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豪门血光灾 初识翔鹤刀
明朝嘉靖年间,位于泉州湾北岸的惠安县境内,正是春夏之交。放眼望去,只见山间吐翠,花间莺啼,好一派生机昂然的原野景象。
初来惠安的外乡旅人,常惊讶于看不见有多少本该在这时节插秧劳作的耕田人,倒常见着许多肩挑担子满载海产渔货,前往镇上集市作买卖的讨海人在走动。这只因那惠安县治一带多为不利耕作的海涂盐碱之地,当地的乡民既无田可作,便转而去干些打鱼拾贝的讨海营生以为糊口。
自本朝太祖皇帝开国立业以后,因倭夷入寇,沿海患之,便命令江夏侯周德兴率部入闽,于沿海各要处设置卫所,屯戍兵以防倭寇。洪武二十一年,在惠安县治境内设崇武千户所,安置千余名卫所军官兵落户惠东。这些外来军户的涌入,不但大大影响了当地人的作息习俗,同时也给惠安当地的土著居民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讨生方式:行商。
盖只因依他大明王朝的军制,这些官兵既然已入军籍,那便生亦是军丁,死亦是军户,永世不得脱籍还农。他们带着家眷、族人搬来一道居住在其所屯扎的卫所堡寨里头的,形成一种与外界相隔绝的特殊寄生社会。这样众多的军籍人口聚居一处险要的海角要塞,可是附近却没有足以养活他们的耕地来播种粮食,几千口王朝卫士的衣食住行当然就成了大问题。于是,商业上的陆运与航海贸易便如此应运而生,成为主宰惠安县财政大权的大明官僚们所乐于投资与从事的富家之业。这些人常常派出浩浩荡荡的大批商队,满载各种各样的腌腊鱼鲜以及海盐、西洋奇珍,或走陆路至荆、襄各府境内以货易粮,或沿海路自泉州直达浙江的温州、杭州,甚至金陵应天府一带贩卖贸易。如此则既可满足本地官绅士民的各种需求,又可买空卖空,赚其差价,所得利润自然颇丰。
对于惠安县境内的大部分人来说,能够得到县城里某位官爷的赏识,得以代表他们召集商队出外贸易,那便是祖宗积德,为自己修来的莫大气运。如位于惠安县西南不远处的乾义庄汪氏家族,便是凭其祖孙三代兢兢业业经营海上贸易生意所积攒下来的百万家财,不但在惠安本地闯荡出了一点名头,博得县里各位官老爷们的青睐;更凭其圆滑世故地经营善缘,在江湖上的黑白两道间也赢得了很高的评价。惠安乾义庄一时间成了各种江湖浪客经常落脚盘亘,暂时安身的歇雁之地。
“驾!”,十一辆马车随着车夫嘹亮的吆喝声,排成一条壮观的长龙,沿着泉州至惠安的大道一路疾驰行来。所有马车的车座两边均插着一面红底绿边的醒目锦旗,中间用黑色书写着两个斗大的“汪记”字样。
车队穿越荒芜的乡野,横跨架在小溪上的桥梁,一路风雨无阻,平安来到一座规模宏大、黑瓦白墙的大家宅院门前停下。宅院门前立着两座威武雄壮的黄铜巨狮,门槛顶上赫然横着一块绣金匾额“乾德义庄”。门旁立着的两名青衣大汉急步迎上前来。为首的一人唱诺道:“恭迎老爷回府。”话却是冲着车队中第三辆马车的车厢里说的。
“嗯,好好好。”车厢前面挂的布帘随着一阵沉稳而有些干涩的中年人嗓音被掀了起来。出来的男子满身富贵装束,头戴锦绣四方巾,手抚一把浓黑胡子,正是乾义庄上现时的老爷汪贵勋。“你们,去把后面车上的贵客给请下来。”他吩咐正从前面车上下来的两名劲装保镖道。这两人一个身材高大,头戴一顶寻常官兵所用的毡帽,背上背着一把沉重宽阔的精钢大砍刀;另一个则是名中等个子的青年男子,面白无须,腰间悬着一把做工精美的龙泉宝剑。均是汪老爷从江湖上招揽来身怀绝技的武林异人。
正当那名汪老爷口中的贵客,在两名保镖的引领下从车里走下来的时候,汪府大院的大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只见从门缝里面撞出来一个身材中人、满脸堆笑的圆脸汉子。看见外头的情形,他先是猛地一愣,继而一边向前举手做恭状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一边扭头冲着后面门里大骂:“操你姥姥的龟儿子!你敢暗算老子?看老子下回不用‘分尸鹰爪手’把你撕成两截!”言词甚为粗鲁,瞧得汪老爷连连摇头。
“陆护院!”从老爷车上跟着下来的一名高瘦汉子,汪府大院的副总管林若彬沉声喝道。“老爷跟前,不得无礼!”他冲那圆脸汉子挥挥手,示意其退下。“还不快去通报巩总管,就说又有东洋来的贵客到了。”他吩咐从门里闪出来的另两个护院脑袋道。
“是。小人遵命。小人有礼。”那陆护院点头哈腰地抢先答应着,挺胸站直了树立在大门口,睁目迎送着主从一行人鱼贯入院。主人们所不知道的却是,这陆护院此时在心里已将诸人祖宗十八代的老少妇女都给问候了个遍,正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编排那位令人嫉恨的东洋贵宾呢。
“哼,又是一个东洋来的小蛮子。”对于汪贵勋府上的护院陆大勇来说,看到自家老爷从外头经商回来带着一个两个不三不四的番邦蛮子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些蛮子,据说全都是打从东洋岛上的倭国来的,喜欢穿一种宽袍大袖、样式古朴的单衣;头梳成前面两边分开中间剃光,后面头发盘顶上扎个结的奇异发型。他们所有人的脚上均穿了白袜子,鞋则是普通的布鞋或草鞋。此外还有一件非常显眼的物事,便是所有来的东洋人都佩腰刀---不是大明官兵们人手一把的那种宽背大砍刀,而是两把形状相似、刀身匀称而长短不一的长刀。一把长的,刀刃朝上挂在腰间;一把短的,与长的同侧插在腰带里。
然而今天来的这个东洋蛮子,陆大勇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首先,来者是个看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俊俏白净的瓜子脸不露丝毫喜怒之色,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吻合的世故。其次,这位右眼下略微带着几点红斑的瘦小东洋人留了一头长发,在头后束成马尾,仿佛女人一般;腿脚较短的他行动时的样子显得十分奇怪,身子常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最后,此人身上只挂了一把东洋长刀,大异寻常;而且此刀看来带得十分古怪,因为对方带刀时是刀刃朝下将其悬挂的,在倭人中间显得很是另类。
“哎,老爷...该不会是把兴趣从女人身上又转嫁到男童那儿去了吧?”整天沉迷在胭脂花坊这种三教九流之地的俗人护院陆大勇,可没三国演义里头那妖人孔明般明辨真假黑白的智慧;他的满腹花花肠子除了想到吃的就剩下玩的了。所知道和熟悉的除了金瓶梅肉蒲团这样的男欢女爱之外,更多则是从那各种怪诞武林志里搜刮得来的妙趣异闻。“看那东洋少年的身形,许是真叫老爷给玩得重了,所以才落了个下体不灵的坐遗症吧。”他脑袋里乌烟瘴气地想着,已将对方归类为专供老爷玩弄的娈童。“唉,真可怜,少小年纪的便沦落至此。不知他爹妈的心是怎么长的,竟让他孩子孤身一人地被带到这异乡来受鸡巴苦...”
