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乱世多强寇 真假谁人知
天近黄昏,从兴化府城通往仙游县境内的大路上,一伙扶老携幼、身背包裹的乡野贫民,正艰难地徒步跋涉在雨雾茫茫的夏初淫雨之中。
为首一条年约三十多岁的健壮大汉,身上缠着一条破烂的短摆褂子,腰间绑着一个云游和尚所常见的灰布挎包,头戴防雨的大竹笠。他手中提着一条哨棍,赶在队伍的前头观望周遭情况。此时道路两旁,山丘起伏,绿树成荫;泥泞的地下露出不少坑坑洼洼的水塘,一点点露珠不停冲破顶上枝叶的遮盖,急匆匆而又莽撞撞地跌进那平静如镜的水面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正观望间,一个矮小瘦削的灰影突然自那大汉身后的队列里跌跌冲冲地跑来。“爹!爹!”一个清婉亮丽的女孩子声音响起在背后。“马大娘...马大娘她...她...”那灰衣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自己父亲的身边道,一时半刻间竟然咽着喉咙说不下去话了。
那大汉转过身来。“玲儿,别急。先停一停,缓口气儿。”他面上现出关切的神色道。看女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样子,他才问:“说,玲儿。马大娘她到底怎么了?”
“她,她大概是要生了。”那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略显尴尬地低下了头。“她刚才忽然又抱着肚子喊起疼来,倒在地上怎么拉也不起。周阿姨和黄大婶看了以后都说,她的宝宝可能熬不到仙游便要出世了。这荒郊野地的,又下那么大雨,爹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好阿?”她脸带忧色地问道。
那大汉听说如此情形,不由得心里也是一阵焦虑。想不到自己为了躲避传说中即将来犯的倭寇,而带着邻里乡亲们逃离家园前往惠安老家避难的计较,却会在途中遇上了这许多意料之外的变故和急难。他吩咐女儿:“玲儿,在这里替爹看着前面的动静。”一边急急提棍往回赶去,欲探视下那马大娘现在的情况。
“嗯。”乖巧听话的玲儿,一边点点头答应着爹的说话,一边转动身子充满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林中的这一片雨景。
正瞭望间,忽然眼前绿影一亮,却是一只毛色鲜艳的绿背雀儿,唧唧喳喳地不住惊叫着自大路西侧的密林那儿飞来,正好从那小姑娘玲儿的身前大路上穿过。玲儿不禁下意识地扭过头来,顺着那鸟儿来时的方向望去:只见西边小山丘脚下的茫茫绿海间,隐然露出一个灰败脱漆的暗青色屋角。那悬挂其上的铜铃随风摇摆,似是在昭彰着自己残寺破庙的近时身份。
黄昏以后,为头的大汉领着众人穿越湿滑泥泞的林地,好容易抵达了那所破庙一般建筑的大门前。当先一名贡院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打着油纸伞仰头往大殿门前的匾额上看去,口里喃喃念道:“城隍庙。”“咦,张秀才。你说这是一座城隍庙?”身后另一名与其年齿相若的作田人起疑道,“这里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县城?”
一位看着已经上了岁数的老儒生在后面接口道:“非也非也。阿胜,你等可能并不知道:那仙游县城几百年前确曾座落在这附近山下。后因元末兵灾,本朝太祖皇帝和占据此地的逆首交战,兵火涂炭之下,却把那仙游旧城就此夷为了平地。眼前的这座城隍破庙,相信就是在那个时候以前造起来的。”
众人分头察看这城隍庙里各处的殿堂,发现并无有人居住的迹象。两名年青的后生将一副临时搭就的简易担架抬进内间的后殿,搁在城隍菩萨像脚下。两位神情紧张的村妇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端水拧布,照顾着躺在其上一名大腹便便、满头是汗的白衣少妇。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听到从少妇口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那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担架上怀孕女子的丈夫,福建莆田松林书院的秀才张峑急奔到她身畔,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捧着妻子马大娘的手呼唤道。“相公,我...我没...事......”众人口中的马大娘竟赫然便是那即将生产的少妇!却原来她马家自她以降前后连生了六个女儿,其乡人便依序称呼她们为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和六娘,以为区别。那马大娘口齿艰难出言安慰丈夫道:“有...有周姐姐,黄大姨...在...这里照看。我...不会有事...的。你...请你先...啊---”她口里忽又不由自主地痛唤起来,双手捂着腹腰不住地晃动着身体。
“张秀才。”在一旁照看着她的一位中年妇人劝道,“大娘就快要生了。有我们在这里看着,她不会有事的。你一个大男人家的,还是先出去回避一下吧。”那张秀才神情关切望了眼妻子苍白的脸庞,见对方也正吃力地以眼色示意着自己,便起身道:“好,好。那内子就拜托给两位了。”依依不舍退出房来,站到外头殿廊下焦急地等候着。
那名手提哨棍在外头望风的壮年汉子,见张峑惶惶然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拢着双手在廊里不住地来回踱步,唉声叹气不止,忍不住出言相劝道:“张秀才,你少安毋躁!这女人生孩子虽说有九死一生的危险,却不是一时三刻就可以解决了的。你家大娘吉人天相,她母子自当平安无恙。你不要再这样妄动无明,自添烦恼。”
那张峑摇头道:“谢苦心大师好意。唉,只可惜在下此刻只觉心焚如火、五内俱焦。只恨自己一介书生无用,不但不能替大娘分忧解难,让她过上幸福安定的日子;还要牵累她陪着我在这荒郊野地里受苦。大师,我...”
