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向秀才正要回答，志锦却抢先将黑风界弟兄们被改编为雪峰支队一中队的决定说了。他一听高兴得一阵手舞足蹈，呵呵笑道：“那太好了。雪峰支队，好响亮的牌子，以后乡邻在我老家堂屋门上，是绝不会再偷偷贴白纸黑字的‘白日读圣贤书，黑夜做强盗事’的对联了。嘿嘿，我回乡也能堂堂正正抬起脑壳做人了。”
坐在一段树干上，方慢条斯理回答丛队长的问题道：“我昨日里在洞门县城东游西荡了一天，也没探得什么消息。到了夜里，就上了河边的醉魂楼……嘿嘿，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他买了个关子，朝老丛伸出一双鸡爪似的瘦手道：“丛老板行行好吧，总不能叫我饿着肚子说话吧。”
老丛挥了挥手，一条汉子端了一大钵饭菜递给向队副。只见他风卷残云吃完，一抹挂在山羊胡子的汤汤水水，打着饱嗝道：“孔子云，食不厌真，脍不厌细，信哉斯言也。这饭菜真香啊，味道真好啊……”
那丛队长早已等得焦躁，又听得他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佯装发怒骂道：“好你个娘卖皮，快快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向秀才正好一歪屁股，放了个响屁，吐舌道：“哟哟哟，看我老向好听队长的话，要我放屁就放屁……”众人忍俊不禁，不由得呵呵大笑起来。那韩老二正喝着一杯热茶，笑得差点将一口茶喷到老丛脸上。
待众人笑够，向队副收起笑意，一本正经继续说道：“是这样的，乘着月黑风高，我手里晃着一把叮当作响的袁大头上了醉魂楼，见到了赛贵妃……”
老丛道：“哪个不知醉魂楼的赛贵妃是你的老相好，你和赛贵妃颠鸾倒凤风流快活的事就不要说了，一句话，到底在渠那里探得什么消息了。”
向秀才佯装生气道：“你司令……队长老是打断我的话，我不说了，你自己亲自去醉魂楼问赛贵妃吧。”
急得丛队长只得作揖打躬道：“好好好，我不该打断你的话，你就快说吧。”
向队副方压低嗓门道：“我从渠那里探得一桩好买卖呢。两天后，只有五六名鬼子押着一批军火运往红石岭前线。”
志锦沉吟道：“消息是否可靠？”
向队副道：“绝对可靠，渠从鬼子小队长一撮毛嘴里知道的。一撮毛后天夜里要亲自押运这批军火呢。”老丛听了面露难色，自言自语道：“是倒是桩好买卖呢，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是又叫据点的鬼子抄后路包了饺子……那可如何是好？”
韩老二听了老丛前怕狼后怕虎的口气，早已按捺不住，黑了脸道：“没想到堂堂丛司令怕鬼子怕成这个样子，真是牛屎大，狗不呷！”
那老丛最恨人家说他胆小，听了韩老二的抢白，脸上的刀疤也红了，叭叭拍着胸脯道：“人总是要死的，猪总是要杀一刀的，我怕个卵呢。我是担心出生入死跟随我多年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
志锦摆手道：“都不要争了。鬼子的辎重队一定要打，如果这批军火运往前线，不知又要多死多少国军呢。老丛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一仗不能硬碰硬地去打。”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一拍老丛肩膀道：“有了，我等去联合桃花坪的火枪队，一起去伏击打鬼子。丛队长负责一中队袭击鬼子辎重队，火枪队负责阻击黄莲江据点增援的鬼子，这样就有把握了。”
丛队长道：“参谋长的主意好是好，就是我等不认识火枪队的人，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韩老二笑道：“这事丛队长就不要操心了，参谋长就是桃花坪人，火枪队还是渠组建的呢。”
丛队长一拍大腿道：“好好好，那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落雪天遇上炉火了。参谋长，我保证将这一仗缴获的鬼子战利品，与火枪队二一添作五。”当下几个人商量了会，决定向秀才随志锦回桃花坪联络火枪队，丛队长由韩老二协助，作好战斗准备，明晚带领队伍往黄莲江袭击鬼子辎重队，火枪队则负责阻击据点增援的鬼子。
志锦二人来到桃花坪，将雪峰一中队准备与火枪队联手夜袭鬼子辎重队的主意说了，孟疤子一听大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等也正想搞鬼子运输队一家伙呢。”那侠炮仗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嘴巴笑得合不拢来。
大雨还下个不住，孟林凑上来道：“这真是久别的夫妻上床，心往一处想了。”志锦止不住笑道：“你们看这个孟林，一天到晚只记得床上的事。”
众人都呵呵大笑起来。在祠堂用过夜饭，雨终于小些了。志锦和向秀才孟林他们披了蓑衣，一头走进了风雨中，准备由枫木冲的山娃子带路，乘着夜色去黄莲江侦察设伏的地形。
孟章与春侠他们夜宿侯氏宗祠，听得外面哗啦啦的风声雨声，担心着志锦他们，总是睡不踏实。半夜时分，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亮里，他睁开眼睛，羡慕地一看身边的侠炮仗，嘴边流着涎水，早已鼾声如雷，便披衣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黑沉沉的田垅里，偶尔传来稀稀拉拉几声蛙鸣。穿垅而过的桃花溪不再是温柔的潺潺流淌声了，而是发出凶猛的轰轰奔流声，原来溪江里涨水了。田垅对面黑黢黢的群山，此时只看见一片沉静的山影。
