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疯王引龙】
“岂敢岂敢，”魏嵩面现无奈地轻轻摇首笑道，“师妹来得恰是时候，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否有何交待？”
“没交代！我可没那闲工夫来看着你干活，也没心情抢你什么功劳，昨日我好容易说通师父放我出来玩玩，听说此地山崩地裂的挺热闹，才过来转转。”月影俏丽一笑，伸手拍了拍魏嵩肩膀，一副您请放宽心的表情，接着话锋突转，眯着眼睛凶巴巴说道，“想必师父已经传音给你，他没叫你管着我吧？我出宫一趟忒不容易，你可千万别烦我！”
“师妹明鉴啊，千里传音向来只能寥寥数字，师父只说你要来，其他可什么也没交代，”魏嵩年纪比月影长了十岁有余，看着她从小到大的，对这小师妹宠爱有加，言辞间是外人从不曾见过的温和真切，还有一丝风趣，“师妹，你都二十有几了，还是这孩童性子，不嫁也便罢了，可不要玩得太疯啊。”
“哼！刚说别管我，你又来烦人！赶紧忙你的去吧，我怎样不要你管！”月影说着扳着魏嵩转了个身，将他向门外推去。
魏嵩一脸无奈退出堂来，想想小师妹往日顽皮，不禁乐呵呵摇了摇头，须臾间正正脸色，便自顾其事去了。
东莱国都临阳在玲珑州境内，玲珑州面积最小，却当得上“玲珑”二字，州内名山丽水，风光精雅，处处教人流连。东莱左神祀总坛便在临阳郊野的翠微山上，翠微山山如其名，林植青葱，花草茂密，山腰常年云雾缭绕，空气清美，气候宜人，置身其中，仿若仙境。
左神祀大长老鱼游子此刻正双目微合，盘坐在翠微山扶摇峰的峰顶，此峰高约百丈，山岩结垒，上宽下窄，就似一根铁锥钉在大地之上，峰顶平整如镜，宽约十丈，石缝间稀疏生了些顽强花草藤蔓。
一阵山风拂过，鱼游子雪白发须随之轻舞，衣带飘飞，仙风道骨。从上往下望去，鱼游子所坐位置恰是峰顶圆心，峰顶植被花草，随着他一呼一吸，似乎舞蹈般，不断向内弯腰，向外倾斜，仿佛有了情绪，俱都十分欢愉。
鱼游子修炼长春诀百年有余，已臻化境，渐与身周自然合而为一。如果闭上眼睛，没有人会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像是一块山石，一株青松，本来就该在那里。如今以他的境界，称得上是下界仙人，魂魄已经合聚，慧成神识。
又是一个吐纳，鱼游子似有所觉，缓缓张开双目，黑如墨玉的瞳眸中，竟似初生婴孩般清澈见底。他右手捏了个法诀，淡淡自语道，“月影那孩子已到了沙门，命运之轮已然转动，赤子重生，龙将初啸，一切都是天意。”
沙门岛海底石牢内，黑暗中田禾兴奋叫道，“风老前辈，你这个运气的法子真的管用，我能看清东西了！咦？你在哪里？”
“你且抬头。”苍老声音说道。
“啊！”田禾应声望去，只见石牢半空悬着一个干瘦赤裸的人体，肩胛前臂，骨盆脚踝俱用锁链穿着，那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银白光亮，竟无一点锈迹。半空那人肌肤须发尽是雪白颜色，惟有双瞳深红，不似常人。
“惊讶了？是不是想问我是人是鬼？”风正苍模糊一笑，淡淡问道。
“不是，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太不人道了！”田禾心中不忍。
“哼！这样正合老夫心意！不若如此，也太小瞧了老夫！”风正苍情绪略有些激动，身体也在空中晃动起来。
“风前辈，我这就找东西放你下来！”田禾四下扫视一圈，这间石牢还算挖得规矩方正，可入眼俱是光滑石壁，哪里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田小子，不必了。这里怎会有东西能破开寒冰银铁打造的锁链，哼，若不是他们锁住我周身气门，让我功力不能凝聚，区区一条锁链，又怎么会困得住我？”风正苍傲然道。
田禾情知事不可为，歉然道，“风前辈，怪我无能，没本事救你下来……这样穿筋锁骨的会不会很痛？”
风正苍红瞳中闪过一丝光亮，深深看了田禾一眼，“痛。怎能不痛？那人知道我的功法运行脉络，便截了其中主要几条，稍一运力，就无比疼痛！”未待田禾说话，又道，“刚开始，这痛折磨的我死去活来，可年月久了，这痛却是唯一陪伴我的感觉，提醒我我还活着。”
田禾感慨风正苍的坚忍，忽又想起件事情，疑惑问道，“他们把你锁在这里，平常怎么吃饭？”
风正苍嘿然一笑，“哪有人送饭过来？”
田禾不禁气愤，旋即惊讶道，“人不吃饭，几天就该饿死了，前辈你怎么挺过来的？！”
风正苍又是一笑，“田小子，你看我还像是人么？当年我修炼禁术，体质已是半人半妖，所以就是滴水不进，也饿不死的。”
田禾听了这话，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到此前为止接触的都是凡人，现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海底囚牢里，一个老人竟说他一半是妖，完全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之前他认为，这里只是类似于古代的封建人类社会，没想到竟然还有“妖”这种存在。