那汉子急道:“哎呀!张秀才,我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贫僧现在已经不再做和尚了,这‘大师’二字,休要再提!”
张秀才慌忙道歉:“对不住。大师...噢不,应该是苦心先生,请恕在下刚刚失礼。”
那苦心还礼道:“张秀才,其实你也不必过分担心。我观大娘她胸丰臀圆,有多子之相。菩萨保佑,必能平安度过此劫。”
张秀才未及答话,那小女孩玲儿却在一旁插口道:“哎哟,爹。没想到你一个出家人的,居然也这么好色。”
苦心嗔怒:“小女孩儿家胡说八道些什么!”
玲儿道:“可不是吗?街坊上的大妈大姨们都说:这男人看女人,若是看了说不出她的好的,便是无色无欲、四大皆空的和尚;而若是看了连连称好、念念不忘的,便是满口好色赋的那...那个什么?”张秀才接口道:“登徒子。”玲儿一笑说:“对,是登徒子!爹刚才对马大娘如此称赞,又说她什么‘多子之相,菩萨保佑’,这且不是正应了那句‘连连称好、念念不忘’的话来?”
苦心急了,红着脸尴尬道:“玲儿,玲儿!你这是说何闲话来?爹心里除了你爷爷奶奶还有佛祖他老人家,便只剩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祖宗了。可从没犯过什么色戒淫戒登徒子戒的啊!你不要诬赖爹爹。”
玲儿道:“还说!穆姐姐都告诉给我知道了,说你整天逢人便夸我如何机灵听话漂亮可爱的,把人家时刻都给挂在嘴里念念不忘。这还敢说你不是个好色的登徒子!?”
苦心慌道:“佛祖保佑!玲儿,我的好宝贝,小心肝儿。你就别再说下去了行不行?算爹我求你了!”
张秀才等人在一旁见那众所敬服的苦心先生,竟被自家小女孩儿一顿蛮横无理的取闹给整得如斯狼狈,都感到十分有趣。只是碍着眼前苦心的面子,不好笑出声来,只好一起掩口偷笑。
此时殿内突又传来马大娘生孩子时的痛苦叫唤声,打断了殿外众人的喧哗。一伙人随着殿内不时传来的女人声响沉寂一会儿以后,那张秀才忽忆起一事,转身问旁边的青年农夫:“阿胜,先前你说看到城门口新贴了一纸告示,称这仙游县境内有一股流民窜犯,不时出没抢劫的。可还记得那最后署名的日期?”
那阿胜挠头道:“不记得啦。咱也就认得那几个字儿,连告示上的内容都还是听旁边的人口里说的。咱只记得那告示的最下一行的末尾,依稀写着‘三十八年’、‘兴化府’,还有‘小满’这几个字样。”
张秀才神情大变:“三十八年?小满?莫非那‘三十八年’字样前头便是今上的尊号,合起来正好是‘嘉靖三十八年小满’?这...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苦心在旁奇道:“秀才何事如此惊慌?”
