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见后不谐
皇上从董鄂处回宫后,心里有些不爽快,好几天了,他没有再去打扰董鄂。
这一天,皇上想起有很久没去皇后处了。在皇上眼里,新娶的皇后扮演的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想起了就去看一下,今天皇上的念头一动,便去了皇后居住的坤宁宫。
乌云娜皇后娶过来的时候,刚刚过了十四岁生日。十四岁的她怀着对皇上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憧憬,来到了宫中。在这之前,她对皇上的了解仅限于长辈的议论。她只知道,按辈分来说还是她舅舅的皇上跟她大不了几岁,他执意废掉了前皇后。她认为,皇上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她对自己的这位长辈皇后并不陌生。她还记得在科尔沁的时候,有一次娜木钟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说过,她要做皇后,而且要做被皇上专宠的皇后,要用天下最好的器物,最好全部是金的,否则的话宁愿不做。从那时起,乌云娜就觉得皇后不能容人,不好相处,未免太霸道。但她做梦也没想道,废掉前皇后,自己会被皇太后选中,来到这梦也不敢做的地方。当确切的消息传来,自己是又惊又喜又有忧。她不知道,这件来对自己来说,是从草原入了天堂,还是会堕入地狱。
她如履薄冰地来到了宫中,做了顺治皇上的皇后。过来不久,她就发现,皇上似乎对她很冷淡。大婚的那一天,自己顶着红盖头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才见皇上进来。自那次以后,皇上只来过一次,还是自己在得了风寒以后才过来看了一下。她不知道是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够好,让皇上对自己不喜欢。她记得颁诏定为皇后的那一天,皇上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你这个皇后不是朕选出来的,是大清朝选出来的。”自己至今也没有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含意。她只是隐约感觉皇上不喜欢自己,但她从来也不在自己的侍女朵心面前说皇上的不是。反倒是朵心,见皇上很久也不来看皇后,有时会提及皇上,说皇上冷落了皇后。乌云娜还会立即阻止她,让朵心以后不要再提此类的话。但从内心来讲,乌云娜是非常想见到皇上的。
所以,当皇上走进来的时候,皇后感觉就像一片耀眼的光芒照了进来,她心如鹿撞,说话也不利索了:“皇上吉——吉祥!”
皇上见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说道:“抬起头来。”
皇后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皇上看着她,稚嫩的脸略显苍白,眼光掠过皇上的脸便又迅速移了开去,然后看着自己的脚下再不移开。
皇上说:“你怕朕?”
皇后小声地说道:“嗯。”
“为什么?”
“不知道。”
皇上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皇后一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便僵在那里,不发一言。
“你怎么不说话?”
“臣妾不知如何回答。”
皇上说:“随便说,这不是在朝廷上,是在你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臣妾——臣妾有些怕皇上。”
“怕什么?”
“皇上言出必行,令行禁止。臣妾怕说话稍一不慎,会惹得皇上不高兴。”
皇上伸出手去,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说道:“朕一段时间没有来,看,都瘦了。”
皇后见皇上的手过来,向后躲了躲:“皇上!”
朵心知趣地退了出去。
皇上见状停了手,说道:“静妃来找过你吗?”
“来过一次。”
“她来干什么?”
“也就是过来看看吧。”
“也对,毕竟你是她侄女。”皇上说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她让臣妾代她问候皇上。”
“嗯,”皇上不相信静妃只是过来让她代为问候,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你不要替她瞒着朕,你如实说。”
“真的,真的没有什么了。”
“皇后!”皇上不想去看静妃,但想了解静妃被废后到底会怎么看待自己,他见皇后欲言又止,便提高声音说道,“你想跟她一起合伙来瞒朕吗?”
皇后许是被吓着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臣妾不敢!”
“说!朕就不相信她会只来问候朕。”
“她说——她说——”皇后举棋不定,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可是看到皇上瞪着眼睛看着她,她不敢不说了,“她还说,皇上喜欢的是博果尔亲王的福晋,皇上本是想立董鄂氏为皇后的,只是碍于博果尔才一拖再拖,最后拖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听从了皇太后的话,选了臣妾。她还说——”
“她还说什么?”
皇后顿了顿,索性都讲了出来:“她还说,选了臣妾也不会喜欢臣妾的,说臣妾用不了多久,就会步其后尘,成为废后。她说,女人如果把一辈子拴在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身上,就注定了女人一生的——悲剧。”最后两个字皇后用了极低的声音说了出来。
“一生的什么?”皇上似乎最后两字没有听清楚。
皇后便又重复了一遍。
“混蛋!”皇上怒不可遏,“她怎么能如此放肆,那张利嘴就是废了还如此刁钻!”
