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祀来使】
郑府众人被一队银甲兵夹送着带回设在沙门牢狱的军营,一路上那个叫杨涛的小校倒也客气,见郑烨儿生得漂亮,说话间不无讨巧之意。郑烨儿心力交瘁,又记挂着田禾安危,哪里有心情跟他说笑,却也担心开罪了他,再施什么毒手,只好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几句。
田禾被驮在马上,一路浑浑噩噩,昏迷不醒,身上的伤口倒是自行恢复了七七八八,这也有赖于他如今的特殊体质,再生能力远远强于凡人,若是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又受这马上颠簸,不死也要脱层皮,光是失血过多,就已够拿走半条命了。
另一边。
沙门牢狱。银甲军营。校尉府。聚英堂。
窗外,持续了月余的晴朗天气终于开始变化,天空乌云四聚,岛上灰濛濛的一片。时值初夏,却有些阴冷,一阵凉风吹过,似乎折窗木棱都在瑟瑟发抖。
聚英堂里的主位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一身雪白丝袍的中年男子,从头到脚,发冠、襟围、袖拢、腰扎,就连一双筒靴都是雪白颜色,之上隐隐用银丝勾了边角和飞云暗纹。
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眉飞入鬓,唇上无须,唇下一抹一字美髯垂至前胸,正被他捻在手指之间把玩,一双星眸开合间,精光四溢,俨然正在思索些什么。
主位之下,右首静静坐着飞鱼校尉徐德业,此外堂上再无一人。一时间无声无息,惟有天边雷声随着越来越疾的冷风由远而近。
徐德业眼看表弟李陆成了废人,之后再找一人帮他从百姓手中搜刮钱财也不得心腹,方才跟田禾一战,杀得兴起却被人叫住,心中愤懑无处发泄,坐的也便不耐,端起几上杯盏趁着掀盖饮茶的功夫斜睨了一眼中年男子,见他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不禁开口询道,“魏大人,末将已搜索了岛上所有角落,确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郑兴府上众人也在来路,末将之前已问过郑烨儿,估计再问也没什么收获,不知道大人到底是要找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魏嵩闻言双眼微睁,目光淡淡扫了过来,徐德业顿时觉得如同利刃切肤,锐芒刺骨,好似置身冰窟,不禁寒毛根根竖起,心中刚刚生出那一丝不敬瞬间灭了下去。
东莱国左右两大神祀,左神祀入世,右神祀隐世,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似隐隐针锋相对。平常在民间行走的都是左神祀的人,右神祀虽不见有什么人公然露面,却也正因了这份神秘感有着莫名的威慑力。左右神祀并非东莱国朝中机构,而似是与国主权力并行,却又从不轻易施展其影响。大陆三十三国中,共有五国如此。
在世间行走的左神祀使者,都是有大本领的卓绝高手,传闻中他们已经超越了凡人所能拥有的实力极限,迈入仙的门槛。徐德业想起这些传闻,再看眼前神秘莫测的魏嵩,自此收起了不恭之心,双目低垂,坐姿也端正起来。
这时魏嵩淡淡斥道,“你好好在沙门做你的草头王,不该问的事情便要学会三缄其口,若不是看在你舅父面上,就凭这多嘴多舌,我就可以废了你。”
徐德业此刻再不敢怠慢,慌忙站起身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多嘴,此间一切尽候大人吩咐!”
魏嵩却是一笑,堂内空气似乎也暖了起来,柔声说道,“其实告诉你也无不可,你本姓徐家、母姓郭家都是左神祀的荫臣,可以说是自己人哪。”
徐德业哪敢听下去,又赶紧使劲摇头,“魏大人,小人不听了,不听了……”
魏嵩道,“我让你听,你听是不听?”
