你们就又转了回去,打算寻机再消灭这伙倭寇?”苦心道:“也是我当时年轻气盛,虽然吃了刀伤,却一股子地只是想着要赢回来。我跟几位师兄师弟都谈过了,却没有一个人赞成回头再战的。我一怒之下,便抛下他们管自己独个儿走了。临行前还赌咒发誓地说:‘要是消灭不了这伙倭寇,我孙小驴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踏足少林寺半步!’”
正说话间,忽听得殿内啪嗒一声落地声响。两人惊往声音的来处望去,却见玲儿口张得老大,身子保持着握刀欲刺的姿势跌在地下。原来刚才她听爹自报名姓,居然会是个跟自己所料千差万别的可爱的名字,一时失口想笑;却因身上穴道未解,不但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已困难。身子一阵憋闷,肢体晃动,立足不稳,不自觉地便摔跌了。
苦心见女儿如此狼狈,知是被那余帮主下重手点了穴道的缘故,出言求道:“余帮主,我女儿年少孤弱、身世坎坷,且今日已难全性命。求你看在贫僧面上,先解了她身上的哑穴吧,莫要憋坏了她。”
那余帮主嘿然道:“大师真是见笑了。阁下父女俩都已注定是要入鬼籍的人了,你还在乎她这一个感觉好坏、快乐痛苦的死法?”口里说着,身子却一纵跃了过去,挥手一拍一点,解了玲儿身上哑穴。同时顺手将她手里的小刀拿下丢在一旁,探臂胸前,伸指一戳。玲儿口里嘤咛一声,双手上扬,掩口而笑。她的双臂现在复又可以活动了。
苦心嘴角含笑:“阁下心口不一,却也是一个好笑之人。我方才便觉得你自重身份,与那号称十三堂主的几个浑人甚不相容,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却不知帮主与青城派于大侠如何称呼?为何甘为虎影门效力?”
此言一出,那余帮主立时变了脸色,他口里森然道:“和尚,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如果想这小鬼活着听完你讲故事,最好还是给我老实一点。”
苦心黯然低头:“贫僧...失言了。唉,余帮主休怪。佛论缘法。其实贫僧和小女能够相识一场,实在也是有缘。只可惜因果难料。当年若不是我一时性起,出手将她救了,她现在仍应该和自己的阿父阿母在地下团聚,倒强似今日跟着我这落魄乡间的和尚同赴黄泉。玲儿!”他招呼女儿道。“从小到大,有三件非常重要的事儿,爹一直都没告诉过你知道。今天我父女大难,我要现在不说,以后便是再没机会了。你愿不愿意听?”
看玲儿点头,苦心认真说:“第一,你爹我家姓孙,另有八个兄弟,四个姐妹。分别唤做:小牛、小马、小鸡、小朱、小兔、小羊、小锣、小驴、小狗、小猫、小鱼、小鸭、小贝。兄弟姐妹间我排行第八,所以名唤小驴。”一旁玲儿早笑弯了腰,她上气不接下气说:“爹,爹...你爹娘...我爷爷奶奶,他们取名字...怎么这么逗啊...”“还不是为了讨个吉利。我们海边乡下人家的,怕邪灵来作祟拐了小孩儿灵魂去,所以才刻意给孩子起个低贱些的名字,好避邪。”苦心面露窘色,显是在女儿面前坦诚这些有点不好意思。那余帮主在旁边看着,也是不觉莞尔。
玲儿又问:“那第二件事呢?”苦心抬头望着玲儿的双眼,道:“第二,其实我并不是你的生身父亲。我从死人堆里把你捡了回来,那时候你还只得一岁。为方便照顾,我便一直假称自己是你爹。其实我专心武学,此生根本未曾碰过女人,更别提留下子孙后代的事儿了。玲儿,你不怪爹一直欺骗于你?”