张秀才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各位。当今朝廷素好文过饰非,欺上瞒下,这城门布告上的‘流民’二字,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其实所谓出没抢劫的流民,指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更有甚者,也许便是倭寇。那则告示分明是近日张贴,用作官样文章的通告。我等此行所往的这仙游县境内,现今恐怕也不大太平。”
苦心却是吃了一惊,回头四顾道:“若果真如此,则我等在此地停留,实是大为不妥。”他招呼玲儿:“玲儿,快去叫门外站着看风的两位哥哥回来。咱们得...”话音未落,忽听得两声惨叫同时从前殿门口那里传来---听声音正是方才留在外头望风的两名后生。
苦心提起哨棍,竭力压低嗓门冲身后诸人道:“大家小心!是强敌。”他挥手制止了拿起棍棒、叉矛及斧头欲往殿前察看的阿胜等几个年轻力壮者。“对方是武林中人,你们寻常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留在这里守着秀才娘子和各位老小,小心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我过去看看情况就来。”众人默然点头。那张秀才及玲儿等数人急忙退后入殿,招呼其余各人同相戒备。
苦心抛下身后众人,双手持棍,棍首向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踏着方位向殿前走去。穿越中殿的时候,他依稀看见对面半开的前殿后门里人影一闪。看服饰样子,似乎却是一身形高大的东洋倭寇。
苦心将哨棍一收,使出轻身功夫往庙顶屋檐上一纵,悄悄落在雨声大作的屋顶瓦片堆上。他小心一个纵跃,跳到前殿屋顶上面;移步走到一处瓦砾的缝隙旁,俯身观望起下面殿堂里头的动静。
只见殿前门口地上,两名年轻后生横尸四段,血淋淋的肚肠器官散落得满地都是,显是遭人以重刀砍劈致死。再看大殿正中,大约有十四名着倭装打扮的灰衣汉子,正或坐或站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纷纷;口中说的,赫然是那大明朝廷里的官话。“好小子!原来却是一伙假扮倭寇的中国人!”苦心在心里暗暗咬牙道,“却不知这伙人都是些什么来历?为何冒充倭寇到这渺无人烟的仙游荒郊地方行凶杀人呢?”
正自寻思,却听下面殿内一角,响起一名年轻汉子的声音道:“余帮主,这里荒郊野地的,行宿打尖多有不便。你和贺巡检召集我们庆红园十三堂主齐集于此,已经将近十来天了,却到底所为何事?”语带疑意,似是对那姓余的帮主并不十分信任。
另一个粗重深沉的嗓音紧接着说道:“是啊,余震湘!不要以为严大人抬举,贺巡检高看,你就可以在我们兄弟几个面前摆官架子。哼!若不是看贺知晖的面上,老子早已将你剁成八块---喏,就跟刚刚门口那两个被我宰掉的小鬼一样!”显然方才出手杀害那两名无辜后生的武林高手便是他了。“你最好还是给老子快人快语,老实回答了洪贤弟的问题!”
那余帮主的声音听起来洪亮周正,却似是一位在江湖上纵横多年的龙头老大:“刘堂主、洪堂主,还有其他在坐的各位。余某不才,只是严大人手下虎影门的一员爪牙;与贺贤弟,也仅属同袍之交,并无他谊。其实这次的任务,贺巡检对在下也并没有交代清楚。只说是由余某牵头,带同各位兄弟们假扮倭寇,在这仙游旧城地方等候一名轻车简从的朝廷将官携眷经过。务将其一行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哦?果有此事?”从西侧的一位武者那儿传来不置可否的质疑声,“那贺知晖据说武功深不可测,还精通各种东瀛倭国的奇门异术,深得严大人和严公子的器重。怎么像这次袭杀朝廷将官的重任,竟不见他本人亲自前来?”
余震湘道:“不然。贺巡检公务在身,脱身不得。他是严大人手上的重要棋子,轻易不能够见光。所以这次才要委屈各位跟从余某,来办这一件现下头等的大事。”
那姓洪的年青人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严大人、贺巡检如此安排,我等自当尽效犬马,替虎影门卖命。”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只可惜要我等换使东瀛倭刀,实是极为不易。旬日之间,恐难习练成功。”
另一个声音道:“无妨。虽然倭刀沉重难练,砍劈之势却是刚猛无比,寻常官兵器械料难抵敌。何况连日来我等已劈杀数十男女,招式手段,渐趋完美。相信只要再砍他个三五十的乡下贱民来练刀的话,一定可以早日练成这套贺巡检所传的东瀛刀法。”
先前那嗓音粗重的刘堂主哈哈大笑:“都说虞堂主你冷酷无情,果然是我们庆红园十三堂里最横的一个!记得那天玩完几个女人之后拿她们的身子练刀,你将那小丫头对半劈开时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够狠!”