徐德业冷汗都流下来了,复又匆忙点头,“听听听,都听大人的……”
魏嵩也不看他,兀自说道,“沙门岛镇龙山崩,我左神祀宇文长老日前接得天启,指有风云乱象,异鳞出世,固使某来查看,期间一应事宜,你须倾力配合,至于那一些个疑问,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兹事体大,本使也只能透露这么多了。”
徐德业连声称是,魏嵩捻了捻胡须,吩咐道,“你将营中现有兵卒抽出一半,在镇龙山方圆十里的林野日夜巡逻搜索,寻找异物异人,另外沙门牢狱这边也要加强戒备,以免出什么意外。记住,找到一切可疑的东西,都要速速提报于我,否则误了大事,休怪我翻脸无情。”不待徐德业反应,魏嵩又道,“那郑家上下十几口本使会亲自讯问,你先将他们入狱候审。还有你说的那个田姓小子,本使很感兴趣,待他一醒,便提来见我。”
徐德业恭恭瑾瑾答应,一揖到地,见再无吩咐,这才脚步轻轻退了出去。堂上只余魏嵩一人,窗外天气更暗,乌云压顶,风雨欲来,一片萧杀之气。阴暗中魏嵩声音飘忽传来,“天降异象……必有重宝出世。这次宇文师叔派我前来,我定要捡了这大功回去,锉一锉他赵泓元的锐气。”
三日后,沙门牢狱内。一间狭小囚室,山石筑墙海泥接缝,地上铺了厚厚的苇草,囚室左右靠墙用泥坯筑了矮台为床,田禾此时正躺在其上,身上简单盖了点破烂被褥,颈下枕着个月白色的细布包袱,仍是昏迷不醒。
郑烨儿坐在床边,双手反撑着床沿,望着南面石墙上开出的一孔天空发呆。一张俏脸上虽然容颜憔悴,却有了血色,有了生的希望。那日她被带来这里,见过了左神祀的巡游使魏嵩大人,回答了许多问题,然后便与田禾一同关在这里。沙门牢狱本就不分男女,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国之重犯,一般也是一人一间,不会彼此交流。郑烨儿说动魏嵩,田禾昏迷需人照料,她正好担此责任,魏嵩也待田禾醒来有事相询,便随口答应下来。
郑烨儿回了回神,扭身又为田禾掖了掖被角,口中轻柔一叹,心想若是他从此不醒,自己如此照顾他一生一世也好。
铁栅栏外一个小校经过驻足,看郑烨儿体贴动作,眼中不禁流露出妒恨目光,他暗自握了握拳头,复又走了开去。此人正是杨涛,自那一日见过郑烨儿,便似一见钟情,对她动了心思,一想起她梨花带雨的可怜俊俏模样,胸中一股无限爱意便涌了上来,只想将她拥在怀里,捧在手心怜惜。
不久,杨涛复又折了回来,手中提着一个棉槐编蓝,行至囚室门口,和声说道,“郑姑娘,这牢里餐饭清淡,我特为你备了些丰盛吃食送来,你好补补身子,这几日见你又清减了。”
郑烨儿闻声回头,颔首淡淡回道,“有劳杨军校记挂,小女子在此谢过了。”说着便起身过来接那竹篮,她倒不是为了自己享用,而是田禾三日来只进清汤寡水,需要些好的补补。
此时杨涛打开牢门,进了囚室之内,见床上一动不动的田禾,鼻子里轻哼一声道,“郑姑娘,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不顾男女之嫌地日夜照料?”
郑烨儿未听出杨涛话中妒意,只当他随口询问,这几日来自己守着田禾,渐渐确定了心中那份感觉,于是展眉一笑,羞涩说道,“田大哥是烨儿救命恩人,也是此刻烨儿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这一笑,春风妩媚,人比花娇,郑烨儿兀自不觉无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可杨涛却看的痴了,待见郑烨儿双手伸来,鬼使神差地一把抓在手里,口中喃喃道,“烨儿姑娘,我喜欢你!自从那日见过了你,我就喜欢了你!”
郑烨儿又羞又恼,双手被杨涛大手紧紧攥住,抽也抽不出来,便亢声道,“杨军校!请你自重!快快放开我!”
杨涛鬼迷了心窍,眼中除了郑烨儿杏眼红唇别无他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娇媚女娃儿占为己有。他撒开双手,两臂一箍,将郑烨儿抱在怀里,痴痴说道,“郑姑娘,你跟了我,跟了我,我绝不亏待于你,我杨涛尚无妻室,就是留了给你!”
郑烨儿哪受过这样的轻薄,顿时又急又怒,身子发力想要挣脱了去,双手也奋力捶打,可她一个弱小女子,哪里能敌得过久从行伍的军校,扭动间身体相磨,更是刺激了对方兽性,杨涛双目充血赤红,喘息如牛,抱起郑烨儿就往床上推去。
挣扎间身上的搭襟长裙已被杨涛扯去,露出里面的单薄亵衣,郑烨儿花儿一样的年纪,身材匀称,肤如凝脂,亵衣紧贴在身上,凸显出诱人曲线,杨涛更加欲火焚心,将郑烨儿牢牢压在身下,一双眼里满是情欲,再无清明,已然化作了野兽。
郑烨儿虽是柔弱性子,可不乏坚忍,岂能任由杨涛这般侮辱,何况田禾就躺在对面土坯床上,她就是死也不能被人糟蹋了身子。呼喊呵斥已都没了作用,在这深监大牢里,她就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援手,恐怕杨涛早就支开了看守兵卒。郑烨儿咬牙含住眼泪,扭头躲避着杨涛的索吻,双手拼命擂着他粗壮的后背,杨涛吃痛,腾出只手来把郑烨儿胳膊别到脑后,单手按住,继续肆意施为。情急间郑烨儿心中已是决绝,正要咬舌自尽,手指却触到了发上铜簪,她猛地挣脱杨涛控制,拔下簪子使尽力气向他肩背刺去。
“呀!”杨涛痛吼一声,忍不住跳了起来,反手一摸,掌中竟是一把鲜血,他又是恼怒,又是疼痛,又是嫉恨,又是欲火难浇,一张脸上表情扭曲,直若恶鬼。
郑烨儿乍得自由,忙抓过外衣胡乱罩上,见杨涛低吼着还要上前,猛地将簪子抵在颈上动脉,厉声说道,“无耻之徒!你若再近前一步,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杨涛眼中恢复了些清醒,见那簪子尖端顶着她颈上雪白肌肤,已然滴出血珠来,知道此刻不能强硬,一腔欲火得不到满足,心中大恨,凶狠盯着郑烨儿道,“郑姑娘,你可知你现在处境?!你再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你现在身无分文,人无所依,谁都可以欺负了你!我杨涛哪里不好!不怕告诉你,等徐校尉升迁,我十有八九就是这沙门岛的下任大王,你跟了我,谁敢对你无礼!?我给你地位,给你钱财,给你名分,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郑烨儿冷冷看着杨涛,就似看着什么污秽的东西,满是厌恶和不屑,寒声说道,“那我要你去死。”
杨涛听她此话,看她模样,知道今后得这美人无望,反而平静了下来,玩味地看了看郑烨儿,然后向囚室外高声喊道,“快来人!郑烨儿刺杀本军校,意图逃跑!”
