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宫中魅影
一转眼,秋天就到了。
叶儿象听到了飘落的旨意,仿佛一夜间就铺了满地。早晨起来,踩到叶上,扑哧扑哧作响。但宫里面是享受不到这种踏叶如踏秋的感觉的,当宫中热闹起来的时候,落叶早已被清扫干净。只有秋风,吹到人的脸上,渗进人的肌肤,一丝淡淡的凉意便这样悄无声息地弥漫在人的心里了。
巴妃已有三个多月没有看到自己的小宝贝牛钮阿哥了。可是皇室有规定,皇子交由乳母喂养后,母亲是不能随便去看望的。巴妃当然明白,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哥的长大,对儿子的思念就像春天疯长的竹笋,一个劲地往上窜。她多么想天天陪在儿子的身边呀,看着他一天天地长,一天天地笑,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魂不守舍的呢?可是,她不能,儿子生下来不到三天就被丫头抱走了,交由乳妈喂养。她只能偶尔地跑去看一看让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这天,微雨轻飞,凉意渐浓。巴妃耐不住对儿子的思念和担心:天凉了,儿子穿好了衣服没有,会不会受冻?奴婢们记不记得给他加衣服呀?她纠结在对儿子的担忧里,傍晚时分,巴妃终于坐不住了,她要去看儿子。于是她和奴婢雁儿偷偷地来到了牛钮大阿哥的住处。
巴妃来的时候,牛钮大阿哥正睡着。一个叫腊梅的奴婢正在折叠大阿哥的衣服,一个乳妈在大阿哥身边守着,一个教引嬷嬷也在旁边坐着。巴妃看到大阿哥正熟睡,没敢惊动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待。她觉得只要儿子在身边,自己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娘娘,看,阿哥醒了。”过了不多久,腊梅看着已睁开眼来的阿哥对旁边的巴妃娘娘说道
巴妃脸上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她走到儿子的身边,从小床上抱起儿子,说道:“宝贝,我的牛钮大阿哥,额娘看你来了!”
大阿哥已经快两岁了,他看着她的额娘,好象心灵感应似的,没有哭没有闹,反而笑了一下。巴妃高兴坏了,对着旁边的雁儿说道:“你看你看,他笑得多好看!”接着又逗着他说道:“宝宝,儿子,你认识我吗?我的阿哥,叫额娘,叫呀——叫呀!”可是儿子只是笑了一下,猛然便停了下来,不笑了,也不叫额娘。巴妃也不管他叫不叫,只是不停地跟他说着话儿,好象想把这几个月来对儿子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似的:“你一定认识我,我是你的额娘呀,对不对?这么久没来看你,你又长大了,长胖了。过一阵子,我叫你的皇阿妈也来看你,他看到你的这个样子,也一定很高兴的。你呀,可要快快地长,你是皇上的大阿哥,将来大了,你要当太子,还要做皇上,你知道吗?我的大阿哥,你说话呀,跟额娘说说话呀。我知道你会说的,你只是不想说,对吗?不过不要紧,额娘还是喜欢你,来,让我好好地亲亲你。”巴妃抱着他又是摇呀又是亲,不料,孩子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巴妃吓坏了,不知所措,只是一迭连声地说道:“宝贝,怎么了?你怎么了?是额娘碰疼你了吗?是你饿了吗?”
