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爸爸又结婚了
钱飞宇极恳切地邀请两次之后,方东明才又神往又不安地到他的家里去了一次。应当说,那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朝拜。他虽然只在钱飞宇的家里呆了不到四十分钟,但在那梦幻般的世界里,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完全融化飞升了。他完全忘了自己,他只听到一个充满怀疑和感叹的声音,不知这声音来自何处:啊!世上竟有这样的住宅!人原来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这是真的吗?
那个时候,那个环境,使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妈妈,为什么要头也不回地抛弃丈夫和儿子,投身到一个又秃又胖的半大老头子怀抱中去,他真的理解了。他甚至还相信,自己要是和妈妈换个位置,自己也会那么做的,可能比妈妈做得还决绝。
但方东明的理智还没有绝对丧失,他可怕地感觉到,再晚一点走,自己将没有勇气和力气举步,趁自己还能管住自己,他艰难地谢绝了在钱飞宇家吃饭,也谢绝了钱飞宇的爸爸用宝马车送他回家。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回家,还是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他的灵魂还滞留在圣殿般的世界里。
方东明隐隐约约地觉得,以前他对爸爸妈妈的看法,现在看来都错了。应该值得同情的是妈妈,妈妈走的路是对的,不过她运气不好,跟上了倒霉的秃子……钱飞宇的爸爸钱君,说实话长得并不怎么特别的有神气,个子也小,但不知为什么,他浑身上下都闪射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崇敬。那才是个象样儿的男人!是个称职的爸爸!和人家比起来,自己的爸爸别说不配做爸爸,甚至不配做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简直就不能算是个人!是什么呢?是头只会吃草拉车,从来都是慢吞吞,而且有牙都不会好好使用的牛!在强人手里它被奴役,在弱者面前有时还能发点脾气。一想到爸爸就是这样一头牛,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层酸涩。爸爸是牛,自己不就是牛犊子吗?连老百姓都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自己这头牛犊子,怎么可能变成龙和凤呢?他又不自禁地自卑起来,什么当老师,当班主任,当校长……一时又离他很遥远了。
不管方东明走出多远,他还是要回到那个只有两间平房、阴暗清冷的家。不管他似懂非懂地明白多少道理,他还是一个下岗工人的儿子。这个下岗工人实在可怜,连自己的老婆都留不住!……这些事实是不能靠豪言壮语就一下子能改变的。
方东明苦恼地伫立在自家院外,久久都不想进去。他觉得这个家是这么的陌生,没有一些活气,简直跟死掉一样。这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不该是这样的,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自己的家到底应该怎样,他还没有想得十分准妥。但他去过钱飞宇的家,参拜过世间的豪宅,他的心中至少已经确立了一个目标。他再次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加倍努力,不为别的,只为逃离这个破损的家,越快越好。
爸爸已经回来了,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象是有话要跟他说,甚至可以这样说,是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和他商量。真好笑!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人还会有什么事吗?东明冷着脸,一言不发,只等他自己开口,看他能开个什么口。
爸爸搓了会儿手,然后迟疑地说话了,好象还有点不好意思。真奇怪!这个木头般的男人也会不好意思。
“东明,我……爸爸,要……要结婚了。”
可怜的爸爸,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层意思,再就无话,只是不停地搓着手。看他的神情,倒不象在征求儿子的意见,反象做错了事的孩子,战战兢兢地等着大人来谅解。可是这位小大人就是不谅解,他奇怪地打量着局促地坐在自己面前的爸爸,心里充满嘲讽:怎么,象你这样的人也要结婚了?真是好笑!
爸爸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互搓的两手变得很涩,许是出了汗。等了一刻,不见儿子有什么表态,嘴角倒隐隐现出了冷笑,就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推着菜车又出去卖菜了。
东明赢了。他开始敢于面对强壮的爸爸,敢于瞧不起他,并且在精神上彻底压倒了他。他骄傲地躺在床上打滚儿,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快活!他真想嗬嗬地大叫几声,可是他真的大叫几声之后,他的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
爸爸并没有征得东明最后的同意,他很快就结婚了,显得迫不及待,弄得东明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想:爸爸可能是真憋坏了……
几天后的一天,东明放学回来,就见家里凭空多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那妇女正忙着做菜,往桌子上端菜,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小女孩一个人在角落里又蹦又跳地玩,一眼看见东明进来了,马上停止玩耍,扑到妇女身边,疑虑地打量着他。爸爸迎出来了,对东明说:“这是你妈妈,东明,快点叫妈妈!”东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干巴巴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叫得没有一点感情。“这是我儿子东明,学习是没说的……”爸爸在一旁介绍说。继母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干硬的肌肉动了动,尽力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啊,放学了,坐下吃饭吧。”又拉过身边的小女孩:“小惠,叫哥哥,以后你就得管他叫哥哥了。来,叫一声!这有什么,叫一声!”小女孩在妈妈的鼓励下,胆怯地叫了声,声音象细丝一样轻柔。东明望着她,苦涩地笑了,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一家四个人就合在一起吃饭。
这顿饭,尽管比平日菜多,也丰盛得多,但东明一点也没有胃口,只觉得从肠胃一直堵到喉咙,并微微鼓胀。他闷闷地咽下一碗饭,菜也没怎么动,就怅然下桌了。他今天总有种到别人家做客的感觉,并且不由自主地开始看继母的脸色。继母饭量很好,能吃能喝,接连打着饱嗝儿,很响亮很无忌的饱嗝儿。她一点也不感到陌生,就象到外地住了一阵子,今天才回到自己家里。爸爸看起来挺高兴,但也多少藏着点凄凉的神情。话多,酒也没少喝,但要再喝的时候,却被继母坚决地夺去了酒杯,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可以喝点,以后可是不行的……爸爸也不反对,笑呵呵地任她扣过酒杯,自己去盛饭。两人在桌上尽谈做什么买卖,以及怎样做才能挣钱,没有人谈到东明的学习,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吃了饭没有,好象都把他忘了。只有继母带来的小惠,吃几口,就偷偷地打量打量他。小惠的碗里摞满了爸爸和继母给夹的菜,两人瞅空就劝她多吃……东明看着这一切,暗暗吞掉眼泪,孤独地退到一旁的角落里。
没有成片的轿车,没有成群的宾客,更没有鞭炮和礼炮的鸣响,一个简简单单的四口之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立了,宛如春天河边上冒出的一丛绿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没有人留意,自在是自在了,却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