正胡思乱想间,那少年已紧随在汪老爷身后进了院里。两人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轰然关上了。
“喂!等等我!开门,开门啊!”可怜陆护院突然醒悟过来:站得笔挺的自己竟然就这样被锁在了汪府大门的外头!里面的人显然已经彻底把他给遗忘了,不然就是应该和他有仇,才会做出如此欺负于他的事情。他义愤填膺敲打着门上的兽头把手,一副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人都给剁碎生吃了的凶恶嘴脸。“让我知道是谁再跟我过不去,看我不逮到---”他口里将要吐出的粗话随着汪府大门的再次打开而突地刹住了,只因这回从门缝里冒出来的脑袋可是属于汪府大总管---巩永的。
“陆大勇!看看你刚刚干的好事!”巩总管一把捏着陆大勇的耳朵根子拎进门里来数落道。“老爷出门大半个月,今儿天好不容易的才回来。竟让你这个不长眼睛的兔崽子给冲撞了车驾,还几乎惊着了老爷的贵客!”
“唉,巩老。这冲撞了车驾...我可也是身不由己的啊。”自知理亏的陆大勇咬着舌根强辩道。“要不是管门的那两个混蛋捉弄于我,我...我也不至于像那样一下便扑到老爷的队伍前面——”
“你——你还敢说?你看我不打断了你这条狗腿!”巩总管虽然年纪已经一大把了,可手底下的功夫却一点不弱,那手逍遥通臂拳和武当太极掌法足以折腾得院里的下等狗爪子们腿断臂折、俯首称爷了。看到老爷子动了真怒,机灵如大勇当然不会傻到继续犯颜再辩。他赶紧跪倒地上,双手作恭状迎向巩永,口中道:“大勇无知,但凭总管大人责罚。只求您手下留情,不要将小的打得连今晚值二更班的气力也没剩下了。”
“哼,你道我真会怕了你个小无赖的威胁?”那巩老爷子面上冷笑道。“门儿都没有!”说完照着他胸口一脚踢去,将陆大勇踢得在地上翻了个筋斗。“今天的事儿,老爷已经说了,要将你再降一等。哼,可叹老爷他却不知道,在这短短一月不到时间里,你已经连降四级,早掉到最末席的第九等去了。”巩永继续说道。“大勇。我看你今儿个还是好好收拾收拾东西。赶明儿天一大早,我就打发阿福送你上路,你自个儿找地方另谋高就去吧。”说罢不等陆大勇回答,他便已转身往后堂而去。
陆大勇捂着心口从地上坐起身子。“去你奶奶的!呸!什么总管,狐假虎威的老妖怪一个——”他趁着对方背影在转角消失的时候恨恨骂道。
“哟,小勇子!什么事儿火气这么大啊?”正骂间,汪府新来的两名卫士之一,巩永的亲侄子牛元富在背后大声嚷道。“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总管跟老爷都看他不顺眼,决定要让他拍屁股走人的事儿啦。”汪府的另一名卫士,牛元富的同乡黄得禄从旁接上道。“嘿嘿,小勇子。怎么样?咱大爷们说要你走,你就得走。”他继续挑逗着闷坐在地的陆大勇道。“可不?赶明儿个的这时辰,你就已经赶在去陕西你姥姥家的路上啦。哈哈哈哈。”黄得禄和牛元富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陆大勇满怀怨愤地盯着眼前的二人。他知道自己这一个月来的苦闷遭遇,全是拜的两人还有他们的后台——汪府大总管巩永所赐。
陆大勇本不是这惠安当地的土著人士。他出生在山西大同的一个军户家庭,家里除了父亲母亲之外,还有大哥陆德明,二哥陆德智,以及其他两个妹妹。大勇本名陆德勇,因为军户之家终身不得脱籍,只能为军队服务的干系,他和哥哥们刚成年便被卫所里的军官老爷们使唤着去修屋盖房、开路种地。这些祖坟上头冒青烟的大官老爷一个赛一个的心黑手辣,不但亏空粮米、贪污军饷,甚至刻意过度役使众人,累毙饿毙无数,以私吞那些缺额兵丁的粮饷;陆大勇的两个哥哥便是如此死去的。眼看自己当兵的那点生计实在已难以维持下去,他便壮着胆子改名换姓,逃跑出来至陕西飞鹰门旗下投效。不料那飞鹰门的门主霍金,因见他身形敦实,脸型圆润,使起他家六合鹰爪功来时的样子委实过于难看,竟将他逐出门墙,并扼令永生不得踏足陕西飞鹰门半步,否则便要砍下了他的一双手来。
自那以后,他便凭着自己这身半模半样的鹰爪手功夫浪迹天涯,四处谋生。几经辗转,终于蒙当年汪家主人的汪老太爷赏识,在这汪府大院里当上了一名看家护院的狗腿子。想自己这两年来尽心竭力,服侍得老太爷和各位夫人们喜欢,总算是稍为寻得了一点安生的感觉,却不意遇着巩永这瘟神。而欣赏自己的汪家老太爷又在去年年前刚刚病逝。自从巩永将侄子带入汪宅以后,身为青牌门卫的自己便成了对方一意排挤的目标,直欲将自己赶走而后快。
原来这汪府之中,因历代老爷们的勤俭持家,对府宅里头门卫护院的酬劳等级、人员数量均有一套极其严格的限定。整个汪府共有红、橙、黄、绿、青、蓝、紫、白、黑九种等级的带牌家丁共五十六人。其中持红牌的二人,为老爷的贴身保镖,享受最高等级的资格待遇;持橙牌的二人,分别负责保护汪家的老太爷和小少爷;持黄牌的四人,协助持橙牌的二人保护汪家老小及其余眷属;持绿牌的六人,为跟随商队负责照看的护卫头子;持青牌的六人,专门负责门卫;持蓝牌的六人,充任出行的卫士及替老爷驾车;持紫牌的六人,担当护院的巡逻及夜班看守;持白牌的是跑腿的下人,共有十二人;持黑牌的那十二个也是下人,只不过所干的活儿更脏更累,而待遇也跟着更差了一些。
牛元富等二人刚来的时候,是补的两名蓝牌卫士的缺,刚好落在陆大勇这青牌等级的下面。巩永这老奸巨滑看准了陆大勇一个外乡人在汪府孤立无援,手上又无过硬的本事,不甚得老爷的欢心,于是便一意找他的麻烦,想把他打压下去好让自己的亲侄儿能够往上再爬高些。却不料牛元富为着再将自己的妻弟拉进汪府来享福,对于仅仅夺了陆大勇的青牌之位并不满足,非要把他踢走这才罢休。这样汪府的人员又将缺额一名,他的那个妻弟才能够有机会捧上汪府的金饭碗。
望着眼前不住陷害自己的仇人,陆大勇却无奈知道自己拿对方一点法子也都没有。整个汪宅上下,除了方二彪、李能德这两个老爷最器重的贴身保镖是外乡来的江湖人之外,便数楼大器、楼国华,还有方守义、刘全这几个来自兴化府的习武之人不属本州本府的乡里人了--只因那兴化府治内,有一所闻名遐迩的莆田少林寺下院。此地武风兴盛,习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而且素以老实肯干、淳朴忠厚而出名。汪家招募几名这样能干的功夫人为自己出力,也是理所当然。而其余那些均是泉州本土人士,乡里乡亲一衣带水的,光聊起那口乡音来就够亲热的了,更何况还能攀得上家门头的祖宗香烟?单凭这一点,陆大勇心里也清楚自己在这汪家大院里头的实际斤两。他只是不巧被误塞进这个黑白闷罐子里的一个陕西土老冒罢了,这里一家人上上下下都不会对他有多少看重的---除了那位已经去世的汪家老太爷,一名足迹曾经遍及西疆东海的大江湖客。