乳妈将阿哥抱过来,轻轻地哼了哼,阿哥便不再哭了,看着乳妈静了一下,忽然对着乳妈说道:“你是我的额娘,你才是我的额娘。”
乳妈赶忙纠正道:“牛钮阿哥,你的额娘在这里,看,在这里!”乳妈指着巴妃对阿哥讲。可是阿哥看着巴妃又不做声了。
巴妃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她说:“看来孩子认生了,跟乳妈比我这个额娘还要亲。只怕再大一些,他都不会让我抱了,不会认我这个额娘了。”
乳妈安慰她说:“娘娘不必担心。等阿哥长大了,他自然知道疼额娘的。”
巴妃说:“但愿如此吧。”
乳妈说:“再过几天,阿哥就两岁了。他就要由教引嬷嬷来管教了。”
停了一会,巴妃说:“你们好好照看大阿哥,可不得有任何闪失!教引嬷嬷,你可得好好教导大阿哥呀。”
“是。”教引嬷嬷说。
“放心吧,巴妃娘娘。”乳妈和梅腊和说。
巴妃刚走不久,陈妃也来看大阿哥了。
巴妃和陈妃她们俩是选秀女时同时选上来的,出嫁前两家比邻而居,常有来往,关系较好,陈妃管巴妃叫姐姐。到宫里后,这种关系仍然没有变化。一年后,巴妃养了一个儿子,陈妃不久也生下了一个女儿。两人仍时有走动。陈妃很喜欢巴妃的儿子,有空的时候也常来看望一下。
今天真是凑巧,巴妃后大约一个时辰不到,陈妃带着她的侍女蓉儿就来了。其时大阿哥在乳妈的怀里已经睡着了。陈妃便没再打扰他,只看了看他,嘱咐乳妈好生照料,便离开了。
夜凉如水。
忙忙碌碌的宫廷渐趋沉寂,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给这黑静的夜带来了些许生气。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停了,空气中浸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想必御花园里那棵大桂花树的花已开了吧。
巴妃带着雁儿已经离开,牛钮大阿哥也已入睡。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奴婢腊梅正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
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一个蒙面黑衣人动作轻巧地避过卫兵的夜哨,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大阿哥住处的外墙边。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便用手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眼,从眼里往里看去,见到大阿哥身边有个奴婢在打瞌睡。他不敢冒然进去,便躲在旁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过了一个时辰,大阿哥忽然醒了,说道:“我口渴,我要水!”梅腊大概是睡着了,阿哥叫一遍的时候竟没有醒。等阿哥大声地嚷嚷起来:“我要喝水!”梅腊才被惊醒,连忙说道:“阿哥等等,我这就倒来。”梅腊提着茶壶出去了。
蒙面黑衣人见梅腊一走,一闪身便进了屋。他径直来到大阿哥的床前,看了大阿哥一眼,大阿哥也看见了他,发现不是他认识的人,正想哭。黑衣人稍一犹豫,便一把便扼住了他的喉咙,用双手紧紧的勒住,一边勒一边轻轻说道:“大阿哥,对不住了,谁叫你生在帝王家呢?”暗夜里,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到蒙面黑衣人的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犹疑中似乎还夹杂着痛楚。不一会,大阿哥便没有了声气。黑衣人放下大阿哥,迅速消失在静黑的夜幕里。
梅腊端着一杯水进来,来到大阿哥身边说道:“大阿哥,起来喝水了。”梅腊连叫了两遍,可是大阿哥一动也不动。梅腊一边去抱他一边说:“大阿哥,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可是这一抱,把梅腊的魂都快吓没了,大阿哥全身软绵绵的,已没有了任何呼吸!
梅腊愣了一会,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她魂不附体地跑向门外,一声凄厉地哭喊声犹如划破夜空的一道闪电,在人们的脑顶上裂开了:“快来人哪,快来人哪,大阿哥出事了!”
额戴青听到梅腊的哭喊,第一时间带着卫兵赶到了大阿哥的住所。稍稍问了一下情况,立刻说道:“巴鲁,你们几个留下,其余的跟我来!”他带着卫兵立即搜索而去。
黑衣人慌慌张张从大阿哥的房中出来,雨后的夜晚很黑,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风似乎大了一些,刚才一直很紧张的他这时才感到有一股凉意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甚至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感觉背上湿漉漉的又凉嗖嗖的,他掏出手绢来擦了擦汗,然后又摘下面罩把脸也擦了擦。
没有星星的夜晚,就算房间里有点点微弱的光,也看不清一个人的脸。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远处有人的嘈杂声夹杂着一个人的喊声:“大家给我搜仔细点,哪怕是一只老鼠也不要放过!”
