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孟章和春侠站在祠堂门洞里，正纳闷潇潇春雨中，是哪个进了村。那两人走近后，其中的高个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雨雾中打招呼道：“二位队长好有雅兴，在看山中雨景吧。”孟章他们看得分明，那黑脸高个子正是志锦叔，忙呵呵笑着将他们迎进祠堂里。
志锦二人换了干燥衣服，孟章筛了两碗包谷酒道：“雨把全身都淋湿了，喝碗酒驱驱寒气。”二人也不客气，一仰脖子喝了。志锦正待介绍留山羊胡子的同伴，孟林笑嘻嘻凑近道：“这不是黑风界做关羊买卖的参谋长吗？”矮小的山羊胡子也认出了孟林，仰脸抱拳笑道：“不好意思，让兄弟笑话了，在下正是黑风界的向一水，人称向秀才。以前跟丛司令聚啸山林关羊，不过现在我等随了侯先生，专门关日本人的羊。”
众人皆笑。春侠道：“怪不得我和孟疤子昨日里去虎头看志锦叔，说你和韩老二去黑风界了。”志锦道：“去了好些天了，你们哪里见得着？”
原来志锦回虎头雪峰抗日支队司令部后，夜里去河街三利绸布百货商店，找秘密联络员韩承祖汇报伏击日军的情况，不料却扑了个空。店中伙计告诉他，自五天前县党部派人来店子搜查后，韩老板上辰州府进货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志锦估计老韩遇上麻烦了，敷衍几句就迅速离开了河街。
正低头走在土街上为老韩担心，支队韩司令打发勤务兵唤他去司令部小酌。酒至半酣，韩司令一拍桌子道：“娘卖皮的这是什么世道！我韩承宗回乡千辛万苦拉起队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打鬼子，现在竟然有人怀疑到我的人脑壳上了，真正叫人欲哭无泪啊。”志锦知道韩司令话里有话，夹了块肥硕的腊肉塞进嘴里，故作惊讶道：“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虎头山里的人，哪个不晓得你承宗兄抛家舍业拉起队伍，是为了雪峰山里的父老乡亲。”
韩司令睁着通红的眼睛道：“志锦兄，你我是肝胆相照的老同学好兄弟，我就直说了吧，有人要给你扣红帽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志锦拍吧一声放下筷子怒道：“好好好，原来如此，还不是有人眼红你队伍越拉越大，故意打我这根草惊你这条蛇？我是个无党无派的人，只有一颗爱国心，不怕人家往我脑壳上泼脏水！”
韩司令听罢，沉吟道：“要不是为了打鬼子，我真想跟县党部的人门槛上剁狗卵，一刀两断。志锦兄，我相信你的人品能力，可是你看……这雪峰支队的番号都快保不住，更莫想发展壮大了……”志锦冷笑一声，以退为进道：“好好好，我这就走，绝不会连累你韩司令的抗日大业。你放心，今后我侯志锦就是讨饭也不会讨到你门上。”说罢作势欲走。
韩司令慌忙拉了他的手道：“莫莫莫，怎么自家兄弟误会到这种地步？我话还没说完呢。最近打探得黑风界有一支游击队，专门偷袭鬼子的散兵游勇，前些天差点叫鬼子包了饺子，还是韩老二带的侦察排帮着解了围。你看这样好不？你带了韩老二上黑风界将这只队伍收编了，一来壮大我雪峰支队的声势，二来也好暂时避一避风头。志锦兄，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我韩承宗是个任侠仗义的人，司令部参谋长的位子还给你留着，你可要体谅兄弟的一片苦心啊。”
志锦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半天方道：“我晓得承宗兄是条仗义的汉子，可我也不是背后往朋友身上捅刀子的人。罢罢罢，既然韩司令一片苦心为兄弟安排好了，我再不识抬举，那可是叫花子嫌糯米了。”
当下二人呵呵大笑，尽兴方歇。翌日清早，就和韩老二上了黑风界。
