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烨烨其华】
一间屋,画椽雕牖,镜台折屏,不见如何豪华,却有高雅味道。中央地上,一鼎褐铜熏香,炉壁浮文镌刻,两只仙鹤飞相交颈,阵阵薄烟从其中冉冉而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气息在屋内弥漫,嗅之心定神安,通体舒泰。
一张床,绣帷素幔,香被草枕,床上仰卧一人,两眼向天,寂寂无神,正是田禾。床边一张矮几,几上一碗药汤淡淡冒着热气,水雾之后,朦胧是一张秀气小脸,一个年方二八的清丽女子芊芊玉手托着香腮,凝视窗外。
春日天气,庭院中一株香梨似雪,西墙边一爿篱圃,嫩青草色中点缀朵朵鲜亮明艳的各色繁花,有的抒怀怒放,有的菡萏含羞。忽一阵杂着幽静花香的煦风徐送,梨枝轻颤,些个飞瓣如蝶旋舞,引得几只真正蝶儿翩翩竞逐。
郑烨儿回了回神,剪水双睫轻柔一眨,伸手将额前几缕青丝拨在耳后,再扭头看了床上一眼,见田禾仍是一副木然模样,不禁哀哀叹了口气。半月前,山崩海怒的暴雨之日,她在自家门前好心“捡”了这个男子,虽已醒转,却似是中了定咒,不动不语,长在了床上。
母亲早逝,从郑烨儿懂事起,便与父亲郑兴相依为命。父亲是个痴心男子,一直竟未再娶,也不曾纳妾,家中里外一个人担当。幼年的郑烨儿就是个体贴温和的性子,抢着帮父亲打理一些家务,等到再大一大,这家里的事情倒是被她包揽了十之七八,郑兴看在眼里,自是又疼又爱,有女如此,父复何求?
爹爹不知此行平安与否,真真叫人担忧。郑烨儿心中想着,一团雾气笼上了双眸,教人望而生怜。自那日天行异象之后,沙门岛一扫阴霾,和晴万里,郑兴隔日便匆忙赶往州府报说情况,至今仍未有消息传回。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个不知哪里漂来的“木头”,许多话儿无人倾诉,心中更加牵挂。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郑烨儿复又托起双腮,嘟着软玉红唇问,接着又似是已知道没有回答,自说自话道,“爹爹也不知现在如何,几时回来,那天我收留你还怕爹爹不允,可爹爹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根本就没多问一句你的事情,你说奇怪不奇怪?”
郑烨儿摸了摸药碗,入手温而不烫,便起身来到床前,斜倚着床边坐下,吃力将田禾扶起,又在他后背塞了块垫枕,回身端来药碗,嘴里兀自说着话,“那一日真是骇人,镇龙山都被万钧雷霆劈裂了,原先在渠浮州可不曾有这样的天气...”说着掰开田禾下颌,将药慢慢送入口中,边道,“你又是从哪来的呢?一身打扮这么奇特,怕不是东莱国以外的地方来的吧?”
床前榻下,一双山寨版的耐克旅游鞋干干净净的摆在那里,床上枕边,还有那件田禾穿了两个夏天的立领T恤和一条地摊儿来的休闲大裤衩。
田禾早已醒了,能闻、能嗅、能视、能思考,只是不能动弹分毫。几日来,这个名叫烨儿的小姑娘悉心照料,几次找来岛上乡医把脉拿药,他自然全都知道。心中虽说不无感激,可满脑子还是想的其他事情。
修车老头、玉生龙、龙山岛,天龙取水,栾薇、老夭...一个个人、一件件事不停在心中盘旋,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惊人的事实。我就这么穿越了?真的穿越了?再也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栾薇老夭不知下落,也许一起来到这全新世界,或者已经...田禾是个孤儿,认识的人不少,但若说牵挂的,也只有栾薇跟老夭二人。每想到这儿,心中不禁无限痛楚。
田禾再如何想破脑袋,有些事情他仍不会得知。或者,糊里糊涂的一番穿越才好,省得真相知道的越多,就陷得越深。
清霄是天玄忘年挚友,真龙六宗中昀苍宗的骄子,当年尚未成龙,是一条五爪青风蛟,却有一身俊朗修为。仙魔战中最终重伤了龙皇饕餮,自己也不幸陨落,魂飞魄散。
天玄乃天机宫天机八门中玄象门的长老,武艺算不上卓绝,却精通奇门阵法、占星卜测,为救清霄硬是自损三分修为将清霄七魄中的一魄植进了饕餮的神识之种中。后又化玄无之体,穿梭各界寻找印记之体。
饕餮是上次仙魔大战中偃光大帝麾下十三魔将之一,天龙六宗中夜刹宗的宗主,后同万霆、离烨两宗宗主率宗中大部及其他三宗中的同道之士归顺魔帝。饕餮仙魔战前三百年便已位列第九龙皇,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仙魔战中杀灭许多仙家好手。后被清霄众人设计除去,由于龙皇的神识已经超越无间界点,因此无法被抹灭,只能用大封印之术将其禁锢,所以饕餮便悄悄在清霄体内种下神识之种,不想被天玄察觉。
神识之种也称轮回之种,乃是龙皇独有秘法,龙神殿中最神秘的的几种秘法之一。天玄伤悲清霄逝去,大胆利用饕餮的计划,以图救回清霄。
镇龙山崩当日,当饕餮如愿从封印中脱出,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被浓郁的禁魔煞气层层笼罩,禁魔煞气是天地滋生的各种元气之一,专刻世间魔功。
若是饕餮全盛时期,这些煞气也不算什么,顶多是如同置身泥潭,限制了些许修为行动,花点力气便能挣脱。可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又没有原来的本尊龙体,这煞气可就成了厉害的玩意,饕餮立刻感到全身都被紧紧束缚,身上的魔功元力正一点点散去。
当是时,天玄预期而至,两人一番口舌之辩,天玄便决然使出玄象门镇门秘法摄魂聚魄之术,生生将田禾体内的清霄一魄唤醒。
于是一个躯体,两个操控者,一时间好不热闹。饕餮未想到自己的计划已叫窥破,反被利用救人,天玄也没想到,自己的摄魂聚魄术虽然唤醒了清霄,却封不了饕餮。