风正苍见田禾愣在那里久不言语，只当他同其他人一样憎恶畏惧妖类，轻嘲道，“田小子，听说我是妖类，你害怕了？还是耻于与我交谈？”
田禾收住思绪，连连摆手道，“没有，哪里，风老前辈，说实话我也不是个普通人，说了你别不信，我是从别的世界穿越来的，原本不是这里的人。”田禾说着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双手，想起了一身怪异力气和小强般顽强的生命力、恢复力，郁闷续道，“再说，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
“什么！？你说你是异界来人，你原本来自于哪！？”风正苍一阵激动，扯得空中锁链簌簌颤抖，“鬼界？妖界？灵界？还是仙界！？”
田禾一听，更懵了，敢情这里还有这么多位面来着，这时风正苍又道，“小子，你近前来，抓住我手！”
田禾心里倒是真的不惧怕半人半妖的风正苍，再说他只是皮肤太白了点，眼睛太红了点，其他体貌特征还是人类，说话大脑思维也挺正常，可后来当他得知眼前这个羸弱的风正苍，就是一甲子前以嗜血嗜杀闻名龙元大陆的疯魔王爷时，还是暗自滴了好多冷汗。
田禾走到悬在半空的风正苍身下，将手递过去握住他手，就感觉一阵寒冷急传过来，如同握了块寒冰。紧接着一股怪异的气劲从手心涌进，沿着手臂筋脉向全身行走，那感觉就像有万千条蚯蚓在血管里扭动，说不出的难受。
田禾刚要挣脱，风正苍急道，“田小子别动！老夫现在只有勉强施这探脉之术的力气，可没有修复你全身断裂经脉的本事！”田禾闻言哪里再敢动弹，只能默默忍受着身体里的不适。
片刻功夫，风正苍松开手指，肃穆说道，“田小子，你将头伸过来！”田禾此刻已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虽然怕一会还要忍受那别扭的感觉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依言将脑袋伸了过去。
风正苍右手五指大张，扣住田禾头颅，怪异劲力再次涌入，这次却只用了几个呼吸功夫，便撤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正色说道，“田小子，老夫竟也看不透你，你全身经脉畅通，确属异类，不是天赋异禀就是有过大机缘，可惜你百脉中枢的汇神穴却似被人施了什么奇门法术，闭塞梗阻。”
田禾吓了一跳，不由想起了前世的脑瘤，急忙问道，“风前辈，这病影不影响生命？”
风正苍纳罕道，“你说这是疾病，怎么可能，你的体质是罕见的清灵仙体，我刚才内视一番，未见一点杂质。”
田禾松了口气，记起当日梦中修车老头儿传给自己的云体风身，想必就是他的功劳。想起老头儿，不免又想起栾薇、老夭，一时间前世诸般事情蜂拥而来，整个人呆在那里，似是痴了。
“田小子！”风正苍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张干瘦脸上透着狂热和期冀，“老夫的功夫不必走这汇神大穴，你要不要学？”
“风前辈，你该不是要教我那什么禁术吧？”田禾看着风正苍煞白的面孔，不由想象自己若修炼了这门功夫会变成什么模样。
“怎么，你不想学？”风正苍眉头一皱，深红瞳孔中闪过一丝厉芒，“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暝曚十卷》你也不感兴趣？”
“不是啊，我现在学了又有什么用？”田禾郁闷的扫了眼四周，“怎么从这里出去才是咱目前的紧要问题……”
“出去？哼，这间石牢不知在海底多深之处，四周都是坚硬似铁浑然一体的远古岩层，唯一一个出口，也用熟铜铸了几米厚的大门堵住，除非外面进人来，不然这里就是一个死境。”风正苍冷嘲道。
“什么！？这么说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田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你以为呢？不过你能跟老夫死在一起，也算是你的荣幸，哈哈哈！”风正苍大笑道。
田禾听了这话，心中绝望，许久才回过神来，叹气自语道，“死就死了，反正现在栾薇生死不明，我活的也没什么意思。”
风正苍看田禾垂头丧气的模样，讥笑道，“可悲的小子，老夫在这里一关就是数十年，连自己都算不清楚被锁了多久，痛了多久，你才进来两日，就要放弃了？”
田禾也不抬头，呐呐说道，“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除了自己没人关心我的死活，现在我的女人我的挚友都不知生死，估计生还的希望不大，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什么凭借活下去了。”
“无知小子！你亲眼看见他们的尸首了？哼！你不曾确认就放弃了希望，实乃怯懦者所为！男人一世，便是要顶天立地，即使孤独寂寞，即使伤痕累累，即使艰难险阻，都要踏上一个高处，让世界震颤！”风正苍眼神越过田禾，肃穆说道，“只有软弱的男人才把自己活着的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你珍重伴侣友人，这是有情有义，可你如此轻易的放弃生之希望，这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就算是他们全都死了，你就要也一同去了？你该活着！你必须努力活得更好才是对死者的告慰！”
