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春侠见孟章木木地望着大雨,一副心急如焚的样范,扭头问道:“是不是担心这场大雨一直落个不停?”
孟章道:“正是。我火枪队主要靠火枪作战,倘若大雨不歇,火药最容易受潮,还怎么打鬼子?”春侠跺脚骂老天道:“该死的老天爷,难道不帮中国人,反而要帮日本人么?”
孟章摇头无可奈何道:“为什么诸葛亮要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如果大雨一直这般落下去,真的是在帮鬼子的忙呢。”
春侠也无奈道:“那只有靠元帅公公保佑了。”
此时几名队员见二人愁云满面站在祠堂门口说话,也纷纷围拢来。春箫道:“敬一敬元帅公公吧,元帅公公好灵验呢。听三爷说,元帅公公在世时,就是保家卫国的功臣,后来因为奸臣陷害,解甲归田来到桃花坪后,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条汉子。元帅公公一定会保佑我等,保佑我雪峰山一方山水的。”
孟林听了嘻嘻笑道:“是的,元帅公公是好灵验呢,渠老人家不是保佑了你一条胳膊不被卸掉吗?”
春箫一听大怒,气得口吃道:“你你你……侯孟林,你你一个劁猪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好东西?”
孟林仰头嘿嘿冷笑道:“我就算不是好东西,好歹也算桃花坪光明正大的一条汉子,总不会像雷公寨有些人一样,背后使出下三滥手段,偷偷下捉野味的套子去害人家吧。”
桃花坪的队员一听哄堂大笑。春箫一听气得说不出话来,侠炮仗眼冒怒火,望着孟疤子道:“孟疤子,夜里大家就要舍命去打鬼子,说这种话的应不应该?你说句话,不然火枪队趁早散伙,你桃花坪走你的阳关道,我雷公寨走我的独木桥!”
孟疤子沉默不语,只是涨红着脸上的疤子瞪着孟林。孟林避开他逼视的目光,缓缓垂下高昂的脑壳,嘀咕道:“人家也只是开个玩笑懈一懈,何必这么认真?”
孟章一字一顿道:“向春箫哥赔个不是!”孟林一拧脖子道:“开个玩笑,赔什么不是咯?”
孟章道:“玩笑开错了,就要赔不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死都不怕,还怕赔礼么?”
孟林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走上前一拍春箫肩膀道:“春箫哥,我玩笑开过了火,对不起你老人家。”大家见孟林称呼春箫为老人家,不禁吃吃笑了。春箫见他赔了礼,气也消了,佯装举拳欲打的样子笑道:“我比你孟林也大不了几岁,再喊我老人家,休怪我老人家倚老卖老擂你几拳呢。”
众人不由得大笑。待大家笑够,孟章瞥了春侠一眼道:“这里都是火枪队一起喝过鸡血酒的生死与共的兄弟,今后谁再分什么桃花坪雷公寨,就给我趁早滚出火枪队!省得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说完,闷声不响进了祠堂。
侠炮仗心知他隐隐地也说到了自己,自知理亏,脸也红了,讪讪地与众人也跟着进了祠堂。
众人到得元帅公公金身塑像前站定,侯四叔燃了三柱香递给孟章,又烧了三叠纸钱。孟章率众人在塑像前三跪九拜,古老的祠堂肃穆得没一丝声响。透过缭绕的袅袅青烟,孟章仿佛看见元帅公公金戈铁马奋勇杀敌的身影,他嘴唇微动,默念着元帅公公保佑大雨停歇,保佑火枪队打胜仗,保佑雪峰山一方山水平安。
礼毕,孟章低声与春侠商量了几句,决定春意和志摩带一班留守桃花坪,负责巡逻警戒,春箫的二班和孟林的三班由孟章和春侠率领,夜里出征黄莲江。孟章话音刚落,志摩就就挤开众人,上前面红耳赤道:“上次打仗要我留守,这次打仗又要我留守,二位队长这不是欺负人吗?”
孟章道:“志摩老弟,你是读书人,打仗是我等粗人的事,你就不要让我为难了。”
志摩道:“所谓的粗人是人,读书人就不是人吗?”
孟章不假思索道:“这还要问,读书人当然也是人咯?”
志摩紧追不舍道:“既然都是人,你们能上前线打鬼子,我就不能打鬼子?这是哪里的道理?”