玲儿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怪。爹你是天下间第一老实的和尚。连街坊邻居的穆姐姐跟小红妹妹都说,我是你没娶老婆便抱了来的女儿。其实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定然不会是爹的亲生女儿。”她眼神里流露出留恋的色彩。“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从小到大,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的阿父。我渴了你找来苹果,我饿了你抓鱼给我吃;送我去江伯伯那儿读书认字的人是你,陪着我下田玩闹、早出晚归的人也是你。我小时候调皮得紧,经常把自己给弄伤了什么,一个人在野地里埋头大哭。每次都是爹你找来替我包扎收拾,带我回家。”听到这儿,苦心老脸不由地一红。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幼,可毕竟不是自己的骨肉;兼且小丫头长得非常俏皮可爱,讨人喜欢。八岁以后每替她洗澡更衣,自己心里都会突如其来涌上一股莫名的邪念,此时他总靠着闭起眼睛狂念佛经这才镇压下去。
那玲儿只顾着埋头说话,却没注意到爹脸上的异样神情。“我知道爹你很疼爱我,照顾我。也知道我一定更要听话、懂事,而且勇敢、坚强;好让爹能在乡里之间抬得起头来做人。”她哏哽道,“在玲儿的心目中,也只有你...才配做我的爹。我一直都没在乎过...真的,一点也没有。”
苦心望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女儿,沉默良久,欲言又止。那余帮主在一旁催促道:“姓孙的。这里荒郊野岭,你拖延时间也等不到救兵来的。还是早些儿坦白了你的秘密,我好送你父女俩去阎王殿报到。”玲儿也好奇道:“爹,女儿不怕死。你说吧,到底那第三件事情又是什么?”
苦心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还是,从我独自一人回到松江的那段认真讲起吧。”看两人不置可否,他又继续说:“当我重新回到松江战场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又多出了几百具倭寇的尸体。我问了事发当地的住家百姓,这才得知原来自我们走后,那伙先来的倭寇便和后来的那群倭寇打了起来,一连打了几天几夜。最后三百多人的那支真倭不敌后来的一千多假倭,被他们男男女女都给杀了个干净。”
余震湘倒抽了一口冷气:“杀光了?全部?”苦心点头:“没错。男女老幼,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下至嗷嗷待乳的婴儿。而且,有很多女人,都是被先奸后杀的。死状非常凄惨。”晓事的玲儿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猛然打个寒战。她为这些素未谋面而惨遭横死的老弱妇孺感到由衷的同情和难过。
余震湘又问:“那,那些假倭。他们所使的又是些什么样的兵器?他们都会武功吗?”苦心答:“据一位目击者说,当时在现场,曾看见有一男一女纵横砍杀,快如鬼魅;而且当者披靡,十分显眼。两人所用的兵器,赫然便是同那伙真倭一模一样的长刀。仅他二人便砍翻对手百来条大汉,剩下一群老弱残兵自然就更不是那大批假倭的对手了。而那大批假倭,听说用的武器也跟我们普通江湖人用的兵器差不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全有。功夫也是五花八门的,拳脚枪矛棍棒刀剑,内功外功气功童子功,样样都来。”
看那余帮主沉吟不语,苦心跟着说道:“我在战场各处游走,四下翻查敌人的面目,试图想找出几个可能是头目的来割首级。我找到自己亲手击毙的那员金甲倭将的尸体,打开了他头上盔具的面罩来看时,却发觉...发觉他原来只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人;面白无须,模样长得十分俊俏。”他看了看一旁玲儿的若桃瓜子脸蛋。“和玲儿现在的样子非常相像。”在场的其余各人听到这话,心里都是噌地一惊。
