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郑府治丧】
田禾醒来已是明月当空,这阵子昏来昏去的似成了家常便饭,就是再次穿越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顶多先找个路人甲问问,这里是哪,何年何月,律制风俗,买张地图....
借着皎洁月色,田禾习惯性的起床,穿好衣物,心中想着下楼走走,等到套上他那双耐克鞋,这才“啊”的惊呼一声,自己竟然能够活动了。
切身体验了半个多月的植物人生活,才发现原来抠鼻屎的感觉都如此美好而令人感动。田禾欢愉地弯了弯手臂,又蹲下压了个横弓马,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试着跳了一跳,竟然跃起一人多高,田禾张了张嘴,依稀就是一句龙元大陆版的前世国骂,“难道这地方跟月球似的,引力小?”于是运足力气又跳一次,这一跳不要紧,脑袋直接撞上了头顶房梁,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得有四米高下,“看来还穿越到外星球了……”田禾郁闷地想。
烦恼了没一会儿,新奇感就开始反攻,这种体验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当真是有趣极了。于是田禾开始四下里寻一些看似敦重的物事,想再试一试力气。这一看,又发觉自己的视力在夜里也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他兴冲冲踱到窗前,看到梨花树下两个圆润石墩,便单手一支,翻窗而出,大步几个起落来到树下。
“哇噻!这是月球漫步啊!不对不对!这是武侠小说里的轻功啊!哈哈哈!”田禾看了眼脚上的鞋,心里歪想,“这要是拍电影,得跟耐克收广告费啊!?”
两个石墩一般大小,田禾随便选了一个,弯腰屈膝,两条胳膊环抱平稳,心中尚且没有底气,然后猛地咬牙发力,石墩却似没有重量,跟个塑料脸盆一样轻飘飘便被拔起,力气一下使在空处,田禾措手不及下摔了好大一个屁股墩。他倒也没有喊痛,拍了拍泥灰,咧嘴开心的笑出声来。
一时间,郑烨儿的小院里就见田禾上蹿下跳,一会向天上丢个石墩,然后轻松松单手接住,一会一个高跃上墙头,模仿孙悟空的样子手搭眉前,极目远眺。
家仆老李出现时,田禾正咬牙切齿地搬着花圃里的假山,在院子里走着正步。老李例行起来巡夜,听到这边有些动静,还怕是小姐收留的异乡客出什么意外,于是便奔了过来。恰好田禾也发现了老李,便是他昏迷前那个报丧的白发老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言语。
田禾反应算快,忙放下假山,尴尬说道,“对不起大爷,打扰您休息了,我这就把假山放回去。”
老李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摆手道,“壮士啊!可千万别这么叫,小的就是一名家仆,哪敢称什么大爷?老仆姓李,壮士不嫌弃,唤我声老李好了。”
田禾立马明白了老仆意思,想叫老李,看看他岁数又一大把,觉得不够尊敬老人,便开口说道,“那我叫您李师傅?”
这一下,老仆的头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告饶大揖,腰也弯了下来,“壮士折煞我也,师傅那岂是随便叫的,只有身怀武艺,明号收徒的大能才会自称师傅,老仆身无所长,只是府中打杂,您就饶了我吧……”
田禾一看不好,这大爷眼瞧着都毛了,连忙歉然道,“老李,老李,老李行了吧?怎么这无论到了哪,都是称呼难死人啊……”
老李应了一声,忽然双膝一弯,向着田禾跪了下去,口中泫然道,“壮士!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啊!”
田禾急忙伸手一托,老仆本想抗拒仍跪,可一股大力轻飘飘便把他扶将起来,老仆心里焦急,更怕田禾不答应,禁不住呜呜呀呀哭出声来,复又扑通跪了下去,“壮……壮士,求您……求您看在小姐悉心照料您的份上,帮她一把吧!”
田禾心里更急,前一世哪有这样的事儿啊,一白发老头下跪求人?就是过街天桥上的乞丐,这一跪还是绝不能受得。何况这老仆一看就是诚朴之人,求得又是自己小姐的情。“哎呀大爷,不是,老李,您别这样啊,这算怎么回事啊!?叫别人看见以为还我干啥了呢!?”
老李老泪纵横,只是求情,“壮士一定要救救小姐,老爷去了,小姐孤零零一个可怜人儿,我们一帮家仆又不济事,您不帮他真就没有活路了!”
田禾赶忙答应,“我同意,我帮她,可您先起来啊!先说说怎么帮,什么事儿啊!?”