坐于右首位的一汉子跟着笑道:“虞堂主冷酷无情,刘堂主怜香惜玉。昨天那个长得最漂亮的女人,就是在让俺兄弟们给操得欲仙欲死的时候,让他老人家救了去好好疼惜的,哈哈!只可惜您老的二弟跟着干得太也过分;那骚娘们才吃了几口,就蹬腿儿伸直不动唤啦,哈哈!”他抚掌大笑起来。旁边另一个长得跟他样貌相近的大汉也是一般乐得前仰后合。
躲在屋板顶上的那位苦心先生,耳里听着下面这些江湖豪霸们不时传来的乌烟瘴气的淫笑秽语声,不自禁地涨红了一双脸颊。他原本曾是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里的和尚,跟从素有武名的法元禅师学艺,习得一身本领,尤善使那闻名遐迩的三十六路少林达摩棍法。虽然后来因缘际会,以人情还俗,不再以僧人自居;却至今仍是一不折不扣的童男。当苦心好不容易宁定心神冷静下来,打算潜回后殿悄悄带着众人离开时,从后殿的城隍菩萨庙那里突然传来一阵清亮刺耳的婴儿啼哭声:“哇...哇...”
“什么人?”前殿里正围坐烤火的十四名江湖豪客闻声,一个个都警觉地站直了身子。拔刀的拔刀,四顾的四顾,迅速寻找着那婴儿哭声的来源。
“不好,想是大娘她的孩子已经顺利降生了。却没想到居然赶在了这要紧关口!”屋顶的苦心暗暗叫苦道。眼看几名假扮倭寇的江湖杀手往殿后门外跑去,知道局势已经无可挽回;把心一横,突然大吼一声:“贼子!哪里走?!”将哨棍高举过头,纵身一跃,照着下面刚迈出门口的两人劈头打去。
两名身着倭服手持倭刀的江湖杀手,一人看也不看,听风辨位回手一刀,轻松架住苦心当头一棍;另一人则转身抡刀,横砍苦心腹腰之间。苦心此时人在半空,足未点地;身法不灵,欲避无从---此招端的狠辣。幸而他见机极快,在半空里将哨棍一抽一拉,同时手上用劲;竟利用那挡棍之人刀上的力量往半空中翻了个身,正好避过另一人的拦腰横斩。苦心落地后一个纵跃,跳至两人身前不远处站定;横棍一甩,摆出一个“万夫莫开”的架式,挡在了中殿门前的空场上。
前殿里的其他十二名杀手陆续走出殿外,步入场中。当先一名年约五六十岁的花白胡子老头,手持倭刀指着苦心以东洋倭语喝问道:“阁下何人?胆敢管我原川家的闲事。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哈哈哈哈哈哈!”苦心虽听不懂那老头的倭国语言,却明白眼前之人是在装神弄鬼糊弄自己。他仰天长笑,久久不息;半晌,方肃容厉声道:“装神弄鬼,回家糊弄你爷爷去吧!贫僧可很清楚地认得你们,庆红园十三堂的各位堂主大人!假扮倭寇企图暗算朝廷命官的武林败类!!”他背着刚才所偷听到的内容吓唬他们道,期望对方会因为伪装被自己揭穿而恐慌退去。
不料他话一出口,对面十几人脸上的神气立时大变。场中的气氛霎时之间凝重起来。
一个长着满脸麻子的大汉大声向另一位貌似是头儿的中年人吼道:“余震湘!看你作的好事!!连少林寺的秃驴都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这他妈到底是哪个混帐东西给泄的密?”
另一名身材粗短的白净汉子连忙喝止:“汪大彪!你闹够了没有?这秃驴摆明了使诈!他分明刚偷听了咱们的说话,才会知道这些事情。哪里来的什么泄密?!”
麻子脸大汉不忿道:“赵乘风!我和你好歹也都算是庆红园十三堂的堂主。为什么每次说话,你都要跟我过不去!?”
那赵乘风鄙夷道:“还好意思说呢。和你这样的傻瓜并列为庆红园十三堂堂主,是赵某生平最引以为耻的一件事!!”