玲儿双唇紧咬,低下头去再不声响。耳中却隆隆回响起爹的声音:“我又察看后面倭酋家属等人的遗体,在其中赫然发现了一名...奄奄一息、即将死去的婢女。她看见了我,起先样子十分害怕,似乎是怕我再接着糟蹋她;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和尚,而且无意伤害于她,一下子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拉着我的手口口声声说着‘求求你,照看她...求求你,照看她...’。我被她缠得受不住了,只好点头答应了。没想到她竟挣扎着坐了起来,要我带她去这附近的一个地方。在她的指引下,我们来到山后一处隐蔽的河湾旁边。就在那河岸附近的两块大石缝隙间,找到了一名被人藏在那里的年仅周岁的女婴。”
玲儿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里打雷一般的隆隆作响,几乎当场便要昏厥过去。却听旁边苦心阿爹继续道:“那婢女抱了孩子过来,郑重其事将她递到我手上,刚说了一句‘拜托你...’,便倒地不起,气绝身亡。我将那孩子抱来看时,发现裹着她身子的布包外面赫然绣着一行金字。间中有两个认得的汉字,却是写的‘祖先’。后来问了知晓倭国事务的商船通事,才知道原来那祖先二字乃其家姓‘宗像’之意。这宗像氏本为倭国南方岛上的一世家大族,后家道中落,族中内讧。有那其中一支便举家远走,退往海上避难。却不料仇敌仍是不肯放过,竟买通倭寇追杀,斩草除根。这个女婴,想来便是这宗像氏分家的最后遗孤了。”
余帮主忽道:“你既然已知她是倭寇之后,当时为何不杀了她?难道你忘了自己三十一位同门师兄弟刚刚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仇恨了吗?”言辞犀利,似是大有谴责之意。
苦心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先前去的时候,也许我会这样做。可是后来在见过这许多残酷的事情后,却再也做不到了。我不能让自己也变得跟那些真倭假倭一样,成为没有人性的冷酷杀手。”
“爹...”玲儿在一旁突然叫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婴,是不是就是玲儿?”她眼里满是泪水,眼前的景象、人物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苦心缓缓点头。可他这个动作,落在双眼湿润的玲儿眼里只是模模糊糊一阵人影晃动。“说啊!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啊?”她绝望地大声叫问着,“是我吗?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倭寇的孩子吗?!”
耳边传来阿爹的回答声:“不错。那宗像氏的当家,正是你爹亲手杀死的那员金甲倭将,据说当时只得十九岁。他唯一留下的血脉,便是那婢女临死之前交到我手上的女婴。而她,就是你。”
那余帮主的声音接着道:“所以你自食其言,终于未能彻底地消灭那伙倭寇。”苦心说:“是的。我不但没将唯一的幸存者杀死,而是将她收为养女,起名‘小玲’小心照料长大。虽然玲儿乖巧懂事,邻里间谁见了都夸赞她是一个好孩子。但我自己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因为她的缘故,我已经没脸再回到少林寺去见方丈和师父。”
苦心继续道:“之后,我隐姓埋名,带着玲儿去了兴化府郊外定居。这里一来距离莆田少林寺不远,二来我的两个姐姐就出嫁在这附近,各方各面的照顾起来都比较方便。”“这么说来,你虽然不做和尚了,却仍很关注俗世间的种种恩恩怨怨啊。”“是的。不过这次会在仙游荒郊遇上你们,的确只是意外。我们原本打算前往惠安以避倭寇之祸,谁想却在途经仙游的时候......”苦心的说话声音渐渐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从大殿外远远传来一名堂主的喝问之声:“站住!停下!你们是什么人?”紧接着,突然响起另一声垂死之人的惨叫。那名堂主的声音一下跟着变了调:“赵兄,汪兄!啊---”之后也一般没了声息。
那余帮主脸上变色,急跨两步走到马龙马虎兄弟身边,伸指疾点,解了他二人的穴道。“去!看一下外间殿里的动静。”他压低嗓音吩咐道,自己转身去应付另几名昏瘫在地的庆红园堂主。待将那昏倒的富二、王宏,老头丁德隆和被点穴的徐相救起之后,却见这兄弟二人仍站在原地不曾动唤。“怎么?你们现在连我下的命令都敢违抗了么?”他有些惊讶地沉声问。
那马家兄弟不言不语,不动不唤,却似是死了一般。余震湘仔细看时,发现马虎眼珠微转,像是要跟自己示意些什么。上前小心一探,不由哭笑不得:原来刚才自己忙中出错,误点了对方的期门大穴。结果定身穴非但没解,还给对方身上又加上一重禁制......