老李见田禾答应,不禁喜出望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来,起来一看,只见田禾一脸黑线的闪在一边,一副生受不了的模样。老李这辈子没出过东莱国,此刻心想,别国之人许是风俗不同,行为举止有些奇怪,我且不能胡乱指手,开罪了贵人。于是他低眉顺目,捶了捶胸,喘匀了气,道出这样一番事来。
沙门镇有个恶霸,名叫李陆,平日横行乡里,强取豪夺,欺行霸市。手底一班混混,跟着他作威作福,强占渔民辛苦捕捞来的海货,又打压市贩,妄定价格,从中摄取钱财。沙门不少住民都深受其害,大伙对这帮人深恶痛绝,却敢怒不敢言。一是李陆此人心胸极窄,必会报复,二是岛上银甲军最高长官,飞鱼校尉徐德业正是李陆的表兄。
郑兴到任沙门司案以后,跟这混人也有几次利害冲突。郑兴人品正直,向来主张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岂能容许这祸害存在。可镇治上下,数十官吏大都是从本地人选任,与那李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计划了几次行动,想要拿李陆手下恶棍和不法生意开开刀,以表威慑警示,却都竹篮打水,次次扑空。一年多前,李陆恶胆滔天,强抢民女,大大激怒了郑兴,郑兴雷霆手段将他制住逮捕,不日问罪,可这个不日,却的确成了“不”日,没过几天,李陆便生龙活虎、大摇大摆地走出镇治牢门。
这正是其表兄徐德业的能量,徐家是兰芷十二岛中拦浪矶的大户,当年李陆父亲在拦浪矶上做些倒卖生意,与徐德业的姑姑结了姻缘,从此攀上了徐氏家门。后来徐德业调任沙门镇,衔至飞鱼校尉,负责看守岛上的沙门牢狱,虽然此地穷山恶水,但对他来说却算是得了个肥差。一则沙门军重于政,自己就是草头王,说一不二;二则表弟李陆依仗自己位势搜刮的钱财,其中有十之六七进了他徐德业的口袋;三则银甲军里都知道,从沙门呆上几年,调任之后最少连升两级,那可是锦鳞将军,全东莱不过七十几位。
那次之后,郑兴大病一场,此后似乎服了软,只要李陆不做大恶之事,也就不再理会,任其胡作非为。可是己退一尺,人进一丈,李陆不知道从哪里见过了郑兴小女郑烨儿,对她是日思夜想,不可自拔,托人说姻亲被郑兴一口回绝,后来忍不住亲自上门,更是被郑兴拿着烧火铁钩追出门老远。
李陆原先碍于郑兴,虽不死心,但也不敢过于骚扰。现在郑兴一死,他又活络了起来。李陆家中本有一妻,却扬言要休妻另娶,势将郑烨儿纳为禁脔。
那样的恶霸,这样的小姐,想一想就让人无法接受。田禾作为一个现代人,观念里更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反封建意识和自由平等的民主思想,再者郑烨儿如此灵秀善良的姑娘,对自己又有恩,岂能任由她被恶人掳去,今后饱受侮辱?!
田禾怒发冲冠,对黑恶势力的痛恨和对烨儿姑娘的同情心完全战胜了理智,他也没细想自己当下的处境和双方实力的差距,便貌似很英勇的轰然答应下来。
逝者已逝,伤心再甚,丧事还是要办的。
郑烨儿翌日强打了精神,指挥家仆将原先的待客前厅布成灵堂,郑府上下一时白绫落落,人心戚戚。郑兴唯有死讯传来,并未见着尸首,灵柩中空空如也,郑烨儿便取了爹爹生前些件衣物,置于其内。身处这到处凄凉,看着灵堂正中牌位上至亲姓名,想起往日音容笑貌和对自己的溺爱,不禁是心中大恸。从此后她便如同零落春梨、遗巢幼雀,再也没了依靠、没了着落。眼中泪光盈盈,却还是咬住了银牙,硬是不叫滚落下来。至少现在,还不是她可以软弱的时候,等到办讫了爹爹丧事,她便要遣散家仆,之后……之后又该往何处去呢?