此时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杀灭田禾命体,两个魂魄神识自然散去,可这样清霄死是死了,饕餮由于天地法则却还存在着。二是天玄反运秘术,将二者全都封印在田禾体内,这样尽管可能将其变作一个凡人,可至少挚友清霄还算活着,以后再寻方法机会,将其救活。
对于天玄来说,第一种选择百害无利,自然是要行其二了。
田禾并不清楚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诸多事情,甫一睁眼便是躺在郑烨儿的绣榻之上,还以为是被海浪冲上了岸边,才被她发现救了回来。郑烨儿也未吐露,只以为田禾是个别国的流浪者,不知怎的到了沙门镇,还倒在自家门前。因此两人各想各是,终不知道是天玄反封了饕餮、清霄,耗尽仙元力,大伤修为,急需返回门中百年静养,精疲力尽中找了个看似大户人家,便将人扔在门口。
也是田禾幸运,当日不论是饕餮还是清霄,只要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原来的所有记忆都是要被抹去的,现在能够还是以田禾的身份活在世上,不能不说是一种造化。再者,天玄老头儿不偏不倚正好将他丢在郑家门口,郑家小姐又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儿,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了。
田禾在床上躺了一月之久,渐渐接受了眼前的事实,整天看郑烨儿一个花季少女打点家中杂事,指挥十数家仆,还要为他养病煎药,觉得人家确实不易,便开始很配合地努力让自己快点恢复。
这一日里,郑烨儿如旧来给田禾喂饭,待等扶他坐起,回身欲要取碗,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忽的响了起来,“郑小姐,真是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太不好意思了。”
郑烨儿吓了一跳,手中青花瓷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数块,碗里汤面溅了一地,她兀自不觉,小脑袋微微低了下去,许久不肯转过身来。
“郑小姐?”田禾复又唤了一声,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心想也许是这一世称谓不同,那该喊什么呢?直呼其名似乎不妥,也稍嫌生外,猛然间想起一个老乡医曾经称呼,于是索性唤了一声,“烨儿姑娘?”
地下郑烨儿激灵灵打了个颤,脚步匆急地夺出门去。田禾心道坏了,准是中了忌讳,得罪了人家。眼看着一地的碗茬儿面条儿,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郑烨儿到来前不久,田禾终于感受到了脖子以上已经能够控制,张嘴说了句话,口中语言却是不曾听过的音词,表达的倒是心中意思,可语调与前一世却大相径庭,最奇怪的是,这语言他听得懂。没等他过多思考,郑烨儿款款进来,后来便有了刚才这一幕。
郑烨儿出得门外,一颗心扑腾腾跳个不停,自小到大经常随着爹爹徙居迁所,相熟的人本就不多,男子更是一个没有。来沙门岛三年,爹爹说这里兵莽聚多,民风彪悍,更不许她出门,只是逢节或喜,才同爹爹参加出席,偶尔同家仆一起上街转转,看看民俗,尝尝小吃,回来都要挨训的。
这次捡进家的“木头”虽说看上去奇服异士,可一身不曾见过的打扮配上中长微分的健康黑发,却越看越是俊朗精神。于是烨儿姑娘虽谈不上芳心可可,但暗生些许情愫也是人之常情了,青春期萌动嘛,谁不曾有过呢?
郑烨儿这段时间一直将他当成个不说不话不动的寄托,一方面为了爹爹的消息多方打探无果,心里担忧,另一边在这样一个木头男子面前,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虞被他知晓,倒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她若知道田禾已醒了半月有余,自己一切种种都被人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不崩溃了才怪。尤其是每次喂药喂饭,都会有身体接触,刚开始郑烨儿还有些赧然,后来发现他似乎不能感应,便放开心怀。若是那人醒的...想想也羞死人了。郑烨儿一阵胡思乱想,两腮就如同扑了胭脂,粉嫩嫩一片桃红,又好似近着炉火,暖烘烘一阵脸热。
田禾愣了半晌,等了半晌,也不见郑烨儿进来,想要下床,却还是不能活动,张口欲呼,一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来。喊什么好呢?别再喊错了称呼,喊进班执杖家仆来,给他这个轻佻的穿越者一顿胖揍。
正想着,门却开了,郑烨儿嘟着小嘴儿,垂着眼帘儿,拿着把扫帚挪了进来。也不往田禾这看,嘴里细如蚊鸣地说了一句:“您...您醒了,我且把这收拾收拾,再给您端碗汤面来。”
田禾正要答话,不想这时门外冲进来个白发老仆,刚一进屋便凄怆怆悲声喊到,“小姐啊!老爷他...老爷他仙去了!!”
郑烨儿骤闻噩耗,一双杏目瞪得老大,指着老仆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浑身一番颤抖,两眼一合,便晕倒在地。
眼见几个家仆七手八脚,小心翼翼抬走郑烨儿,田禾搭不上话,更帮不上忙,看着一地凌乱,自是心中焦急,不由又想起不知生死的栾薇,突然脑中一阵尖锐刺痛,也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