待他解开二人身上的穴道之后,马虎怒急道:“余震湘!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俺兄弟好歹也是庆红园十三堂的堂主,你竟敢封咱自家人的穴道?这事情要是告到严大人跟贺巡检那儿,我看你怎么交代!!”
那余震湘不愠不躁,神情和缓作恭致歉道:“马贤弟息怒,余某告罪了。方才只因情势甚急,此人---”他指了指倒在地下的苦心和尚。“乃一路跟踪我等的少林寺奸细。你们若是当时便杀了他,余某又如何能从其口中问出那主谋之人?”马家兄弟见他说得有理,且似有不再追究自己诈败取巧的罪责之意,心下俱是转怒为喜。余震湘又道:“现在余某口供已经问完。这人乃是少林寺的一个弃徒,无意中在此地撞见我等,窥得我们的秘密;却与严大人的江湖对头们无关。汝等---”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口一声轰响,原本虚掩着的大门被一股强烈的气浪震得脱栓飞散了开去。殿内众人大惊之余,齐齐往菩萨殿门口看去。却见一名衣衫湿透、长发披肩的俏颜美少年,双手握着长刀站定在门前空地上,身上穿的赫然也是一套天蓝色的东瀛倭服。在其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身形略高,一身家仆装束的圆脸汉子,面带尴尬而又无奈的笑容,似是在为同伴的鲁莽行为而感到歉疚。
“你们,不是我的国人。你的,什么人?”那少年操着一口生硬的京陵官话喝问道。他的嗓音仿佛女人一般的甜美,可是声调尖锐,听在众人耳朵里感觉说不出来的别扭。
余震湘见对方来者不善,而且刀上染血,显是已将看守门口的几名堂主杀害,心下杀机大起。他小声冲一旁的六堂主丁德隆指示说:“用倭语跟他答话,先稳住他们。”那丁堂主会意,上前用东瀛话应道:“在下乃故原川家的家臣,横田甚之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来此有何贵干?”一旁马龙、马虎,富二、王宏及徐相等均作势戒备,只候那余帮主一声令下,立即便将出手。
那东洋人少年以东洋倭话回了几句。听得丁堂主是一脸的疑惑,张口结舌呆愣在那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小心翼翼回转身来附耳余震湘道:“他自称是从倭国来的浪人,问我们为何突然袭击他,还问我们所使的刀法是从哪里学的。似乎他很忌惮这套东瀛刀法的样子,这?”“告诉他我们也是流落异乡的倭国浪人。之所以会袭击他,是因为把他当作了仇家派来的人。”“可那套刀法?”“就说是我们先前跟随的老大教的,不过现在我们不跟他混了。”
那丁堂主依言为之一番后,对面的东洋人少年果然戒心大去。他收刀回鞘,态度谦恭地低头行了一礼,继而便热诚地向众人探问起来。那边丁堂主小声翻译过去,原来却他是在为自己先前的自卫行为表示致歉,并告之除被杀的两人外,另有二人经已如飞窜去,不知所踪。“不用说的,一定是赵乘风、汪大彪这两兔崽子!”余震湘咬着牙根暗暗道。这两个跳梁小丑向来如此,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靠得住的好东西。那丁堂主又说,对方想要拉拢自己,请他们帮忙去杭州救一个人,说愿意以重金、武功秘籍来答谢。“噢?武功秘籍?”那余震湘听了两眼忽现异光。“问问他是什么样的武功秘籍,所传的到底是内功、刀法、忍术,还是轻功?”