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寺论禅
又是一个秋天。
天空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好象离我们更远了。阳光很温暖,像一位不严厉的父亲,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下面的孩子们。
地上的草已呈枯黄色,一眼望过去,地上斑斑点点,地上已薄薄地零星地铺了一层落叶,因为有了落叶的点缀,这个猎场看上去更像一幅画。风在看不见的地方将落叶托起,然后或近或远地将它们迁移。
只有树,在风中轻摇着它们并不很美妙的身姿,再将它们搔首弄姿地投影到地上,于是地上便呈现出奇形怪状的参差斑驳的晃荡着的影子。
这里,很寂静,寂静得像是时间已静止;这里很宽阔,宽阔得似乎无边无际;这里也有青绿的不掉叶的矮松和高高大大的树木。那些高大的树木有的已浑身泛黄,风一吹,黄叶便会纷纷扬扬,像是在争相赶着一个约会似的往一个方向飘去;有的却也能在秋风中傲然而立,巍巍然像一位铁骨铮铮地蒙古血性汉子。
这里是南苑,是清朝的皇家狩猎场。
皇上骑着一匹藏青色的汗血马,缓缓地走在草地上;额戴青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马紧跟在后面。马蹄的踢踏声踏破了这里的宁静。
忽然,皇上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嘴里一声大喊:“驾!”汗血马立刻便如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额戴青立即也在他的坐骑上狠抽了一鞭,马像听到了主人的号令似的,立刻飞奔起来,紧跟汗血马而去。
皇上很喜欢狩猎,喜欢这种骑在马上飞奔的感觉,这时候的自己,才觉得真正属于了自己,可以骑着马,信步游荡,像一位悠闲的行路人;也可以策马扬鞭,纵情驰聘,像一位出征的战士。这时候,他的眼里,没有了太后的严厉,没有了大臣们的奏章,没有了皇后的唠叨,也没有了政务的繁扰。他觉得这个时候的他,才是最自由的,才是最快乐的。
每年的春天和秋天,他都要来这里施展一下他的骑技。也许,在他的满洲女真族的血统里,本就流淌着他的先辈好骑射的习性。只是来到北京后,与中庸而优雅的的汉人交往,才使得他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欲望,或者说,这种欲望在渐渐地淡化。
但是,偶尔的出猎,仍是皇上必不可少的功课之一。
皇上带着额戴青在草地上飞奔,额戴青有时会跟皇上并肩驰聘,有时候会落在皇上的身后,但从不会落下很远,总是紧跟在后。额戴青从小就跟随他父亲骑马射箭,长大后,曾跟随睿亲王多尔衮多次征战,多尔衮死后,皇上任命他为皇宫侍卫。论骑技,皇上当然不能跟额戴青相比,但即便如此,额戴青也从不会居能逞强,在皇上面前他会不失时机的表现出他的勇敢和忠诚。
两人在草地上奔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跑累了。
皇上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疆地漫步前进。额戴青连忙也下马,跟在皇上的身边慢走。
皇上看了看额戴青,额戴青的脸上已沁满了汗珠,脸上也红润了许多,嘴里喘气也不匀了。皇上笑道:“能征善战的额戴青,跟着朕也有跑马出汗的时候哪。”
额戴青也笑道:“皇上说对了,臣额戴青不跟着皇上跑马出汗还跟谁跑马出汗呀。”
皇上说道:“朕出的汗比你还多呢。”
额戴青说道:“臣战战惊惊,汗不敢出呢。”
皇上哈哈一笑,说道:“那要是你出得比朕还多呢?”
额戴青说道:“那臣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皇上大笑。
过了一会,皇上说道:“今天跑累了,回宫。”
额戴青道:“皇上今天不打猎了?”
皇上说:“不打猎了,让这些动物们多快活些日子吧。”皇上一边说,一边掉转马头往回走。
皇上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这位大诗人说的就是骑在马上边走边观看花呀草的,很愉快很得意吧。今天朕也觉得很愉快,可惜不是春风得意,也没有花看。不过,秋天也很不错啊,额戴青,能不能仿这句诗再造一句与我们情境相符的?”
额戴青说道:“皇上,这可难坏臣了,如果皇上让臣上阵杀敌,臣二话不说,就会冲上前去。可是,您让臣做诗,臣还真做不出来。”
皇上说:“又不是要你去参加评选,参加比赛,有什么说什么,随便说两句就行。”
额戴青用手挠了挠头发,想了想,难为情地说道:“皇上,您这是赶鸭子上架啊。臣就凑两句:秋风随意马蹄疾,一日踏尽山冈冈。”
皇上笑道:“还不错嘛。”
额戴青说:“这哪是诗啊,照葫芦画瓢,让皇上笑话了。”
皇上沉吟了一下,说道:“朕也来凑两句。”
不待额戴青回答,皇上便吟道:“秋风胜日马蹄轻,一片草原独两人。怎样?”
额戴青说:“皇上不愧是皇上,不但饱读儒学,连唐诗也颇有研究啊。”
皇上笑道:“随便诌两句,你只会说好。怪不得你读书不多,要是范文程在这那就不一样了。”皇上忽然不说了,用手指着前面不远处问道:“嗳,那是什么?”