汪大彪怒道:“你说我不如你?好!!现在放着眼前这个少林寺的秃驴在,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看我们谁能够把他给杀了!”
赵乘风道:“他早已是一个死人了,你还拿他的人头做赌?”
汪大彪道:“死人?这家伙现在不还好好儿地站在那儿吗?”
赵乘风道:“这家伙撞破我们的秘密,已经不能再留他活口。现在这里人人有份要杀他灭口,难道他还有命活着从这儿离开?”
苦心在一旁尴尬无比。眼前这俩显然把他给认作了插标卖首的草人,都已经不把自己当活人看了。不过刚才跟那两个配合默契的庆红园杀手对招之时,苦心发现这夥人手底下的功夫不弱,自己一挑二或许都不敌;要是眼前这十四个一起上阵,只怕明年的今天便是自己的忌日。他不由得心里紧捏了一把凉汗,握棍的手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
那中年汉子模样的余帮主沉声道:“刘万志、洪滔,马龙、马虎;速速解决这少林和尚。方献云、虞笑,赵乘风、汪大彪;留下看住殿门,别放任何人进出。其余的人;跟着我去后殿。务要斩草除根,不得留下了一个活口!”
苦心见那众人答应一声,便要立即行动,心中大急。他顾念着后面城隍菩萨殿里众乡邻的安危,舞个棍花,主动向着迈步走过自己身侧的余帮主抢攻过去。
那余帮主恍若不见,也不理会苦心刺来的那一棍,只是轻轻巧巧往前一纵,身子便已落在了两丈外的中殿门前。苦心见他的轻功竟如此厉害,大惊,急挥棍紧赶而去。忽闻身后刀风作响,心知是有人从后偷袭;急转身挽个棍花,架开了左右袭来的两把倭刀。仔细看时,却是先前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那两名样貌相近的大汉。其余敌人趁机各分两头,直奔东西而去。
苦心举棍一挥,击在身前地上;劲贯棍头,破地入土。一声爆响,立时尘土飞扬,呛得那二人连连后退。这却是少林三十六路棍法中一式迷惑敌人的虚招,唤作“花开见佛”。他正回身欲走,突听前面城隍殿那儿传来张秀才等人的惊呼惨叫声;心里一慌,身形移动略显迟疑;那两名大汉却已移步身侧,两把长刀又是一横一竖自两边同时向自己砍来。苦心急仰身一个后翻,同时手上哨棍急舞,退回场中以避对手的攻势。
那边厢一个身形高壮的大汉粗声喝道:“马家兄弟,你们不要插手!这秃驴是留给老子跟洪贤弟练刀的!”苦心料他必是先前所闻的那刘堂主。他和一旁另一个黄脸高瘦的汉子同时举刀移步,向苦心逼来;另两名刚才和他对招的江湖杀手则收招撤后,退在一旁观望。
苦心挂念殿后玲儿及张秀才等人的生死,急欲摆脱眼前的二人。他将棍抡开,突前至对方五步以内,忽然变招,棍头照那刘堂主眉角虚刺一下;刘万志收刀侧身一闪。旁边洪滔举刀当面劈来;苦心趁势使一招“佛光开天”,棍根上挑,同时身子往后一翻闪避;一棍正中那洪堂主下颌。棍劲沉重,打得对方口吐鲜血,望后便倒。刘万志怒火冲天,上前横挥一刀,欲砍苦心腰间;苦心不躲不闪,脚下骤然发力,身子快若闪电般撞入对方怀中,将他未成的刀招瓦解。刘万志正惊怒间,苦心肘弯一顶,击在他的前胸;他只感心口一阵剧痛,双手一麻,倭刀砰然落地。
苦心振臂一挥,将刘万志推开两步,跨步上前,抡棍横扫。那刘万志急拢了一双小臂欲挡,却不料对手棍打是假,腿踢是真。苦心一个甩手,虚棍从对方头上掠过;同时侧身一脚,实实踢在对手肚腹之上。刘万志口中哀号,双手捂腹跪倒。苦心再抡棍从另一侧猛劲儿狠狠打去,正中右太阳穴。那刘堂主一声未哼,扑地毙命。