“喝!闷头在想着啥子呐?”突听得身后一声大喝。陆大勇回身看去,见那名手提长剑的青年男子,青城剑派的方二彪从一旁厢房里走出来道:“看你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陆兄,你该不会是因为偷看四夫人和二小姐洗澡的事儿发了,才会被老爷和总管他们如此责罚的吧?哈哈。”这方二彪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却已是汪贵勋以重金挽留身边的一名红牌侍卫了。他的一手追云剑法快如闪电,兼且其中招式千变万化,在青城剑派里素有“快剑郎”的美誉,连其同门的四位师兄也难望其项背;只有他的师父“苍松剑”于子丹,以及大师兄于海涛、二师兄傅俊可以凌驾其上。少年得志,难免轻狂。放眼汪府上下,除了老爷、夫人,还有同样身为红牌侍卫的湘西刀客李能德外,还真没一个人是他瞧得进眼里的。
“方贤弟,得饶人处且饶人。”从后面跟出来的高个儿侠客,有“李大刀”之称的李能德挥手制止同僚接下来进一步的讽刺和挖苦。“大家同是吃这碗江湖饭的。陆护院虽然武功不济,人品卑微,可多少总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儿汉子。贤弟别再取笑他了,一起上前院找兄弟们聊聊去。”这个脸上长着老腮胡渣的豪快大汉建议道。
黄得禄在旁奇道:“咦?李大刀。今天老爷见客,怎么不要你们保驾,倒打发你们都出来了啊?”那方二彪抢前头答道:“可不是吗?我跟李大哥也正奇怪呢。老爷平常见客,不论他是本地客、外乡客还是东洋客也好,都会留我们一个在身边保驾看护着哩。可今儿却摆摆手让我们俩都退下了,单留下那东洋来的兔儿爷和自己对坐详谈。”
李能德道:“方贤弟,你又来了。那东洋少年多少总是汪老爷的客人,你怎么能这样子损他?”方二彪道:“那只怪他自己,本来便长得个女人样子,跟戏台上唱花旦的伶儿似的,难道还能怪我?”
牛元富插话道:“说起今天来的那个东洋人少年,我却是听车队里面的老刘说了,似乎是在泉州外海的船上跟老爷碰了面的。他独自一个人来,身边竟然连一个语言方面的通事翻译都没有带,非常的蹊跷。”
李能德接口道:“不错,当时我跟方贤弟也都在场。那海船上的其余各人全都是不会说汉话的倭国渔民,却似是对那少年十分忌惮。他和老爷用东洋话说了些什么以后,老爷便吩咐我俩退出去在船舱外面等候。挨了老半天的两个人才从里面出来,也不知都谈了些什么内容。只记得当时那东洋人少年的脸上红光满面,显是十分喜悦;却不知他欢喜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黄得禄听出他话里的深长意味,续道:“还能有什么好样儿的勾当了?唉,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本我还以为老爷是个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呢,却不料美色面前人心动,终究没能把持住啊。”众人一起哄笑。
陆大勇独自一个闷坐在旁,静静聆听着他们这些与自己所想大同小异,可是此刻却响亮地回荡在庭院里的说话声。他想过要加入他们,想过要和别人一样参与到这种热闹同时却又庸俗的争论中去;但是腰间所挂的证明他下等人身份的黑色腰牌,却不住地在提醒着他:你跟他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他们中间没你插足的份儿!使他很快又泄气下去,保持着枯坐观望的局外人姿态,继续停留在这幅喧闹的庭院画卷之中。
但听场中李能德继续道:“玩笑归玩笑。不过老爷这些年与东洋人之间的往来,确实总是令人揪心。”方二彪道:“这也怪不得老爷。要不是因为朝廷厉行海禁,严办缉私,他汪家经营的东洋海商生意又如何会一落千丈?搞得楼家兄弟他们每次去都战战兢兢,担心被海上的稽私船队给巡逮了一刀两断。”楼家兄弟便是指的楼大器、楼国华二人,他两个和方守义都是负责监护商队的绿牌大当家,此时都在外地忙碌着照顾生意。
牛元富道:“然则近年来防夷灭倭之议越闹越紧。听说浙江总督胡宗宪已经先后诱执王直,击杀徐海,将这些倭夷巨寇们都给一一剿灭了。我国与东洋倭国的绝交之期,只怕已是不远。”
方二彪摇头道:“非也非也。那胡总督虽然诱逮了王直,却一直将他好吃好喝地供养在杭州,连根毛也没敢动他的。只怕是将来寇势一复,便又要将他放出来为朝廷效力,还要加以高官厚禄了。”
黄得禄奇道:“真有此事?那胡总督如此做法,难道就不怕朝廷治他个‘养寇自重’之罪?”牛元富道:“那却是不用担心。胡宗宪早已投身严党,天大的事压下来朝中自有股肱重臣替他担待。”那严党却是说的朝野所指的大奸臣严嵩及其子严世蕃,以及投靠阿附他的一夥大小官僚。严嵩父子由于曲意媚上,深得圣心,故而现下极是受宠,朝政进退多为其党羽所把持。
李能德道:“现在朝廷派大员精选练士,整肃海防,显是一意图寇。征剿之期,相信已经为之不晚。唉,老爷此刻仍与东洋人密切往来,实是极为不智。”
一直在边上旁听的蓝牌车卫张开方忽插言问道:“慢着!刚刚你们所说的那两个倭寇,王直、徐海,怎么他们二人的名字听着一点儿也不像是倭人?听说但凡倭夷,所取姓氏必为二字相连的河野田川之类,为何这两个当大寇的却是不然?”
李能德道:“张贤弟你初出茅庐,这却是有所不知。”那张开方本为崇武一渔村的私塾老师,今年春节因为偶然的关系蒙老爷赏识,这才得以选入汪府的,故而李能德说他是“初出茅庐”。那李能德接下去说道:“只因那王直、徐海等人,其实并非东洋人的出身,而是我大明逃亡海上,避居外岛的一伙流寇。”
“大明流寇?”张开方奇道。“如此说来,那王直、徐海等人的部下,难道也都是中国人了吗?那朝廷又何来倭寇一说?”
方二彪道:“也不尽然。虽然王直、徐海等都是横行海上的大明流寇,但他的部下之中,却混入了许多从东洋倭国里流亡出来的武士和浪人。”黄得禄插话道:“武士浪人?那又是些什么东西?”方二彪答:“他们是东洋倭国里的武林人士,以擅使刀法和忍术而著称。据传现在倭国正遭内乱,诸侯并起,自相攻杀。很多失去土地和主人的武士便沦落为浪人,在海上为寇四方。”
张开方又问:“既然这些倭国武士有如此的本事,为何他们肯甘心成为王直等人的下属,替他们卖命?”李能德道:“至于这点,在下却是不知。或许是因为王直等武艺出众,凌驾其上,所以众人摄服?”