田禾低下的头渐渐抬了起来，眼睛里神光烁烁，身体微微颤抖，风正苍也不看他，兀自说道，“好男儿当纵横啸傲！即便是知道明日将死，今天也要潇洒从容！田小子，老夫原本以为你是个可塑之才，现在看来，你内心太过柔弱，只是可惜了这清灵仙体，哼！”
“风前辈！”田禾双拳紧握，猛然昂首道，“我错了！感谢前辈出言点醒！”
“小子，你是真醒还是假醒，不是被我言词所致，激发了一点热血吧？”风正苍玩味道。
“自然不是！我突然想明白了！前一世我为栾薇消沉数年，本来觉得自己是用情至深，现在看来实在是放弃了一个男人该有的尊严！而栾薇还能跟我一起，真的让我无地自容！这一世，我虽初来乍到，可我毕竟存在了！我活着就要活出个人样来，不能再浑浑噩噩！栾薇老夭生死未卜，从此刻起，我便要走遍天下，寻找他们的音讯！即使他们真的已经不在...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田禾此刻才算是明悟，重又恢复了往日精神，眼睛里除了乐观倔强，又多了一分沉稳，至此，也算是踏出了他在新世界、在龙元大陆的第一步。“是了！我被关进来之前，跟我一起的郑姑娘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屡遭不幸，身世可怜，现在我算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风正苍默默观察田禾变化，此刻听他言语点头说道，“小子，老夫不知道你原先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造就了你优柔的性格，老夫只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不杀人，人便杀你，若你还是好好先生，也许活不了多少时日，你就死在某个敌人手里。”
“我明白了前辈，我不杀人，不代表人就不杀我，该来的就让他来，想让我死的，我必让他付出代价！我是田禾，我又不是田禾，看来，我得好好学习适应这个世界了。”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一系列事情，田禾深有感触，“前辈，我诚心请求您教我功夫，同时给我讲讲，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沙门牢狱。银甲军营。
魏嵩身前文案铺展了一幅沙门岛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石墨标注着一些个地点，魏嵩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捻着长髯，正在入神思考着什么。
“报！”门外一个小校高声通告，魏嵩思绪收敛，随意道，“进来！”
“启禀神使大人，有兵士在镇龙山脚一处石墟找到一个向下的裂缝，深不见底，不知中有何物！”小校神色兴奋。
“哦？！果然有什么！”魏嵩精神一振，双手合上地图，不由站起身来，“走！引我过去看看！”
魏嵩刚一离去，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现出一个人来，正是月影，只听她娇笑自语道，“嘻嘻，师父给的匿形符还真好用，连魏师兄都发现不了。山底石洞呀？看来终于有好玩的了，怎么能少得了我？”说着原地翩翩一转，再次消失在空气中。
镇龙山脚。
一营银甲军兵将石墟团团围了起来，那个兵士发现的石墟下裂缝，入口大石已被清理干净，一队魏嵩亲随，全身披甲外罩白袍的神祀白龙卫守在此处，防止有不轨之人潜入或破坏入口。
饕餮当日破开的圆球形石牢中，此刻正有一队人马，为首正是左神祀使者魏嵩，徐德业、杨涛等一干将校随在其后，无不震惊的看着石牢的四壁。密密麻麻数百枚中级云晶石，从不曾见过的奇特符篆，足够说明这里绝不是个普通所在。光是这些云晶石，就是沙门岛三十年左右的产量，一笔很是可观的财富，何况这些符号中仿佛蕴藏着的神秘力量，叫人不禁心生敬畏。
魏嵩此刻却直直盯着石牢圆顶的正中央，那里正凭空悬着一口人头大小的澄黄小钟，跟周围石壁颜色相混，不仔细辨认一时真就看不出来。魏嵩气行双目，瞳孔中散发着点点星芒，眼中的小钟正被一团金黄光亮包围，小钟表面不时浮现着与石壁上相同的符篆。
“师叔所料没错，果然有仙家宝物！这里看着像是一间石牢，不知道是封印什么的地方，难不成镇龙山裂，就是牢中所囚之物的所为，回去一定要禀报师父，如果是什么妖魔鬼怪，不能任其祸乱我东莱国土。”魏嵩心中自语，“这晶石符文俨然是个法阵，小钟看来就是法阵之眼，应该神通不弱，此行不虚啊，我若求师叔赐得此宝，明年演武试炼一定力压赵泓元一头！”
正要飞身取那小钟，却又想到，“师父说过，但凡仙家宝物都有厉害禁制，不可轻取，我且不能草率。”于是转头看向身后，徐德业舅父在朝，出事不好交代，便沉声吩咐道，“杨涛，你去将那黄钟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