那边厢洪堂主身受重伤,刚从地上爬起,不觉苦心早已闪在其身后。玄门正宗的内家气功配合独步武林的少林棍法,一式“佛渡苍生”落下,洪滔脖颈中棍,大张嘴巴死不瞑目地软倒在地上。也是一招毙命。
马龙、马虎兄弟两个,眼睁睁看着苦心将那刘堂主二人杀死,却始终未动一招一式加以援手。苦心不知这兄弟二人虽然武艺精湛,在庆红园十三堂主当中可排第一、二高手的位置;于派系组织中的实权地位,反而倒是不著。只因那庆红园本是严世蕃于江西老家开的一所私娼妓馆,其下设十三分院,分置一堂主以为头目。虽严府招揽任用的堂主均是江湖中人,这严世蕃却不喜以武功强弱排其位次高低,而是凭妓院经营的收益多少来评判其能力。这次庆红园十三堂主齐集,两人作为经营不善、本利尽赔的最无能者,被扼令在本次行动中服从其他所有人的指挥,以为惩戒。刚才既然刘堂主有言在先,他们自是不敢造次。
苦心击杀二獠,也无心理会剩下的那俩兄弟。急纵身跃起,跳上中殿的屋顶观望后殿究竟。那马家兄弟并未出手阻挠,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一起跳了上来。
苦心举目远眺,见后殿地上尸横数具,形貌甚惨。仔细些看时,其间赫然倒着张秀才及阿胜等人血肉模糊的尸体。正自悲恸间,忽瞥见大殿内一角,两名倭装杀手将一女孩摁倒地上,撕衣扯裤,欲图不轨。再看那女孩儿的容貌---依稀见得肤白胜雪、眉目清秀,却是自己的乖女玲儿!
那两名庆红园的堂主,一人唤作富二,另一人名叫王宏。他两个杀死几名躲藏殿里的难民之后,突见从廊柱后面跑出来一个年稚貌美的小女孩儿,顿时色心大起,竟强拉住了欲一逞兽欲。那女孩一边争扎反抗,又踢又蹬;一边高声叫骂,呼喊救命。却可怜孤女无援,眼看便要遭了他们的污辱。
那苦心听得玲儿“爹啊!救命”之声不绝入耳,早红着眼睛跳下殿来。长棍点刺,狠击那压着女儿欲图不轨的恶棍尾骨,疼得他惨嚎一声,滚落地上;再一挑,一拨,把一边按住玲儿双手的黑脸大汉整个掀翻在地。那富二、王宏二人此时均一心对付那女孩,刀器尽都弃在一旁,无从还手。苦心顺势进招,一式“扫荡乾坤”,双腿一棍如行云流水般连环痛击,竟将二人踢打得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内的墙壁上。当场便震得人事不知,双双瘫倒在地。
殿内另一名杀手见苦心势若疯虎,出招狠辣,大异寻常功夫,心里却先怯了。正欲转身开溜,那苦心哪里肯饶?飞身一个“饿虎扑羊”,当头一棍击向对方顶门。那庆红园杀手倭刀上举,险些未能挡住。却不防苦心紧跟着往下一脚踢来,正中下阴;嗥叫一声,手上长刀不觉脱手。苦心横棍一扫,击在颈旁要害上。那杀手的惨叫声话音未落,人已滚地不起,双眼圆瞪,一命呜呼。
苦心收棍回身,疾奔向女儿身边。那玲儿见是爹爹来了,忙从地上挣起身来哭告道:“爹!坏人,这些坏人...他们把张大哥、李叔叔,还有江伯伯、黄大婶...全都给杀了。呜呜...他们还...”她此时上身衣不遮体、胸腰袒露,下身一丝不挂,满脸尽是惊慌之色,瞧来甚是可怜,显然刚才受了不轻的惊吓。
苦心急扯下身上外衣披盖在女儿身上,好言安抚道:“玲儿别怕。有爹在这里,这里这些坏人谁也伤害不了你!”正说话间,那菩萨殿后忽又窜出来两个庆红园的杀手。先前所见的那余帮主也跟着走了进来。
“小丫头!你把那女人和她孩子藏哪儿去啦?”先前用倭语欺骗苦心的半老头子举刀指着玲儿喝道,“那后生亲口跟徐老弟说,他看到你带那女人往右厢后头去了的。快说!不然要你生死两难!!”