方二彪哈哈大笑道:“张兄问得有趣,李大哥答得更妙!我看王直等武艺高强是假,谋略出众才是真。像我家老爷,虽文不得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武手无缚鸡之力,处处靠人保驾;却能统领汪家上下几百口丁壮,傲然立足于江湖群雄。难道就算不得是当世的英雄豪杰了吗?哈哈哈哈。”
牛元富道:“方少侠说得有道理。只不知那王直既是如此厉害的角色,却为何又会堕入胡总督计中而不知,自投罗网以致成擒的呢?”
方二彪道:“还不是为的一个‘贪’字!这王直江洋巨寇,每日所思者无非钱财权势二物。胡总督略施小计,于杭州设宅善待他的亲人,并遣使许以通商自由、官袍加身之利,他便欣然投诚,以为可以坐收渔利。却不料胡总督招降是假,诱捕是真。王直一入督府,便被官兵扣押,拘于杭州软禁起来。堂堂一代逆枭,竟因贪图小利而自投罗网,实是愚蠢之至。”
牛元富道:“只可惜朝廷犹疑,至今未能果决此獠。将来要是一个不当心让他的部下死党解救了去,可就大大的麻烦。”
李能德道:“这倒无妨。胡宗宪老成谋国,严世蕃狡黠多智。他们敢于留下王直一条活命,自是胸有成算,必有防范对方劫人的准备。”
方二彪道:“而且听说严氏父子与胡总督,多年来在江湖上网罗了许多身怀绝技的杀手死士,听其差遣,为其卖命。还有很多人被调遣至官府各所司处协助办案平乱。相信在杭州软禁王直的府宅里头,一定也布置了不少像这样的武林高手看管监视。”
正议论间,众护院忽然听见从屋里传来汪老爷惊恐万状的呼救声:“救命啊---”呼声嘎然而止。众人正惊疑不定间,紧接着从屋里又传来一阵尖厉刺耳的鬼哭狼嚎声,其音惨怖异常,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方二彪、李能德各自提起兵器,纵身跃到内堂门前。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几乎是同时动手推开了房门。映入二人眼帘的赫然竟是那矮小的东洋人少年!只见他正状貌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上紧紧地握着一把沾满了血迹的东洋长刀,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惧慌乱的神色。汪老爷血肉模糊的躯体正横躺在那东洋少年一旁的地板上,已经被从肩膀处给斜着劈成了两半。
“你?”李能德举起刀来指着东洋人少年大声吼道,“你竟敢恩将仇报,杀害我家主人!?起来,我们要送你去见官...啊---”
正分说间,说时迟那事快。但见那俊俏少年的衣袖忽然一摆,一根尖利的绣花细针猛地飞来,如流星追月一般刺入了李大刀的眉心。可怜李能德大叫一声,当场倒地而亡。
方二彪见状大惊,正欲挥剑攻上。却见那东洋人少年就地一个仰翻,又双手握刀朝着自己小腿那儿砍来,其势道仿如迎风急转的风车叶儿。方二彪不及出剑,急跃起躲闪,却是迟了一步。一声惨叫,左脚顿遭削落。
那东洋人少年举刀将摔倒在地的方二彪自右肩砍成两截,血溅满屋。
他连杀两人的动作,均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完成。此刻的他显然已十分虚弱,握刀的手由于使不上气力而不住地抖动着。外面聚集的汪府护院们在听到屋里紧接着传来方、李二人的惨呼与大叫声之后,心里更是极度的害怕,竟无一人敢再入内堂探看究竟。不然依那少年此时的状况,只怕他已经万事休矣。
忽然,那东洋人少年松手丢下长刀,双手掌心相对,盘腿端坐在血迹斑斑的屋内地上运起功来。只见他的嘴唇微微抖动,一缕淡淡的黄色烟气缓缓从其口角冒出。烟气酷热,所至之处往往遇冷凝结,化为一种琥珀状的透明晶体。不一会,屋内各处的天花板上便沾满了无数像这样的黄色小颗粒,远远望去显得十分诡异可怕。
随着时间的推移,聚在汪府前院里的护院人数越来越多。那持橙牌的一人、持黄牌的二人、持绿牌的二人、还有持那青、蓝、紫牌的一十八人,此刻均拿刀弄枪,全副武装地摆开架势散开在了庭院里,防备着内屋里不知名姓的敌人猝起发难。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汪府总管巩永,与身旁站着的林若彬互换一下眼色。巩永问:“阿福和阿寿往县城里去多久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带着许捕头他们过来?”一名青牌门卫抢前行礼道:“回总管: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相信很快就会到了。”巩永点头道:“好。”“陆护院!”他喊着陆大勇的旧称。正紧张万分缩在一旁廊柱后的大勇闻声一震,下意识地道声:“有!”“过来这边说话。”
陆大勇依令乖巧地闪身出来,站到总管面前作恭道:“听总管吩咐。”他估量着对方赶这种时候喊自己出来绝无好意,并不打算真的俯首听命,这时所表演的谦恭做派只是为了要哄骗一下巩永等人而已。到时他自有法子巧言推脱了一切干系。
“陆护院。”巩永望着站在台阶下的陆大勇道,“我知你对老太爷一向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今虽他老人家已经鹤驾西去,他的子侄儿孙们仍都健在。你当要好好地保护了他们,方可得告慰老太爷的在天之灵。”陆大勇点头道:“大勇知道。”
巩永又说:“今日祸起萧墙,老爷必已为屋内的凶徒所害。四位夫人和各位小姐都外出不在,小少爷却正留在屋里读书,相信已经落入了对方手里。陆护院,老太爷生前最宝贝的就是他这个孙子了,我们一定要把他给救出来。为了赎回他,你可否代表我们入屋与凶徒谈判?”陆大勇神思恍惚,忆及当年老太爷对自己的恩遇,起了侠义之心。他顿首道:“大勇愿往。”
巩永得意地回头望了身后侄子一眼。自己的计策马上就要成功了!按眼下的情形,要是等许捕头一干人等前来时看到:府里众人均龟缩前院一动不动,搁了一个时辰连派个人去屋里瞅瞅动静看的胆量也都没有,这位汪老爷的牛脾气快婿难道还能饶得了自己?所以一定得要至少先牺牲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让他无比凄惨地横尸在院门口地上;然后再推说些敌人武功如何厉害,我们为避免无谓的死伤暂取守势云云,那就有凭有据,使人不得不信服了。至于小少爷,呵。恐怕那呆头鹅陆大勇完全没注意到,小少爷今儿个一大早地便拉了阿元阿匡他们上西山玩去了。
陆大勇却不知道,他家总管竟正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他认真问巩永:“不知府里愿出多少两银子赎回小少爷?”“最多一万两。”巩永森然道,“告诉他如果再讨价还价的话,咱们就一起冲进去将他乱刀砍杀了。”“这...这样谈恐怕不大好吧?”“怎么?你怕了?”“不,不是...其实呢,我的意思是...杀价嘛,大概需要至少五万两。”“不行!”“那...要不就四万两?”