“有,都有。”那丁堂主小心查问几句后点头回答。“他说他手上拿着的是他师父最为珍视的一本>,传说是当年流落东瀛的一位绝顶武林高手所著。里头的武学典要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习之不但可获得盖世的武功,还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那余帮主听了丁堂主所言,心头半信半疑,感觉对面的东洋人少年或许在夸大其词,诓骗自己替他办事。他小声嘱咐丁德隆道:“你,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亮点功夫出来给大家瞧瞧。告诉他否则口说无凭,我们兄弟几个很难相信他的说话。”
丁堂主照他意思和对方分说过后,那东洋人少年正低头沉吟,跟在后面的青年汉子忽挺身走近,靠在少年的背后。两人身子相贴默然站立一会,东洋人少年脸上的神色突变。他扭头看看对方的眼睛,那家仆装束的家伙一言未发,只是点头向其示意。一旁众人正瞧得一头雾水时候,那边厢东洋人少年突然跳起发难,速度极快一式横刀对空斜砍,锋利的无形刀气直冲大殿一角的屋梁,将之猛然断为两段。一阵震耳的乒乒磅磅声过后,大殿右侧的二层阁板垮了一廊,露出暗藏其中的一个小隔间。里面赫然躲着一位怀抱婴儿、面色苍白的年青妇女---正是刚刚产子又遭丧夫之痛的马大娘!
“哇啊-哇啊-”那婴孩大概是受了惊吓,突然挣开母亲盖住自己小口的衣袖哇哇哭叫起来。那马大娘满面惊慌与恐惧之色,张口结舌,似是不知该说什么话的才好。正在这时候,躺在地下一直闭口不语的苦心和尚突然长声大喊:“装什么不要脸的龟孙子!你们这群假冒倭寇的中国人!!干尽那丧---”话音未落,余震湘手上一甩,一支细长的飞镖顺势飞出,直奔苦心胸膛而去。
“啊!”菩萨殿内响起一声女孩的尖叫。余震湘目瞪口呆望着插在孙小玲肩头的暗镖:这个被他们遗忘在角落里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苦心和尚的身边。方才她见爹出言不逊,暗想这些坏人必然对付,忙横身挡在苦心身前。余帮主听声辩位,甩手出镖,未曾想竟误伤了这可怜的女孩。
苦心手足酸软,无力动弹。他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倒在自己肩上的女儿。孙小玲神色痛苦,口中呻吟不止,瞧得他心头狂跳。惊惶四顾间,却瞥见对面那家仆装束的年青汉子又靠过去在那少年的背后,手上微微动作,似是在对方背脊上划字。
那东洋人少年面色再变,口中突道:“陆君,你认真的说?”他这番汉话却是冲着那圆脸汉子说的。那人连连点头道:“不错。他一说话,他们马上变色,还想杀他,肯定是怕说话揭穿自己。他们不是你的国人,是杀手。相信我。”
对面余震湘听到那汉子口里所说,又看那东洋人少年似是信了他的说话,急返身作势,欲先下手为强,将那苦心父女俩先给砍了。不料手中倭刀刚挥过一半,突听得脑后破空声响,对方已经如闪电一般纵到自己身后,抢前一刀向自己劈来。余震湘不及回刀挡格,忙使出自己看家的逃命功夫,轻身往半空里一跃。对方刀锋横削自己脚下三二寸之处,堪堪躲过。
马龙、马虎双刀并举,齐向那少年砍去;富二、王宏,丁德隆、徐相四人各持倭刀,四面围住对方。余震湘身在半空,寻觅那方才出言揭破自己的圆脸汉子时,却吃惊地发现对方已经不知所踪!正惊愕间,只听得下头一阵兵器碰击声响,随即便是刀刃破体的声音,那富二、王宏两个口里哀号,双手抱着流血不住的脖子栽倒地下。马龙四人满脸惧色,显是为刚才对方所展露出来的绝杀招数给吓到了。