苦心未及呵斥,玲儿却咬牙抢着道:“你们休想!丧尽天良的坏东西,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老头鄙夷地哼了一声:“哼,口里说得好听。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待老夫将你手脚筋脉挑断,用北镇抚司十八般绝技对付你的时候,希望不要令老夫失望。”
不想那小女孩玲儿听罢,面色忽地一沉:“北镇抚司?哼,原来你曾经是京城里的锦衣卫缇骑。爹,这锦衣卫北镇抚司专司‘诏狱’,本是替皇帝负责侦缉叛国谋逆、贪官污吏的法司。那当今执掌者陆炳以权谋私,信用奸佞,常以酷刑构陷手段杀害商贾大户聚敛钱财。这些缇骑便是他手下的爪牙!”
老头奇道:“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也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名,还晓得我们陆大人的名讳?”
玲儿叱道:“呸!玲儿才不晓得这些鬼东西呢。是被你们杀害的张大哥和江伯伯告诉我知道的。我和爹今天要是不能够替他们报仇,宁可死在你们的刀下!”
另一杀手威胁说:“小丫头,你还是早点将那女人和她孩子的下落以实相告。不然到时就算我们不忍心杀你,你爹他也不忍心看着你在兄弟们的胯下尖叫啊。哈哈!”
玲儿擦擦眼角的泪水,从地下捡起一把雕工精美的木柄小刀:“我知道我气力不够,杀不了你们这些坏人。但我爹一定可以收拾得了你!不然,我父女俩就一起自尽,也不受你们的污辱。”
那余帮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真是有趣!想余某漂泊半生,阅人无数;竟在这乡野之间遇上这么一位,如江湖侠客般不贪生畏死的女娃儿。”他脸上露出一股深沉的笑意。“不过你可知道,那些选择了舍身取义的江湖侠客们,最终都是怎么死的吗?”他饶有兴味地问。
玲儿认真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你的其他这些坏蛋最后会是怎么死的---死在我爹的‘少林大妈棍’下!”余震湘等人听了愕然一愣:少林大-妈-棍?少林寺什么时候又出了这么一路新棍法哇,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却见苦心在一旁哭笑不得:“玲儿,是达摩棍,达-摩-棍啊。爹使的是少林寺的三十六路达摩棍法......”
玲儿脸红道:“爹!女儿明明记得你跟玲儿说的是‘少林大-妈-棍’嘛。你还跟我说这套棍法刚柔并济、男女皆宜,要我长大以后跟你一起习练的。怎么你都忘记了呀?”
苦心正欲再辩,那余帮主忽然抬头大声喝道:“藏头露尾!还不快滚下来?”但听屋顶一阵瓦砾抨击声响起,先前拦截苦心的那两杀手兄弟一起跳下殿来。
马龙、马虎齐声告道:“余帮主恕罪!在下等力所不及,未能解决这少林寺和尚。”余帮主问:“怎么不见刘万志、洪滔他二人?”马虎答:“已经不幸遇害。”马龙补充说:“为这少林寺和尚所杀。”看到余震湘眉头微皱,马虎赶紧接上道:“属下等已经尽力相助。”马龙又补充说:“可惜却不敌那和尚绝世的武功。”
苦心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这两个家伙先前明明一出手就将自己克得死死,怎么现在又装起孙子来啦?他忍不住打断那兄弟俩:“胡说八道!什么贫僧身怀绝世的武功?刚刚明明被你们给弄得一愁---”话音未落,却见那兄弟二人已同时爆起发难。两人心里异口同声都在大叫:“住口!!”