皇后低声说:“皇上,臣妾觉得静妃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皇上道:“你觉得她的话有道理?”
皇后说:“臣妾是觉得皇上选了臣妾,无论臣妾怎么做也是不会喜欢臣妾的。记得皇上跟臣妾说过,臣妾这个皇后,不是皇上选出来的,是大清朝选出来的。”
“你说得没错,”皇上站起来,道,“朕没想到,你跟静妃,看来,你们俩来自同一个草原,有着同样的态度。静妃不是说你将成为废后吗,那好,朕成全你!”
乌云娜皇后吓得跪倒在地上,说道:“皇上,皇上误会了臣妾的意思,臣妾是说皇上不太喜欢臣妾,并不是说——”
皇上说:“朕误会?朕没有误会!”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皇上一走,皇后便哭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团糟,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真的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不就是说了几句真话嘛,不就是把静妃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为什么皇上就会大发雷霆,就会怪到自己的头上来?
朵心见皇后痛哭,也替她抱不平起来:“皇上,到底怎么啦?怎么就看不出娘娘您的心思哪?奴婢在旁边听,也没能听出娘娘对皇上的不敬之辞,皇上怎么就发了脾气?依奴婢看哪,皇上是对娘娘有成见!”
皇后边哭边说:“朵心,皇上不喜欢静妃,听到静妃对臣妾说的话,本就不高兴,又听到臣妾说她的话有道理,他认为臣妾也跟静妃一样,所以发了脾气。他是对臣妾有成见,否则不至于如此。”
朵心说:“奴婢真替娘娘抱屈。娘娘对皇上可是一片真心呀,这么久不来看你,一来就跟你发脾气,可是娘娘还在替皇上着想,天底下有这么好的娘娘吗?”
皇后说:“算了吧,不要多说了。这也难怪皇上,以前皇上从没有跟臣妾接触过,本就缺少感情基础。再加上有前面的大阿哥的不幸,废后的波折,皇上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朵心说:“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可惜皇上看不见哪。”
皇后说:“其实,我本应该预见到的。静妃跟臣妾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一再叮嘱不要将这些告知皇上。可是臣妾被皇上一追问,便把什么都说了,这是臣妾自作自受啊。朵心,也不知怎么搞的,在皇上面前,臣妾总感觉心虚气短,该说的话不敢说,不该说的又说了。每次臣妾越怕皇上不高兴,偏偏皇上就真不高兴,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皇上回去后,心里越不痛快了。他本来想到皇后这里来散散心,可没想到皇后会将静妃的话全记在心里,并认同她甚至同情她。皇上本来就对新的皇后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就更不喜欢了。觉得这个皇后跟原先的静妃一样,虽然脾气好一点,也能为他人着想,可是她不懂得皇上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静妃预言她会成为废后,皇上从心里说,还真有这个心思。正因为静妃说中了,皇上才会大发脾气。皇上是极不愿意让别人来猜自己的想法的,这还得了,自己还没有说,就有人把皇上要做什么先说出来,这个人也太可怕了。新皇后也不看看别人是什么脸色,把原话一五一十的全说出来。皇上回到养心殿后,坐在椅子里,半天也不发一言,他是在生闷气。
皇上确实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本来自认还算温和,却动不动就发脾气。他总觉得自己虽为皇上,却处处不如意。当初太后将娜木钟定为皇后的时候,皇上就曾极力反对过。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太后是嫉言厉色,大臣们也是众口一词,全都站到了太后一边。自己有口难辩,无奈接受了这个皇后。当皇后在后宫耀武扬威的时候,当自己执意要废掉皇后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片反对声。虽然最后还是废了,可是,又迎来了一个与原皇后同一个地方并与之沾亲带故的新皇后。想立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却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大阿哥不明不白死了,皇后又为自己不喜,而自己喜欢的人至今还是别人的福晋。自从上次见到董鄂,被太妃说破之后,皇上就陷入了一种想见又怕见,怕见还想见的两难境地。他本来想,博果尔一走,他就能称心如意与董鄂相处,没想到太妃在其中,仍像博果尔一样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让自己很不高兴,但太妃是先辈,自己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十六岁的顺治皇上感觉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感到自己就像扔出水里的鱼,只能干张着口无奈地呼吸。他真不明白,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皇上决定带着额戴青再次外出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