余震湘不及细想,就势在半空里一个空翻,身子如纸鸢一般划了个圈子,向地下的对手扑去。下面马龙、马虎一左一右,同时向那东洋人少年砍削。外圈丁德隆横刀戒备;徐相退开老远,似是有些害怕。忽见场中蓝影一闪,目标所在的那东洋人少年已经不翼而飞。余震湘在顶上细看,发现对方正以一手快绝的轻功纵跃而去,目标直指退在圈外不远处的徐相。余震湘急驱轻功猛追。看看将要靠近,只见那少年一个上空翻身,跳过徐相头顶,同时手上单刀一横,扫向对方脖颈。徐相冲前挥刀,不但攻势落空,反将自己颈项撞上对手的刀锋,“噗”地一声,人头飞落。无头的尸身前冲跌地,一腔血喷洒四处,望之触目惊心。
不待余震湘回神,那少年双足点地,翻身腾跃,身子又直上半空。这回目标赫然直指他本人。余震湘眼见对手迅速靠近,而自己手中倭刀并不乘手,拿手的招数不能尽情施展出来,心里一急,突然弃刀投向对方。那东洋人少年显是未料他会出此险着,一时手忙脚乱,急挥刀将其挡开。正惊魂甫定间,霍见对手身形突进,双手伸指疾点自己身上要害,却是那余帮主最为得意的点穴功夫。
眼看就要得手,余震湘惊觉触手之处仿佛着了一片冰凉,继而便是撞入了柔软无骨的棉絮堆里的感觉。正惊讶间,突然小腹一痛,整个身子飞脱开去,撞上廊柱后跌落在地。一旁马家兄弟看得明白:余帮主那招点穴根本未有点实在对方身上。只因那少年身子及时后仰,同时脚下前踢,上退下进;这才能在躲过对方点穴的同时,一脚蹬在余震湘腹上,将他踹飞开去。
马龙、马虎相互对望一眼,知道遇上了劲敌。他二人原是使刀的好手,改用更为锋锐沉重的倭刀后,实力不但未损,反而有所提升。原本计划坐山观虎斗,待别人都被干掉后再出手显露压箱底真功夫的,现在看来再不拼命只怕是要没命。马龙道:“兄弟,用‘锁命连环刀’吧?”马虎说:“正有此意。”说话间,对面东洋人少年一个半月斜斩,又将那口舌逞能的丁堂主连肩带被砍做了两半。花花红红的肚儿肠儿落得满地都是,骇得躲在阁楼上偷偷观望的马大娘两眼一翻,竟尔昏了过去。
那少年杀了人,衣上沾血,面带红迹,却是气定神闲,浑然不觉异样一般。刀锋一转,又对上了最后剩下的这两兄弟。那马家兄弟知不能善了,也左右各分出一个架势来。马龙收刀近身,蓄势待发;马虎回臂横刀,刀尖直指对手。三人六目相对,伺机而动。
正相持间,那边余震湘已经腾身跳起。他虽手无兵器,却有一身极好的点穴本事及轻功,见到场中的情形,立时会意,也纵身跃过去加入战局。但见他轻移八卦步,悄然踱到那东洋人少年的背后,准备趁间偷袭。
马虎突然跃起,左脚在马龙右肩头一点,身子斜向对手左侧扑去,同时横刀左手,奋力挥出。马龙几乎同时急步冲前,双臂持刀砍向少年右肩。那东洋人少年身子微移,避开左边马虎的刀锋;同时倭刀一斜,架住右边马龙的刀势。马龙拼力架刀,马虎旋身竖劈。那少年见势不好,身旋人转,避过马虎长刀。后面余震湘跟着突然出手,一个飞腿踢来。少年似是早有提防,手上倭刀及时一隔,将其挡住;同时身子趁势借力后退,避开三人围击的阵势。
马龙前冲圈刀,锋刃飞舞,招招直逼对手要害;那马虎则急奔右路,打算截击。余震湘纵身跃上大梁,准备恃机再攻。那少年身旋刀转,将对方攻势一一化解,间或偶尔出刀反击。四人刀来刃去,交相往来,继续大战。苦心在一旁看得明白:虽然那少年的身法和轻功均有如神助,每每能在敌刃堪堪将近之际及时避开或闪过;却为对方紧迫的围困战法阻住了出招致胜的机会。“如此拖延,恐怕结果非善。唉,却不知此人到底是敌是友。还有那刚刚跟着出现的另一人呢?”正焦虑间,身前玲儿突然呻吟一声,身子不再动唤,却是已经昏了过去。看她脸色青黑,知是毒性发作所致,显是方才那镖上喂有剧毒。