孟章被问得张口结舌道:“这这这,确实都是人啊,确实有道理啊……”众人从没见他这么窘迫过,现在一见从来都是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队长,在这位年轻的读书人的道理面前,被问得焦急地摸着脸上光滑的疤子,不由得呵呵笑了。
志摩欢呼雀跃道:“队长答应咯,我就去借火枪咯。”说完就往外跑。孟章一见急道:“站住!我等山里人说道理说不过你,但就是不准你去。志锦叔专门嘱咐过我,说你是读书人,是国家民族的宝贝,将来打跑了鬼子,还靠你等建设新中国,所以一定要保护好你呢。”
春侠也劝道:“老弟一定要听话,你一个读书人抵得上我十个山里人呢。等打跑了鬼子,真的靠读书人……”
志摩顿脚道:“不打跑鬼子,读了满肚子书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去!”
见他态度如此坚定,孟章与春侠对望了一眼,又在侯四叔耳边嘀咕了几句,只好点头答应了。志摩自是欢喜不迭,兴高采烈飞也似地借枪去了。
说话间,不知是老天落得不耐烦了,还是真的有元帅公公保佑,大雨不知不觉停了。众人无限欢喜,直道元帅公公真的灵验呢。
孟章心下高兴,和春侠商量了几句什么,就走出祠堂,回家去取锯子斧头。夜里阻击增援的鬼子,一定要在那座木桥上作好文章。他边想边走进院子,迎面见桃花手拿一个筛子,心事重重走出门来。见了他,俏脸倒先红了,低声打招呼道:“章哥回了?”
孟章喜笑颜开应道:“回了。桃花,你借筛子是筛包谷粉还是筛荞麦粉?”
桃花就站在院子里那丛艳艳开着的木槿花下,仰脸答道:“是借筛子筛荞麦粉呢。”
微风吹来,从水红色的花朵上,洒下几滴清凉的水珠,落在桃花乖态的脸上。孟章真想伸手帮她揩拭了,心念一动,不觉呯然心跳,便呆呆地看着她。又猛然记起什么,将手插进裤兜里。里面有孟林从洞门县城带回的手帕和红头绳。孟林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里犹豫着,直攥得手心都冒汗了。
正下了决心准备拿出来送给桃花,不料桃花用衣袖揩了下脸蛋,作古正经道:“我正要问你呢,你说话算话么?你说过的,待我身体恢复了,就答应我和你们男人一起扛枪打鬼子。”
孟章冷不防她提出这个问题,挠着脸上的疤子敷衍道:“我说过这话么?我不记得了。”
桃花美丽的一双眼睛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急赤白脸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的话可不许撒赖的。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我要去打鬼子,反正我要给我爹爹报仇!”
孟章望着她,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就答应她吧,让她亲自给爹爹报仇,另一个声音却说战争这么残酷,不但不能答应她,还要好好地保护她,让她好好地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孟章想到这里,恨了恨心道:“桃花,要我答应你,除非咱雪峰山里的男人都死光了!”
桃花眼巴巴地望着他,没想到他仍是不答应,失望写满了红润的脸庞,跺脚恨恨道:“男人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人么?我恨你!”说完,一手捂了脸,一扭身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孟章望着桃花的背影消失在祠堂边,方摇头叹息一声,拿着那方乖态手帕看了又看,闷声走进屋里。母亲见了问道:“渠和你刚才还在木槿花下谈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闹翻了?定是你这孩子脾气丑,叫渠生气了。”
孟章闷闷不乐道:“妈,你不晓得就莫乱讲。渠要跟我等一起扛枪打鬼子给爹爹报仇,我不答应,渠就生气了。”拿了锯子斧头正要出门,母亲跟在身后千叮咛万嘱咐道:“今夜里又要去打鬼子么?打完仗可要记得早点回家。”
孟章回头道:“妈妈放心,我自晓得的。”
母亲站在门口絮絮叨叨道:“晓得晓得,晓得就好。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孩子晓得娘就放心了。”
到了下半日,云开雾散,天放晴了。吃过夜饭,孟章和春侠带领火枪队静悄悄地离开了村子。
由孟林和山娃带路,火枪队避开大路,专拣山间静僻小路走,到得黄莲江木桥边的山坡上,天早已完全黑透了。山坡下五六丈宽的黄莲江波浪翻滚,发出沉闷的怒吼声,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亮。江中间用四段硕大的原木搭建的桥墩,撑起那座横跨江两岸约三尺宽的木桥。
春侠朝远处的村子里警惕地望了一眼道:“赶快过河吧。”孟章摇摇头,用手绕有兴致地摩挲着脸上的疤子,默默地看着那座木桥出起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