正当二人讨价还价之际,汪府大院外忽然响起一阵人喊马嘶的嘈杂声。“糟!是许捕头他们到了。没想到他们来得那么快!”巩永此时心里头那个悔啊。要是自己早些儿派眼前这个姓陆的傻蛋冲进去送了死的话,现在就不用---
“让开,让开!不长眼睛的狗奴才!”随着一阵耀武扬威的喝骂声,汪老爷的大女婿,惠安县衙的总捕头许广阳带着十数名捕快匆匆步入前庭。“巩老。怎么样?岳丈大人现在的情况如何?票匪有没有跟你们通款过?”这许捕头一见面就催问他老丈人的下落道。想是阿福和阿寿他两个不敢跟他明说老爷已死,这才含糊其词说是老爷遭人胁持绑票而将他带了来的。
“这,这...”巩老爷子面色难看,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没,还没有。老爷他人现在还跟票匪一起留在屋里。方、李二位护卫据信已遭其杀害。”
“噢?这么厉害?”听闻方、李二人的凶信,许广阳低头不语起来。这许捕头乃是一名武痴,打小便精于刀口上讨生活的各种绝艺。当年他自泰安天刀门出师闯荡,半日间便以一手风雷刀法手刃了横行县里的恶霸兄弟鹿氏双英。鹿氏双英的师父,大力牛魔王金从善找他寻仇,两人相约于泰安岳庙内一决雌雄。结果却是不打不相识,双刀并日月;斗得不分上下,旗鼓相当。最后竟把酒山前,尽兴言欢,传为一段武林佳话。那方二彪、李能德二人,于他却是熟识;两人的武功与自己高下相差不大。合他二人之力居然还不能降伏的角色,由自己一人对付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更是不大。
“许捕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巩永在一旁小心询问道。他老人家那点可怜的拳脚功夫只配吓吓如陆大勇之流的江湖混混,收拾起喋血狠辣的江湖亡命来可轮不到他那套养生健身功夫献丑。“要不,请县里再调派一些新驻防的捕盗军兵来?”那些捕盗官军却是县里专门训练了来对付倭寇入犯的,不但身强力壮,熟习武艺;还精通阵型与战法,特别擅长对付使用倭刀作战的东洋武士。巩永对老爷带回来的那位东洋人少年深为忌惮,觉得还是等增加一些必要的人手后再破门而入来得稳妥些。
正僵持不下间,突觉屋里一股气浪如狂潮卷地般自门角、窗缝间涌来。众人惊疑不定。许广阳拔出腰刀,刘全摆开八卦棍,其余的护院卫士们也都握紧了手上的兵器。就连巩永和林若彬这两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收敛心神,凝气立于当场戒备。整个庭院里顿时一片肃杀的气氛。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内堂的红木大门终于被这股强烈的气浪给震坏了拴闩,它无助地整个儿扑倒在地下,激荡起一片尘土。待尘埃落定之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位手握刀柄,赤着双足亦步亦趋走出庭院来的俊秀倭装少年,以及横卧在其身后不远处三具血迹斑驳的尸体。还有便是屋内天花板上那叫人触目惊心的一片黄色晶莹之物。
“岳丈大人!”许广阳远远望见汪家老爷死状凄惨,顿时气得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好强盗!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便欲合身扑上。
正准备出招拿人间,那对面的东洋人少年却已跟着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在汪府内用大明国的官腔说话。“强盗?你的,是在说我?”少年的声音既柔又软,听在众人耳中竟是如沐春风般的舒服;可是其嗓门中夹杂着的另一股尖锐女音,也在同时十分刺耳地回响于这庭院里,叫人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
许广阳呆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就是在说你!”他右手抡刀腋下,做一个“花开见佛”的刀招起手式;同时左手指着对方答道。“你潜入汪府,杀害汪家老爷及两名护卫,到底居心何在?快快从实招来!”
那东洋人少年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十分迷茫般望着眼前身着奇装异服的各位大明官差捕快。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答应许捕头质问的话来。少年将左手食指压在嘴唇上,仰着脑袋竭力思索了一会,终于吐出一个磕磕绊绊而又不伦不类的回答:“他,坏人,杀我;我,杀他,替天行道。”那颠三倒四的言词引来场中一片竭力克制的低笑声。
许广阳勃然大怒:“倭奴!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想汪老爷行善积德几十年,忠厚仁义,人所共知;还能被你陷害了去不成?王六,赵同!还不快将此人拿下?”他喝令跟随在身后的两名捕快道。同时自己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手大刀随臂挥出,直取那倭装少年握刀戒备的右手。
那东洋人少年双足不动,身躯微微一侧,右手堪堪闪过许广阳的大刀。同时左手快捷无伦忽地一翻,一掌拍在许捕头毫无防范的胸口上。许广阳只感五内顿如翻江倒海一般腾堂上下,手中的大刀几乎脱手,身子便如断了线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去,正撞在那两名捕快的身上。三人一同栽倒在地。一旁众人见状大惊失色,都呆若木鸡立在当场。
“你们,走!”那东洋人少年面上露出惶急的神色道,“我,不想杀你们。”
“倭奴!受死!”身为堂堂惠安县的总捕头,武林中也颇有一些名望的山东豪杰,许广阳此刻只感羞愤交加,几欲自尽。对手居然连兵器都未用上,便已将自己打倒在地,而且还口口声声地声称是放自己一条生路;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自己以后还有何面目在江湖上立足?他怒吼着一个腾跃从地上翻身跳起,便欲提刀再上。
“许捕头且慢!”巩永在一旁急忙出手制止道,“此人来历不明,而且武功深不可测。连青城派的方少侠和湘西李大刀都眨眼工夫坏在他的手上。此时硬拼绝非上策。”他这番话是用闽南方言说的,谅那东洋倭人在侧也无法听懂。
“巩老。”刘全插话道,他所说的也是那少年所听不懂的闽南土话,“若依你所言,我们难道就这样放过杀害老爷和方、李二护卫的凶手去不成?”
巩永道:“当然不可!各位且听我巩老儿一言:依我计较,我们可以先假装听信了他的说词,表示相信他是被冤枉的,让他放下心来对我们不再戒备。然后再利用查证录供的机会靠近他的身边,由两位和其他捕快兄弟们瞅个空子,出其不意将他制住。这样不费什么力气就擒住了凶手,还可以避免像方、李二位那样出现意外。”
刘全道:“总管此言大谬矣!想我等虽非什么正人君子,可好歹也是堂堂大明天朝的子民。似此这般对一个年方弱冠、兼且语言不通的外邦夷人欺蒙拐骗,倘使真的得手将其擒获了,却又有何面目再自立于天地间?”