反正一定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是非之所。李陆在外狂言轻薄,绝不能随了这恶人,真若走不掉,无牵无挂,何惧一死解脱?至于那个“木头”,昨日竟已康复,还帮着打点忙活,也不计较做些杂活,自己的感觉没有错,他确是一个敦厚纯良之人。唉……若是爹爹活着,也会喜欢他的吧。郑烨儿心中悲彻,似是再无一事能够波动她的情绪,原先的恐惧憎恶、酸甜欢喜都已淡去,整个人仿佛跳脱了尘埃。
树倒狲散,人去茶凉,原先镇治里的大小官吏,因着郑兴对郑烨儿俱是和蔼亲善、华词溢美,可日前她去各人家中递送丧帖,那些生疏冷漠嘲讽避讳就像来自另一个人,深深刺痛了本已孱弱的心。想想也是应该,爹爹平日最恨下属贪墨,几个官吏都曾受过他的训斥责罚,加上刚刚就任三年,对他们也未曾有过举荐提携,现在自己又招惹了瘟神李陆……当真是人心冷暖,世态炎凉。
明天就是发丧吉日,等到郑兴衣冠入土,郑烨儿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就随之葬了,之后怕是再难有快乐时日。老李说“木头”是个会武艺的高人,也答应了相助于己,可他孤身一人异乡客旅,就算是一条过江蛟龙,又哪来的底气跟这里土生土长的地头强蛇对抗,更别说飞鱼校尉还是李陆兄长。说不得,明日她郑烨儿便与爹爹一同去了。柔弱哀愁的双瞳闪过一丝决绝,郑烨儿死志已萌。
田禾在旁远远看着,只见郑烨儿茕茕立在灵前,单单薄薄的消瘦身影满是萧索悲凉之意,一双本来秀气灵动的眼睛此时了无生气,伫立良久也不知是想些什么,泪珠儿始终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不禁一阵同情怜惜。虽说跟郑烨儿相处半月之久,可是没有说过话,也不了解对方,上前安慰的话还是无从说起,田禾向来嘴笨,特别是对女孩子。
昨夜里应承了家仆老李,后来冲动一过,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前世架倒是打过,可也仅限于内部单挑,哪有跟社会哥群殴过啊?何况照现在,一帮家仆老的老小的小,瘦的瘦弱的弱,估计真要是被人挑上门来,肯定是自己跟那些恶霸混混玩1—VS—n了……不过他还是不会退缩,退缩可不是他的风格。自己虽说不惹事,但也从不怕事,毛老爷子说得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逃跑,哦不对,是我必犯人……
田禾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到这个世界之后,认识的也就是郑烨儿一人,这女孩善良可爱,又是自己救命恩人,不帮她还要帮谁?田禾孤家寡人,丝毫没有后顾之忧,舍得一身剐,敢把土豪拉下马。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郑府众人早早起来用过饭食,开始准备发丧用的器事,柱香、大蜡、灵幡、火纸、花圈、孝章……样样都按风俗备好,然后一众家仆素服白巾,郑烨儿披麻戴孝,将大门洞开,等待客人前来。
直到日上三竿,才零星来了几个镇治小吏,点了卯,随了丧礼,再上柱香就都匆忙离去,原先的制丞、使务竟是一个没来。本来郑烨儿还想,这些人恐怕碍于面子,不想落个凉薄的名声,会来祭拜祭拜,不料他们竟是将无耻做在明处。倒是一些百姓不请自来,在郑兴灵前虔诚进香,令得郑烨儿一番感动。
到了晌午,郑府人见再无人来,便收了账簿、白帏,郑烨儿燃了三柱平安香,请上灵前炉鼎,待此香燃过,便要将灵柩移起,抬到选好的墓地葬了。田禾也穿了件白布丧服,因是外人,不便下跪守灵,便在外间廊下找了个圆凳坐着,怕对死人不恭,倒是坐的横平竖直、一本正经。
刚才问了老李头,才知道东莱发丧,守灵不哭起丧哭,现在哭就是不吉利,等着棺材一抬起来,众人才放声哀嚎。田禾坐在灵堂门口,扭头看着郑烨儿跪在地上的瘦小背影,心想这可怜的姑娘别再憋出什么毛病。
正此时,门外涌进一班人来,为首一人白净清瘦、文质彬彬,未着文冠长衫,却穿了一件大红色对襟夹袄,袄上花花绿绿刺了些繁花,里面是一身皂色斜襟武功衫,袖口云纹紧扎,腰上一条嵌玉宽带,正中央镶了颗鸡蛋大小的明珠,脚蹬一双锦线方靴,蔑了眼门口田禾,便向厅里高声笑道,“烨儿姑娘,你李相公来了,还不快出来相见!?”
来人正是李陆,只是田禾没想到这个传闻的恶霸竟是一副文绉绉的模样,太糟蹋这张充满艺术气息的脸了。李陆说完,手下一干鹰爪便跟着乱声起哄,言辞颇有些不堪。李陆也不忌讳,回头笑骂,“他娘的!你们这群俗人,别吓着你家嫂嫂!”
郑府家仆见来了一群混人,虽说心里惧怕,但也算是衷心护主同仇敌忾,纷纷站将起来围在郑烨儿周围,老李向着门外李陆揖了一揖,颤声说道,“李公子,今日乃是我家老爷发丧之日,还请看在亡者面上高抬贵手,不要担扰小姐啊。”
李陆捏了捏光洁无须的尖尖下巴,眼神一阴,嘴角泛上一丝冷笑,玩味的盯着老李。老李哪敢与这凶神对视,连忙垂下头去。只听那李陆说道,“本公子就是来给郑兴那死鬼看看,顺便周知一声,他闺女我今日便收了!哼哼,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郑烨儿起身回过头来,一张俏脸上毫无表情,淡淡应道,“李陆,今日家父发丧,你若是扰了他安息,我郑烨儿做鬼也不放过你。”一句话说得语轻声微,李陆了听了却莫名一阵寒意。
恶人就是恶在气势,若是被压下一头,便就没有什么威慑了,李陆怎会让这柔弱的小娘子占了上风,咬牙发了发狠,冷声吩咐,“都给我守好了,我不扰死人,倒要看看死人今天怎么出这个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