额戴青顺着皇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前面林荫掩映下,琉璃瓦的房屋若隐若现。
额戴青道:“噢,那是海会寺。这个海会寺在明朝嘉靖年间被毁。早两年,北京的佛教徒为了振兴佛教,特将此寺重新作了修建。那看到的应该就是海会寺的新寺了。”
“噢,是新修的寺庙?”皇上似乎来了兴致,“走,看看去!”
两人来到寺院前,下了马。
院前很安静,两人都不说话,似乎怕打扰了这里的清幽。寺庙前一排石级,石级两旁端坐都着两个石狮,看上去很威武。庙的门上方,写着三个大字:“海会寺”,静静地发着金黄色的光。
皇上和额戴青沿着石级上去,门是虚掩的。但皇上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额戴青轻轻地敲了几下门,然后在门外静静地等待。
不一会,一个穿着百衲衣的老者过来开了门。
老者看到皇上的穿着,一眼认出了他就是当今的圣上,连忙把他迎到里屋就坐。
老者深施一礼道:“老衲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皇上道:“请问方丈是?”
老者道:“老衲是本寺住持方丈,法号憨璞聪,人称憨璞聪法师。”
皇上道:“憨璞聪法师,请坐。”
憨璞聪便在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额戴青则站在皇上身边。
憨璞聪道:“今皇上到敝寺,敝寺添辉,皇上有何相问,老衲定当知无不言。”
皇上道:“朕今天狩猎至此,见此庙新建,一时好奇,便过来看看。听说这是佛教所在地,朕对佛教知之甚少,但好学佛法,从谁而传?请告之一二。”
憨璞聪道:“皇上贵为天子,乃金龙王转世,天生大善根,大智慧。故好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所以天下至尊也。”
憨璞聪本意奉承的几句话,让年轻的皇上很是受用,于是又问道:“人们常说佛法无边,普渡众生,请问如何做才能普渡众生呢?”
憨璞聪道:“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思拂心之事;自己如有一瓢水,给人一口水;积小善,成大善,积大善,成王业。心本无生因境有,境有则须善处之。《中庸》有言: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皇上频频点头称是,说道:“听法师一句言,胜读十年书。”接着又问道:“刚才法师说到《中庸》,那么孔孟之学,又且如何?”
憨璞聪道“《中庸》中不乏修身治国之慧语,然而其中说心性而归之天命,与老庄大致相同,老衲却不敢苟同。古人云‘诸王君子不知为谁’,如陛下身为帝王,乾乾留心此道,即不可以帝王定陛下品位也。非但是帝王,就是如来佛祖,示现成佛,脱掉其一身御服,穿着破旧的布满灰尘的衣服,亦不会放弃佛位也。”
憨璞聪这一番似是而非,让人似懂非懂的理论,一方面在竭力向皇上显示着自己的佛学之高深,另一方面也是在向皇上灌输:每个人身上都有佛性,但有的人能成佛成祖,有的人却只能终生平庸劳碌。
可是年轻的皇上却被他这些玄奥诡秘的说教给迷住了。
也许憨璞聪正好说中了皇上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地处境。他认为自己一直处在一种无以自拔的烦恼之中,幼年丧父,宗室奚落,睿王欺凌,战乱频仍,清初百废待兴,连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选为皇上。他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还是他的不幸。他只觉得自己不快乐,不自由,连原先慈爱的母亲也显得那样冷酷无情,皇后不为自己所喜,再选的皇后仍不为自己喜欢,在他的内心里,爱情就像一个虚幻的字眼,永远也不可能在现实中找到;爱情又像一只挂在天上的耀眼的星星,自己是永远也摘不到的。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自己的任何思想,不管是否愿意,只要照着去做就行了。因此,他一边坐在养心殿上发号施令,一边又常常反躬自省。他极力地在寻找着一种能让自己解脱的方法。一方面,他努力去寻找他的爱情,他找到了兰雪儿,可是兰雪儿如今却不属于他。另一方面,他企图从书里找到寄托。于是他找到了庄子,在庄子的逍遥自适和超然物外的言论中,暂时寻找到了一条自我释放的路。庄子认为人生可以无为,可以超然,生就生,死就死,甚至认为死亡也是一种快乐。这种逍遥于生,超然于死的快乐竟然会超出帝王之上。这些思想让内心苦恼而无法自拔的顺治帝产生了极大的共鸣。后来,他又开始接触到佛学理论,觉得佛学更深邃,于是又倾向于学习佛法了。
以前,他只是从书里接触有关的佛学理论。今天,他亲耳听到憨璞聪跟他说佛法,他真的为憨璞聪的博学而打动,想学佛法的愿望变得更强烈了。
他和憨璞聪就这样谈论着玄奥的佛法,兴致盎然,毫无倦意。倒是旁边的额戴青听得一脸的茫然,越听越糊涂,听得瞌睡都上来了,他眯了眯眼睛,晃了晃身子,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额戴青不得不提醒皇上,该回宫了。皇上这才意识到,出来已很久了,跟憨璞聪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是该回宫了。
皇上这才意犹未尽地向憨璞聪道别,并说道:“朕今天不虚此行,朕还会来的。”
在回去的路上,皇上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显得神清气爽。
额戴青不解地问道:“佛学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值得皇上如此神往?”
“你不懂,佛学的奥妙大着呢。”皇上说道,“过一阵子,朕还想请憨璞聪法师到宫中到讲佛,那样,朕听佛学讲解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