巩永摇头道:“俗言:兵不厌诈。我观此人武功甚高,制伏不易;却喜涉世未深,年少无知,故出此下策耳。此权宜之计也!何况此人杀害老爷、方少侠及李护卫,已是眼面前不争的事实;连他自己都已亲口承认,老爷等皆为他所杀。若是今天放走了此人,日后怪罪下来,我们几个如何能够担待?”刘全等皆默然。
许广阳咬了咬牙,对巩永施礼道:“既如此,一切全听巩总管的吩咐。”他方才静心思虑,回忆先前与那东洋人少年交手时的招数变化,已察觉此人武艺确非凡品,更似身怀一股无比霸道的内家气劲。若是自己像刚才那样挺身硬上,只怕也将如方、李二人般横死当场,枉自送了性命。
巩永低头对许广阳耳语一番后,转过头来招呼众人道:“各位,待会我等上前与这东洋倭奴对话的时候,各位切记千万不得擅自出手,一切但听许捕头的号令行事。若有不听号令而行动的,事后虽有功而罪不赦!”他用闽南语说完这番话后,又转过身来冲着那位东洋人少年行礼道:“壮士有礼。在下巩永,是这汪宅府里的总管;这位许捕头,是县里专司办案捕盗的大官。壮士您刚才所言,若句句属实,则我等自当让一条大路,放壮士离去。却不知壮士你有何真凭实据,能证明汪家老爷他确曾加害于你?”他这番却是用了与那少年一样的京陵官话说的。言下之意,只要对方能够证实老爷意图谋害,就会放他自由离开,不予追究。
许广阳接口道:“不错!在下刚才因为目睹现场惨况,一时激愤,才会不觉出手冒犯;却不是有意要与壮士为难。壮士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近前与在下等明说。在下等自会于公堂设法还你一个公道。”
东洋人少年的脸上再度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似乎他并未能完全听懂他二人的说话。巩永见他只是望着众人摇头不止,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便又用更为简单直白的方式试探道:“孩子。有话尽管跟叔叔伯伯们说,我们会替你主持公道的。老爷,就是那位倒在地上,被用刀砍成两半的黑胡子伯伯;他,欺负你?用拳头打你?用脚踢你?还是拿刀子砍你?”他连比带划地向对方示意道。
那少年白净的脸上忽而现出一股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回头望了望屋里地下的尸首,又看了看屋顶板那层黄色的污迹,最后回过头来:“不,不。他,他没——”他一边摇手,一边以同样的动作向巩永一一演示道。每演示一种动作之后,他便会紧跟着左右摇摆一下手掌,显是在表明汪老爷并无对他有作出过那样的行为。
巩永接下去又一连比划了好几种可能的言行动作,可是均为那东洋人少年一一否决了。眼看着自己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都给他演示过了,可对方依旧是晃晃荡荡地摇头不决;巩老爷子智穷计竭,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竟双臂一扑,双腿一分,向着那少年做了一个癞驴胯马的下般动作---那是发情公驴骑到母马屁股上春交时的姿势。
他这一下动作意思,对方却是全看懂了。那少年面露窘迫之色,双手放开了腰间的刀柄连连乱摆,竟是羞得连耳朵根子都红得透了。“不,不——”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我的,是——是男人。不,不是女人——不是。”惊惶之下,他凌乱的话语更是越来越令人感到难以理解。显然,他是被巩永刚才动作里所隐含着的下流意味给吓坏掉了。
眼看那原本气势逼人的俊秀东洋人少年,竟被巩总管一个有意无意的隐喻动作给弄得窘态毕现,方寸大乱;众人一时间大乐,都只觉得眼前的情景有趣非常。一些人甚至还差点儿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就在这时候,从南边庭院花石那儿突然传来一阵尽兴而又放肆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个脸圆腿粗的年青汉子,双手捂着肚子,形状十分滑稽地软倒在地上狂笑不止,看他模样,直怕是笑得连气儿也快断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汪府即将滚蛋的末席护院---陆大勇是也。
那陆大勇好容易止住了笑,欲从地上爬起身来,却见汪府总管巩永正脸色铁青地怒瞪着他。一旁许捕头沉声劝道:“巩老!大敌当前,你要冷静!”巩永未置可否,气氛极其凝重。正自相纠缠间,那东洋人少年右足一点,左足一提,身子如鹞鹰掠地般霍地一下腾空而起,滑到陆大勇的跟前站定。
他这一下变起仓促,别说许广阳、刘全、巩永等旁观之人来不及反应,就是身当其冲的陆大勇本人,也被他这手快绝无伦的轻功给搞了个措手不及---需知那东洋人少年刚刚滑过那段路程足有四五十尺宽呢,若换了平常人,这四五十尺便是用大步跨的也需走个至少十来步。“你,你的,是不是——在笑——我不是?”那少年结结巴巴地红着脸紧贴陆大勇脸庞问道;十只纤细但却有力的手指紧紧捉住了对方的衣领。
“机会!!”许广阳和刘全等几位在场的江湖行家突然同时反应过来。此时这位东洋人少年不但身处众人之间,而且正背对着身后的许广阳和橙牌侍卫张义宣两大高手,双手更已脱离了刀柄而不再保持戒备的模样。若是不趁此时下手,还要更待何时?猝然间,只见许广阳施展锁臂功,张义宣使出擒拿手,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招架住了东洋人少年的双臂,将其一举成擒!
陆大勇只感到自己衣襟那儿忽然那么一松,然后便是屁股落到院中青石板上的疼痛撞击声。映在眼帘里的,是面前东洋人少年惊骇惶然的眼神,以及横在对方身后的许捕头和张侍卫那洋洋得意的嘴脸。大勇只感到自己心口那儿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偷袭一个刚出道的江湖雏儿,而且还是一个如此可爱而又单纯的家伙。这两个所谓的武林高手难道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的羞耻之心吗?
“哈哈。”那边巩老爷子早已抚掌大笑着走上前来。“恭喜两位,这下总算马到成功。”回头招呼刘全等人:“快将此人的琵琶骨穿了,押下交许捕头带走。林副总管,麻烦---”话音未落,那边厢许、张二人已经出事儿了。
陆大勇虽在这汪府大院里胡混了两年,忘了许多江湖上的事情,可好歹也知道这“将琵琶骨穿了”六字的含义。眼前这夥人不但不守江湖规矩,以大欺小、坑蒙拐骗,还打算将那看起来怯生生的小鬼加以对付江洋大盗的酷刑,实在是太过分了!他终于忍不住决定,要站出来“主持公道”一回。趁许、张二人只顾着架紧那东洋人少年的双肩,无瑕顾及其他,陆大勇突然抢前出手,一把拔出了少年腰间那锋利无匹的倭刀。
“你们,快把他给放开了!”陆大勇挥刀比划着许广阳的胳膊吼道,“如此胜之不武,枉顾‘侠义’二字的事情,亏你们也做得出来!快点先把他给放了,然后你们再摆好了架势跟他重新打过。”
巩永在身后一掌拍来,陆大勇左手一推一挡,将其架住。巩永怒道:“大勇!你疯啦?这种时候你还讲什么江湖规矩!”陆大勇愤然道:“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分明欺负他年少无知,连道理都不讲一点地就死认了他这个凶手。还欲制他于死地,卑鄙无耻地出手偷袭,简直禽兽不如!”
许广阳、张义宣正愣一旁看着热闹,手上架着的东洋人少年突起发难:两人只感到从架着对方的手臂上猛地传来一股阴寒内劲,紧接着一股澎湃汹涌的气浪突然在那少年背后爆开。许、张二人顿时双双被震飞开去。他俩在后掠的途中各自运功抵卸寒劲,总算是平安落地,毫发未伤;但却均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料对方小小年纪,竟已练就了足以伤人的如此内功!