田禾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幽静的黑暗,耳边还有滴滴水声,自己仿佛是躺在潮湿的岩石上,衣服已经被水浸透,湿乎乎的黏在身上,呼吸间,口鼻里满是海水的腥气。这是哪?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感觉像是大病初愈般,浑身无力,骨骼都在疼痛。我怎么了?烨儿姑娘他们怎样了?没有人回答他心中所想,只有无比寂静的黑暗,在他的眼里、心里慢慢铺展。
田禾静坐了一会,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便跪在地上摸索着前行,没多远,摸到了一面冰冷潮湿的石壁。人在黑暗中不能视物时,总是会有巨大的恐慌,一面看不清模样的石壁,此刻也给了田禾如此的安全感,他背靠在石壁上,虚弱地喘着气,一时也不再去想自己的处境。
“你醒啦。”黑暗中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谁!”田禾不虞身边有人,着实吓了一大跳,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是谁,你是谁,谁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声音苍老低沉,方位难辨,在黑暗中悠悠响起。
“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的?我已经死了么?”田禾听出说话的是个比较正常的人,便也不再惧怕,心中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先回答老夫一个问题,”声音顿了顿,透着一丝迷茫,“死……是个什么滋味?”
田禾没想到对方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想了想说道,“死的滋味太多了,有的人死的憋屈,有的人死的幸福,有的人死的猥琐,有的人死的壮烈,有的人死了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田禾一句话说完,黑暗中许久再也没有了动静,在这未知的境地里好容易有了个伴儿,那就是心里的一种依靠,田禾又等许久,苍老声音还是没有再次响起,便询问着说道,“老人家?你还在么?”
“老人家……原来过了这么久了,我老了,她也该老了,全都老了吧……”老人幽幽说道。
田禾听他还在,不禁心中一喜,“老人家,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这里是沙门大牢的最底层,是沿着山体挖到海底的囚室,我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却不知你为何在这里。”声音淡淡道。
田禾知道了身在何处,心下稍安,又问道,“老人家,你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
“我是个该死却死不了的人……像你说的,一个活死人。”声音自嘲道。
聚英堂上,一众军中将校按衔级尊卑分坐左右,魏嵩环视众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一群酒囊饭袋,几日来连番搜索,除了些盆瓶瓦罐竟然什么都找不出!徐德业!”
“末将在!”徐德业连忙站起应道。
“你再分拨兵卒,牢狱这方只留日常巡备数量,其他人全都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东西来。”魏嵩蔑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末将得令!”徐德业嘴上答应,心里那叫一个煎熬,这个魏使者、魏大人,来了就要掌权,就要找东西,找就找吧,连具体要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盼老天开开眼,赶紧找个他满意的玩意儿打发走了他,守着这么个喜怒无常的神祀高手,简直是度日如年啊。
徐德业应命坐回,魏嵩又道,“杨涛!你报说那田禾已经死了?”
“启禀魏大人,田禾的确死了,末将亲眼所见。”杨涛应声站起,恭敬答道。
“死了就没什么用了,”魏嵩捻了捻长髯,说道,“郑府的人我已审过,一群无知百姓,俱都放了去吧。今日起,全力搜索,凡能找到本使欲寻之物,擢升两级,赏金千两!”
“得令!”堂下众武将全都站起,颔首抱拳,轰声应是,杨涛低着头,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心中恶喜:哼!田禾小子,把你跟海底那老怪物关在一起,是死是活,就得看你造化了,哈哈哈!
魏嵩屏退了众人,脸上表情蓦然一松,露出抹清雅微笑,声音也变得温柔磁性,两臂云袖轻甩,背到身后,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聚英堂说道,“月影师妹,师父千里传音说你会来,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堂中淡淡响起一声轻哼,阳光下的空气如同风拂水面般皱起,普通人看去,就觉那一处空间倏忽间晃动扭曲,下一刻,竟然现出一个窈窕女子来。
女子二十初头年龄,一身淡紫纱服,作行装打扮,腰缠丝束,肩有飞檐,看上去简约干练,钗横乌云,眉如远黛,一双大大的眼睛,光华流转,精明灵动,俨然是个活泼性子,腰间挂了一杆长笛,通体乌黑,似有灵性,仿佛一阵微风拂过,便会自成幽曲。
“怎么?魏师兄嫌我来得太快?”名唤月影的女子一现身,便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