苦心出棍点刺,先逼退从右侧袭来的马虎。随即人随棍进,一个跨步斜闪,避过左侧马龙的重刀。马龙、马虎持刀再进,紧咬苦心不放。三人又拆斗了十数招过后,苦心逮个机会,趁虚跳出战圈。刚刚站定,却见马龙在左、马虎在右,又是两把倭刀蓄势待发,准备同时出手。苦心已知两人的手段,不待他二人继续进招,急跳起使出一招“文殊降龙”,一个旋身扫腿,将不及出刀的他俩踢翻在地。
苦心却不知这兄弟俩的本意只是要阻止自己说话揭破他们的老底,暴露他们保存实力坐等其余各人被杀的企图。刚才两人所以会故意留手被苦心打翻,完全是为了迷惑姓余的帮主,好令其深信不疑自己确实不敌这和尚的武功。那余震湘眼见马家兄弟俩被苦心以一式少林绝技击倒地上,心头对他二人的疑意果然顿消。他忽然挥手一扬,示意身后另两名堂主加入战团。那马家兄弟也挥刀前趋,四人与苦心又战在了一处。
这下可苦了苦心。马龙、马虎兄弟配合默契,两人的刀招二合为一,应付起来本就令他感到吃力;现在又加上了两个武功不弱的庆红园堂主。苦心在场中的情形立时变得凶险异常,危机迭出。
堪堪斗了三二十合过后,苦心一式“佛渡苍生”,将挥刀横劈自己腰间的老者打翻在地。一旁斜眉狐眼的汉子趁势收脚回踢,击在苦心中路大开的胸膛上。苦心忍痛踉跄后退几步,棍尾横扫,击中那汉左腿胫骨以下。那汉栽倒地上。苦心正欲乘胜追击,身后马龙、马虎兄弟两个已同时跳起发招,双刀齐下,直袭头腰。苦心收棍旋身,从乱刀间护住身上要害跳出。不防那兄弟二人却紧赶而上,一个单掌击出,一个左腿横扫,分别击在苦心毫无防范的背后和左腰上。苦心身遭重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由得喷出。
马龙、马虎不待苦心回气再战,两把倭刀顺势狠狠砍来,只欲速速取他性命,让秘密长埋地下。可怜苦心此时身上负伤、周身乏力,欲避无从。他自度无幸,闭目待死。眼看刀锋将要及身,突听得身后一声轻响,一人如鹰雀穿林般飞身扑至。一双箭指两边一分,点在马家兄弟胸口膻中大穴上;两人顿时呆若木鸡,动弹不得。那人再侧身一脚,踢中苦心腰间肾俞穴;苦心立时感到腿上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瘫倒下来。
那人哈哈大笑:“马龙、马虎!你们如此急于取这少林秃驴的性命,就算是木人也能瞧出不对来了。我又岂能不知?”却是那一直束手做壁上观的余帮主。他转向苦心:“说!是不是少林寺的老秃驴派你跟来监视咱们的?对严大人的计划,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快说!!”说着一脚踹在苦心肚腹上,将他踢得在地下虾弯了腰连连咳嗽,又吐出几口鲜血来。
“奸贼...你要杀便杀...”那苦心在地上呻吟着念道,“莆田少林寺...没有屈膝求饶的胆小怕死之徒...”“很好。你果然和这小娃娃一样,都是不怕死的硬汉子脾气。”那余帮主不以为然地笑笑,“却不知一会儿是女儿害怕爹死呢,还是爹更担心女儿生不如死?”
一旁正悄悄靠近两人的玲儿听见余帮主说话,心里霎是一惊。说时迟那事快,未及她有所行动,那余帮主忽一个跨步转身,手上同时伸指疾点。玲儿只感到脐下气海穴那儿一麻,自己整个人连同那条握着小刀的手臂便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往前推进一寸。
余震湘一把掀开裹在玲儿身上的褂衣,抚弄着女孩裸露的脖子和肩膀冲苦心道:“大师,我虽不知你好好的一个出家人,为何会跟这些毫无背景的乡野贫民厮混一起。”说到这儿,手上突然发力,一指点在玲儿背后心俞穴上,疼得她猝然一声惨呼。“不过相信凭你和这丫头之间的关系,应该可以让你回答我所想要的一切。说!你是怎么混进这些下贱人堆里,又是怎么跑到咱们藏身的这片荒郊里来的?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快说!不然要你看着你女儿心脉尽碎、肝肠寸断而死!”
那玲儿双目含泪,身子动弹不得;看她此刻汗如雨下,秀眉紧锁,显是十分痛苦。苦心瞧在眼里,心头顿如万箭穿心一般的难受。正欲出声答话,忽听得玲儿颤声道:“爹,爹...玲儿不怕死...爹也不要...啊---”却是那余震湘又出手点了她身上的重穴。“能跟...爹...死,死一起...玲儿...喜欢...死得清白...安心...”玲儿忍着心口传来的锥刺剧痛咬牙继续道,“爹...你---”
玲儿那虚弱而又坚定的话音突然凝固在空气里。她的嘴唇张合依旧,可是却再也发不出来任何声音。苦心知是那余帮主为了防她继续说出勉励自己决绝对抗的话来,出手点上了女儿的哑穴。“住手!”正当余震湘准备进一步惩罚这不听话的女孩时,苦心大喝一声制止了他。“好!反正我父女二人今日也难逃一死。我就老实都告诉了你,贫僧今天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有我为什么不再做那少林寺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