“翔鹤。”那东洋人少年一摆脱二人,立时便朝陆大勇的身边掠去,一边呼唤着这陌生奇怪的名字。陆大勇见他居然独力挣脱许、张二人的胁制,而且轻功精湛,内力悠长,几乎便是一派武林名宿的风采,在一旁看得呆了。正犹疑间,那东洋人少年已掠至大勇身前。却见他一边尖声叫着:“翔鹤,我的!”一边右手在陆大勇拿刀的手腕上一拍,一推,再是一翻,竟是轻巧如兮地夺去了那把倭刀。
那少年若臂轻摇,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陆大勇;右手持刀,将刀身一横,瞠目瞪着巩永、刘全等人道:“你们,全部的欺骗。我的,替天行道,杀死你们。”
没人为了这好像笑话一般的古怪宣言而讪笑起来。因为此时留在汪府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对面少年身上所散发的凌厉杀气。
许广阳、张义宣二人拔刀在手,不约而同地自少年身后攻来,试图抢攻他个措手不及。看看将近目标,却见眼前蓝影一闪,白光拂面;那东洋人少年长刀后圈,同时整个身子划弧而进。只听呯砰两声兵器碰击声响,三人的刀刃各自架住在半空。
许广阳拼尽全力,奋力架住那东洋人少年的长刀;张义宣撤刀左劈,砍向对方腰间。与此同时,前院刘全的八卦棍、巩永的通臂拳,林若彬的太极掌,还有另两名护院的腰刀,齐齐向那东洋人少年的背后袭去。兵锋临近,眼看便要将对方毙命于当场;突而那东洋人少年以刀身为支架,身子向上一翻,整个人竟如展翅的大鹏鸟一般飞上了半空。许广阳望见半空里一阵白光疾闪,急举刀护住上盘;一阵兵器碰响过后,紧接着便是一股血雨自身侧喷来:却是那东洋人少年以头为轴,在半空里抡刀向下旋转着斜劈了一圈,将身在下方的巩永等人的脖颈部位都给切开了。
巩永、刘全等五人双目圆瞪,几乎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一般地继续将兵器招式力挥至尽,这才扑通一声各自栽倒在了地上。一腔热血喷洒得满庭满院都是。那身当其后的张义宣本为海上巨鲸帮的一名堂主,他的武功路数却是正对此种飘渺空逸的刀法---只因他巨鲸帮长年在海上闯荡营生,处身之地多为摇晃不定的海船,所练的自然也尽是些应对来势飘逸敌人的避挡砍刺招式。方才见对方身子腾空,立知不妙;不及收刀,急将身子扑地朝前一滚,堪堪躲过那东洋人少年自上而下的刀锋。
正惊魂甫定间,不意那少年竟已落地于自己身后,双手持刀如一轮斜月般朝着他的右肩挥去。幸得同在自己身后的许广阳瞧见不妙,急出一刀攻向对方腰间相救;那东洋人少年侧身回刀急忙架住;张义宣在前又抽刀再攻。两人如豺狼搏虎般一前一后,围住对方缠斗不止,只求让对方无懈进击,不再复动速胜对手的妄念。
三人纠错相斗,眨眼过了三十余招仍是不分高下。那东洋人少年被许、张二人的分进合击之势牵制着身法,一身霸烈的刀招由于无法站定身形而一时间无法使出。一旁围着的汪府众人则因眼见三人兵刃交错、白光闪烁不止,均自度武艺低微,无从插手,竟都立在一旁静观其变,而未加一兵一刃相助。
眼看三人边斗边走,战场渐渐转移到了后面堂角的屋檐下。那许广阳一刀横切落空,正欲乘势使一式“八面来朝”的护身腿法将敌人踢开;后面张义宣同时挥刀而进,斩向对方左肩。那东洋人少年身子一侧一闪,避过张义宣刀招;同时却不躲不让,挺胸正正地挨了许广阳这一腿。但听砰地一声轻响,那东洋人少年整个人顿被击得飞了出去,掉出圈子落在院外众人前面的空地上。
“杀!”看到敌人形貌狼狈地跌落在自己身前,几名犹有余勇的汪府护院一时士气大振,各自抡刀使枪往那东洋人少年身上招呼。那东洋人少年挥刀一个斜劈,砍倒右边的一名青牌门卫;然后腾身跨步,连斩三刀,砍翻近前的两人。突然,他换以左手握刀,右手伸入袖中抽了一把绣花针出来,照定扑面而至的众护院猛一挥手。但闻惨呼声一片响起,十数名汪府护院有的头部要害中针,当场倒地死去;有的臂腿关节中招,丢枪弃刀滚在地上哀嚎不止。剩下有一名较为勇悍的黄牌近卫,虽然胳膊上中了一针,仍勉力杀至那东洋人少年身前;却为对方以一式单手抡刀的上引弧斩砍断了手臂,继而又一刀削下了头颅!侥幸未中招的其余几名汪府家仆望之均骇然失色,如撞鬼一般凄凄惶惶地逃出汪府大院狂奔而去,再也不敢回头。
许广阳、张义宣正紧随那东洋人少年之后赶来邀击,眼见前面各护院猝然间惨遭毒手,俱都吃了一惊。那少年却未作丝毫的犹豫,倏一击退身前的敌人,便第一时刻站起身来,左右手将刀合握,作势与许、张二人对峙。这下却形成了以一对二的正面对决之势,两人已无从再绕到他的身后发起攻击了。
场中僵持一会,许广阳向张义宣做个眼色,示意其向侧旁的廊阶那儿绕行。张义宣手上提刀,缓缓移步向右移去。一步,两步...眼看便要渐渐接近了对方的侧后。突然那东洋人少年将倭刀平举过头,用力往许广阳处身之所猛地一刀挥去;其满身的阴寒内力劲贯刀尖,赫然生出一股无形的凌厉刀气,直扑对方面门而去。
许广阳大喝一声:“来得好!”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纵,同时手上钢刀急舞,一招“疾风扫叶”将对手的刀气全数挡下。刚一落地,正要拔刀冲上,却惊见那东洋人少年趁着自己躲闪还招的工夫,已经如疾电般纵身向着一旁的张义宣掠去。张义宣孤军奋战,心里一急,一下横刀冒然杀出;却是被那敌人趁势弯腰斜闪,同时手上倭刀横身一劈---血花四溅,当场将张义宣拦腰砍为两截!