孟章皱眉站在祠堂门口，任凭哗哗的屋檐水溅在头脸上。孟林哥怎么还没回来？桃花坪到黄莲江，来回也就是三十里路程，两个时辰足够了。现在三个时辰过去，也该回来了，难道遇上鬼子巡逻队了？
正担心着，便望见一团黑影匆匆朝祠堂走来，到了眼前一看，正是孟林。他浑身跟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没有一根干纱，喘着粗气和孟章一起走进祠堂换了衣服，咧着冻得发紫的嘴唇笑道：“看好地形了，志锦叔与向秀才也放心地回黑风界去了。”
孟章一听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高兴地拍着鼾睡着的侠炮仗喊道：“起来起来，看看哪个回来了。”
他的喊声将大部分队员惊醒了，只有春侠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孟疤子吵什么吵，我要困觉”，歪了脑壳，又要呼呼大睡。孟章使劲一捏他的鼻子，他终于睁开惺忪睡眼，一眼看见了孟林，忙一骨碌爬了起来。
孟林笑道：“洪队长睡得这么香甜，是梦见讨婆娘了，还是梦见过年了？”
春侠揉着眼睛道：“你才梦见讨婆娘呢。人家刚才梦见打鬼子运输队，缴获了好多冲锋枪，还缴获了好多好吃的东西，什么糍粑啦，腊肉啦，高粱糖啦，葵花籽啦……反正要吃什么有什么。可惜刚拿起高粱糖，还没尝到甜味，就被讨嫌的孟疤子吵醒了。”
众人止不住直笑。孟章道：“你醒了还讲梦话，鬼子怎么有糍粑腊肉吃？好了好了，孟林哥，你快将情况说说，说完大家还可以好好困一觉。”
孟林就来到八仙桌前，将一个茶杯放在上面道：“这是鬼子据点，就设在村边的关帝庙里，住了一个鬼子小队，小队长叫山本一十六。”又将谁的长烟杆横在桌子中间道：“这是黄莲江。离关帝庙三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木桥，过了桥沿着一条山间小道，经过麻竹山，直通洞门县城。木桥对面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是密密麻麻的松杉林，非常适合火枪队隐蔽阻击据点里的鬼子。”
春侠急不可待道：“那雪峰一中队选择在什么地方伏击鬼子呢？”孟林瞟了侠炮仗一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微笑道：“洪队长不用性急，听我慢慢道来。离木桥四里远的地方，有一处叫鬼见愁的峡谷。两边是悬崖峭壁，峡谷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伴着黄莲江通过，志锦叔和向秀才商量后，准备在那里伏击鬼子。志锦叔临走时，约定两家联络的暗号是一长两短的竹鸡叫声。”
孟章听了频频点头道：“两处地方都是设伏的好地方。好了，大伙还可以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好在明日里打鬼子。”众人复又躺下，只有侠炮仗一听说明天有仗打，兴奋不已，但想起明日清早要与春箫他们去雷公寨一带巡逻，只好强迫自己蒙头睡了。
次日起来，大雨仍是落个不停。队员们起来后，都是摩拳擦掌准备着火枪的火药和铁砂。春义和孟林则各拿块破布，细细地擦着步枪和冲锋枪。
侠炮仗跟孟章打了个招呼，自带了春箫他们去雷公寨一带巡逻。巡逻一圈回到寨子，经过春箫家门口时，几个人见春箫婆娘坐在屋檐下，抱了嫩崽喂他吃饭，都驻足看娃娃吃。
小家伙睁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看着大人们纷纷赞扬他乖乖的吃得又好又多，很是得意，咿咿呀呀地摇头晃脑大口吃着。春箫几天不见娃娃，一边恨恨地亲了小家伙一口，一边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嘱咐着儿子要“乖乖地在家里听妈妈的话，不要哭不要闹，等爹爹打跑了鬼子，就带了娃娃上虎头镇街上懈一懈”。只有侠炮仗不知轻重，见娃娃白胖可爱，便在小家伙白胖的屁股上拧了一下，痛得娃娃咧嘴差点哭起来。春箫婆娘心疼孩子，忙“喔喔喔”地哄着小家伙道：“娃娃莫哭哦，侠叔叔好坏哦，咱们长大了也拧渠一把报仇好啵。”众人一听呵呵大笑，笑得侠炮仗一脸尴尬，忙唤道：“走吧走吧，还要赶回桃花坪吃早饭呢。”
春箫走在最后，回头深情地看了婆娘一眼。婆娘便抱了娃娃站起来，唠唠叨叨嘱咐道：“好好跟着火枪队打鬼子，可不能再给雷公寨和三爷丢脸了。娃娃吃的白米饭，还是三爷送的一斗米煮的呢。”众人听了都嘻嘻笑起来。这话说到了春箫的痛处，他不耐烦地回头应道：“知道了。”便闷闷不乐地与众人回了桃花坪。
在祠堂用过早饭，雨却落得越发大了。溪江里的洪水还在上涨，泛着黄浊的波浪，发出沉闷的怒吼声。间或从上游冲下几棵小树来，在浊浪中翻滚沉浮着，朝下游奔流而去。
孟章和春侠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漫天雨雾，忽地心念一动，一拍青石板门框，大惊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