苦心情急,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快来救人呐!我女儿中毒昏过去了!”他这一声话音出口,倒提醒了场中正在打斗的那余帮主。“还救?看我先宰了你这秃驴。”身子一纵,直扑苦心。场中东洋人少年正为马龙兄弟二人夹攻,料想无力相救。看看将近目标,余震湘剑指伸来,瞄的却是苦心脐上七寸处的死穴---鸠尾。
一双快捷无伦的鹰爪手突然从旁袭出,其一拿住余震湘伸出点穴的右腕,将其扼止;其二直奔咽喉而去,径取七寸要害。余震湘大骇失惊,左臂急缩,挡住对手右爪。对方左手紧抓,右手顺势一转,按住余震湘右肩用力往地下一压。疼得他大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扭头看时,却是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的对手,赫然便是方才那不知所踪的圆脸汉子。
“小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看对方虽然满腮软须,年纪似乎倒不大,余震湘摆出一番长辈的架势喝问道。“为何---”话音未落,突然身上一麻,嘴里再也吐不出话来。余震湘心下大惊:“不好,此人也会点穴!看他出招的手法路数,却似乎是陕西霍老儿的徒孙。这该如何是好?我和他飞鹰门...”正自思量间,忽听得身后马龙一声惨嚎,知势不妙。暗想若不尽快脱身,只怕今日性命不保。趁对方关心战局之机,突然脚下发力,使招“赖兔蹬鹰”的脱困手法,将毫无防备的对手踢开。双手在地上一拍,身子头下脚上地倒飞上去,伸腿一勾,挂住了屋梁。那圆脸汉子似是不会轻功,竟落在下面抬头仰望着一愁莫展。
余震湘窥看场中情形,见马龙单手提刀,流汗满面,却是断了一臂。那东洋人少年则毫发无伤,正与马虎缠斗。两人交换数招,马虎一刀砍空,为那少年欺近身来,拦腰一刀挥去,砍在左腰。幸喜距离过近,刀势不甚凌厉,一时却是未死。那马虎悍吼一声,突然弃刀伸臂,紧紧抓住了对方拿刀的手腕,大喊一声:“兄弟!砍了他!!”机不可失,马龙急步走近,挥刀便砍。
那东洋人少年初时被抓,面上还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听到马虎所言后迅速镇定下来。看马龙挥刀近前,他弃刀松手,双掌如电前推,击在马虎胸前将其震飞开去,卡在马虎腰间的倭刀受震落下。说时迟那事快,那少年右足一点一提,身子仿若蝴蝶般翩然飞起,同时左脚在那倭刀刀柄上一踢一拨。倭刀圈转,锋刃所向,直指马龙喉间。马龙一刀砍空,正欲变招,忽而脖上一痛,敌刃入体。方大叫一声,头上又吃了对方一脚,栽倒地上,瞠目而亡。
少年从半空中飘然落地,身子一探,伸手拔刀。后面马虎趁隙袭来,一把倭刀直取其背部。看看刀锋将近,那少年侧身避过,同时手上长刀回刺,通体而过。马虎“啊!”的一声惨呼,过后好久好久,都没再发出任何声响。一度兵刃交错、血肉横飞的城隍大殿内重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