许广阳骇然望着眼前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双手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把。他习武出道近二十年,于江湖豪客间的各种血腥杀戮也是耳熟能详,却从未见过有如斯霸烈而又残酷的杀人之技。若非此刻自己眼前亲见,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会真的发生在他所熟识的武林同道中间。正藏身在两人附近一花石后观战的陆大勇,显然也已得到了与其相同的感受;因为此刻他的脸上一如许捕头般苍白而无血色。
而那位刚刚一击得手的东洋人少年,却根本无意放这位已经心胆俱裂的惠安县总捕头一条活命。他将手上的长刀顺势一挥,甩去沾在其上死者的污血和秽物,一个跨步站定在了许广阳身前十步处;双手握刀回身,却是摆出了又一个准备出招的架势。
已经无路可退的许广阳环顾四周,发现包括自己所带来的十二名官差在内的全部人都已或死或逃,只剩下了竭力苦撑的自己一个。他嘴角苦笑一下,忽地提气运功,将自己身上剩余的全部功力都贯注于双臂之上;这却是他所擅使的那七十一路风雷刀法中最为霸道的一路,“天雷地动”的起手式。
两人相持一会,许广阳已经将功力催谷至极限。他双手持刀忽地旋身一转,同时脚下双足一蹬,整个身子如陀螺般旋转着拔地而起,直上半空。那东洋人少年见他整个人突然跳起,便也跟着抬头往上望去。只见许广阳在半空里旋劲用老之际,正跃至对手的头后上方;他猛将双臂举过头顶,高高扬起手上的宝刀,用力往下面敌人的脑门上砍去。
东洋人少年沉身下压,手上倭刀同时一个下弧形的半月斩向对手左臂挥出。许广阳这招若是缩得不及时,一只胳膊便要被他给生砍了去。这许捕头见机也是极快,见他“天雷地动”的第一式已为对方所破,在半空里急松开左手向右就势一个侧翻,堪堪躲过。刚一落地,腾地感到后方寒光一道自下而上袭来;急回刀架住下盘。那陆大勇在一旁看得真切:却是那东洋人少年一刀砍空,便即趁势往右一倒,同时手上回刀上挑,袭向许捕头胯间。幸而许广阳回招反应尚快,这才得以免遭开裆横死之厄运。
两个各施神技,你来我往,堪堪又拆斗了四五十个回合。那东洋人少年刀法大开大阙,端得是重攻轻守、快打猛攻的狠辣招数;而许广阳的风雷刀法则是攻守兼备,而且守势凝重,每招每式都给自己留有后退自保的余地。两人的武功各有所长;腾跃挪移,横刀怒斩之间竟是妙招迭出,场面绚丽异常。已经脱离江湖快两年的昔日浪客陆大勇,今日亲眼目睹眼前这场精彩难得的双刀大对决,一时间竟也跟着兴奋得有些难以自己。
正当陆大勇站直身子,想要靠近一些纠缠打斗着并已跃到远处廊屋内的二人时,这场恶战却突然结果了--许广阳猛地一跃,从屋内跳出院来,正落在距离陆大勇藏身处不远的石桌之上;身后东洋人少年如飞一般斜掠而至,双手举刀向着许捕头右肩狠狠砍去。许广阳横刀挡架,却是力有不逮,“哎哟”一声,倭刀直入肩胛;再一抽,血溅五步。那东洋人少年抡刀回旋,横斩一刀;可怜许捕头不及呼喊,头已落地。血淋淋的人头在地上滚跌几下,落到陆大勇身前石板上停住;望之双目圆瞪,似是虽死犹生。
饶是陆大勇有着丰富的江湖混混阅览,也曾亲手杀死过一、两名拦路打劫的行凶强盗,可是像今天这样面对一个瞬间横死的熟识之人那活生生而又血淋淋的人头,对他的感官刺激却是实在太过了。陆大勇只感到自己脊背发凉,浑身打战,胯下之物中的热流几乎差点便控制不住地喷洒而出。正自哆嗦站立间,那东洋人少年已复又掠至面前;手上的倭刀横空一闪,却是竖在了自己的身前。
那东洋人少年一边低头口里说着倭国的话语,一边伸手自陆大勇的衣襟上撕下了一块布来,将染在其刀刃上的污秽血迹一把把抹去。陆大勇呆立当场不动,竭力控制着自己转身尖叫逃跑的欲望。好一会儿,那少年将倭刀擦拭干净了,收刀回鞘。他抬头望望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陆大勇,突然挥手在其脸前摇晃了一下;陆大勇呆立依旧。那倭装少年再摇晃一下,仍然不动。最后他将脖子伸长了凑在陆大勇鼻梁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才终于确认了这仍然是一个活人。这个瓜子脸的俊俏少年伸手拍拍对方臂上,将他的身子拉近了过来;同时手上指指自己,再指指陆大勇,做了一个提笔写字的动作,最后又看着他的表情。
正当陆大勇为对方莫名奇妙的示意动作而感到困惑时。那面庞白净的俊俏少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方精致的绢绣帕子,操一口生硬的京陵官话指点着上面的文字向他问道:“你的,知道?”看他话语动作里的意思,似是要大勇帮忙翻译。
“知道,知道!”陆大勇赶紧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答应道,生恐一个不当心激怒了这位性情乖僻而又不太会说话的东洋刀客,跟倒在地上的各位同僚们落得个同样的下场。“杭州...秋芳阁之特产。桂花院...柳如春...春姑娘的留情信物。”他小心翼翼地念着那段刺绣上的文字讨好说。
“你,领我,去杭州。”对方的手指指大勇,又转回来指指自己,最后指着帕子上绣着的“杭州”二字道。
“这、这——”陆大勇闻言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这位相公,咱们这现在可是在泉州。”他鼓足勇气向对方解释道,“泉州距离杭州,那、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赶得到的。”“这小子该不是想这女人想得快发疯了吧?”他在肚里思量着,“要不然怎么这样急着跑去跟人家见面?”
那身穿东洋倭服的俊俏少年冷冷地盯着陆大勇看了又看,直瞧得大勇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发都哆嗦了起来。“你的,欺骗的不要。”那兔儿爷一般尖细的嗓音又阴阴响了起来,“我,杀死你的。”他手上一转,握住了挂在腰间的东洋长刀的刀柄。
可怜陆大勇白当了两年的汪府护院,跟主人吃香喝辣在惠安县呼风唤雨了那么久,现而今居然沦落到连同一个东洋蛮子讲道理的胆儿也落了。“不,不要!”他惊恐万丈地大叫着,“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你可千万不要杀我啊。”只要别落得像其他人那样缺胳膊少腿的凄惨下场,就昧着良心说说谎话又有何难?“我一定带你很快去到杭州。一定,一定!”
东洋人少年冷哼一声,松开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你的,去找一辆车。”他吩咐陆大勇道。“我的和你的,一同去到杭州。”
“是,是。小人就去,小人这就去。”陆大勇满脸堆笑,连声诺诺道。现在只求摆脱了眼前这位可怕的瘟神,那就万事大吉。不趁这前去后院准备套车的机会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他还更待何时?
然而陆大勇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那名身材矮小的东洋人少年在他临行前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红色丸子。“你的好人,我的不杀你的。我给你的,好药。”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和缓了一些,嘴角间甚至还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此时陆大勇脸上的表情真比那哭还难看。完了,对方果然计高一筹,居然如此轻易便看穿了自己的企图。不用说,这瓶子里倒出来的红艳艳丸子一定是那种传说中邪派大魔头必备的慢性毒药,这东洋矮冬瓜逼自己服下了好控制自己替他乖乖卖命用的。
东洋人少年手托药丸亲自送到陆大勇面前。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吃!立刻,马上!!
“谢,谢大爷相公恩典。”陆大勇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药丸。看对方十分关切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知道今天这一关终究是过不了了。唉,认命了吧。陆大勇把心一横,仰起头来将那红色的古怪药丸一口吞下。嘿,味道倒是不坏。
以后套马拉车,自是一味的乖巧恭顺,不敢再有丝毫的异念与不轨企图。盖因他陆大勇自知命悬人手,若是不强颜欢笑小心服侍,到时惹得对方性起,那可不是如一班弟兄们般缺胳膊断头的就能解脱得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