上得山来，方发现山中百姓为躲避战火，早已逃了个净光。志锦估计那支游击队十有八九是丛司令拉起的队伍，便抄小路往庵堂走去。到得一座松林里，不提防身后闪出几条汉子，当头将二人脑壳用黑布罩了，手脚麻利地下了他们的枪。又架着他们在原地转了十几个圈，直转得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闷声不响，往密林里推去。
志锦暗暗叫苦，挣扎着问道：“路有千条，理只一条，请问是何方好汉无故绑架我等？”未听得回答，两人嘴巴倒被破毛巾塞得个严严实实。
不知走了多久，那些人停住了脚步，向一人报告道：“报告司令，捉得两个探子。”说完七手八脚取下二人嘴巴里的毛巾和蒙在头上的黑布。
志锦睁眼看时，一座隐没在密林里的茅棚里，一条刀疤脸的汉子端座在一棵树兜上，果然是绿林好汉丛司令，心中一阵欢喜，忙抱拳道：“丛司令别来无恙？”
那丛司令翘着二郎腿，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认出这汉子是一个月前，被他关过羊的教书先生。他挥拳骂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少跟本司令套近乎。老实交代是不是鬼子的探子，也好给你等一个痛快。”
那韩老二早已按捺不住，高声骂道：“姓丛的，你真是裤裆里放长凳，好大的架子。你睁开你的狗眼，这是我雪峰支队的侯参谋长，我是韩老二！”
那丛司令听了韩老二的痛骂，不怒反笑道：“呵呵，原来是雪峰支队的侯参谋长和韩排长，上次还多亏雪峰支队相救呢。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说完向着他们纳头便拜，口里囔道：“我姓丛的瞎了狗眼，望二位大人不计小人过。”
志锦上前扶起他，笑道：“不知者不怪罪。我等上山，是为了帮你打鬼子的，没想到倒差点让你将我等当鬼子打了。”
丛司令哈哈大笑，忙叫手下安排宴席，给二人接风洗尘。席间，志锦方知这丛司令自从上次老娘被鬼子飞机炸死后，发誓要给老娘报仇，便以原来的绿林好汉为班底，拉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号称黑风界抗日救国游击队，专门找鬼子的麻烦。上次探得鬼子一支辎重运输队要通过麻竹山，他是个麻雀子过路都要扯根毛的绿林好汉出身，便蛤蟆扑深潭，不知深和浅地率领队伍在麻竹山一处山谷里打鬼子辎重队的伏击，不料倒被附近据点的鬼子包围了。不是韩老二的侦察排相救，差点全军覆没。冲出鬼子包围圈后清点人数，折损了七八名兄弟，连副司令鸭公嗓子也没了。
此时队伍元气大伤，丛司令不得不带着弟兄们龟缩在林子里伺机出击，一听雪峰支队愿意将他的队伍收编为第四大队的第一中队，丛司令大喜道：“我等打鬼子正是瞎子摸鱼撞运气，加入了雪峰支队，我等就有靠山了。”
饭后志锦召集开会，宣布丛司令为中队长，向秀才为队副，众人鼓掌通过。志锦笑道：“丛队长由司令变为队长，不会心里不舒服吧。”丛队长蒲扇般的大手乱晃道：“让参谋长笑话了，以前叫司令，不过是过过嘴巴瘾，哪里认得真？”
众人一阵乱笑。正笑囔间，一人头戴一顶破草帽，一手提了根竹竿，一手端了个破碗，晃荡着撞进来，可怜巴巴道：“列位好人，行行好吧，可怜我早已饿得头晕眼花了，你们背着我打牙祭，也该给我留一碗残饭剩菜吧。”
韩老二正暗笑这叫花子好玩得紧，要饭要到以前的土匪窝来了，不料丛队长一拳打落那人的破草帽，笑骂道：“好你个向秀才，不不，是向队副，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呢。回来了还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可探得什么好消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