黑衣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没命地奔跑起来,他想把面罩重新戴起,他一边跑一边戴,可是却怎么也戴不起来。他感觉有些不对,用手摸了摸面罩,这才发现,慌忙中他拿出的竟是手绢,而面罩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犹豫了一下,想返回去找,可是这黑灯瞎火的,只怕是想找也找不回来了。卫兵搜索的声音似乎也越来越近了,他顾不得许多,继续又跑了起来。连续转了几个弯后,黑衣人又一次消失了。
第二天,整个皇宫便都知道了皇上的大阿哥莫名其妙地就死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声炸雷,震惊了整个朝野。大臣们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阿哥好好的,怎么会忽然间就死了,而且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早朝的时候,年轻的皇上一脸秋霜。
奴婢梅腊被首先传了上来。梅腊来到皇上面前,早已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把头重重的向地上磕去。嘴里说道:“奴婢罪该万死!”
皇上说道:“大阿哥是怎么死的?从实招来!”
梅腊的头已被磕出了血,她哭诉道:“皇上,昨天晚上,开始大阿哥还好好的,上半晌他睡了一觉醒来,说是要喝水,奴婢于是给他倒水去了,前后不过几分钟,等奴婢回来,大阿哥就——大阿哥就——没气了!”
“你没看到有人进来?”
“没有!”
皇上怒道:“你们这群该死的奴才,连个阿哥都照看不了,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奴婢再次磕头如掏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内务府总管索尼这时候站出来说道:“皇上,现在事情还没有眉目,宜将他们暂时关押,待事情水落石出后再处置不迟。”
皇上说道:“先暂且寄着你们的头,下去!”
皇上问额戴青道:“晚上查出什么来没有?”
额戴青说:“昨天晚上,我带着卫兵把整个宫内都搜索了一个遍,只捡到了这个蒙面罩。”说罢双手呈给皇上看。
皇上认真查看了一遍,说道:“看来宫内有匪贼出现。巴鲁,你呢?也没发现什么吗?”
巴鲁道:“在窗户上发现了一个小孔,大概是窥视时用手戳的。在大阿哥的脖子上发现有一个掐伤的印。”
皇上说:“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谋害阿哥!这还得了?索尼!”
“臣在!”
“命你即刻起负责这个案子,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喳!”索尼答道。
巴妃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跟儿子的这次见面竟会是最后一面。当晚上噩耗传来,巴妃大叫一声“我的儿呀”便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她的阿哥,雁儿死命把她拖住才没有去成。巴妃这时才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儿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才到世上两年就有人要害你,可怜的孩子,你做了什么了,让人家如此惦记着要害死你呀,一个两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呀,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灭绝人性的,连一个两岁的孩子也不放过呀。……”
正在她边哭边诉的时候,皇上和太后来了。巴妃一见皇上和太后,更是泣不成声,声泪俱下:“皇上,太后,牛钮大阿哥好可怜哪——”
皇上扶着她坐下,安慰她道:“朕知道。如果朕查出是谁,朕会生剥了他的皮!”
太后问道:“你平时有跟人过不去吗?是不是人家报复不了你才拿你的阿哥出气?”
巴妃说道:“没有,在这里,除了雁儿陪在奴婢身边,平时奴婢几乎都很少出去。除了陈妃常来走动外,也没有什么人来,吴总管和小桂子来传过旨意,皇上和皇后来过几次,其余就再没什么人来了。”
“皇后也来过?”太后问。
巴妃说:“来过两次。”
太后又问:“什么时候来的?她来说过什么?”
巴妃说:“一次是奴婢怀孕的时候,一次是奴婢生下大阿哥不久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在我生下大阿哥后她只是说叫奴婢不要太得意,大阿哥能不能成太子那是很难说的事。说奴婢就是生了儿子,皇上也不可能把奴婢提为贵妃。”
太后说了一句:“这个皇后呀。”太后没有再说下去。可她对皇后的话很不满,心里想:皇后你的心眼也未免太小了,自己不能生,人家生了她反倒来说风凉话。
皇上说道:“皇额娘还不知道皇后是一个什么人哪。”
太后不愿意在巴妃面前过多谈及皇后的问题,于是转移话题说:“巴妃呀,阿哥虽不在了,你也不要过于悲伤,你还年轻,以后还有……”
可是巴妃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皇后?难道是皇后干的?”
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呢,雁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报说:“皇上,太后,娘娘,不好了,腊梅她,她——”
巴妃连忙问道:“腊梅怎么了?”
“梅腊她——她上吊自杀了!”雁儿说着就哭了起来。
太后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她像是对巴妃又像对自己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该来的总该会来的,该去的就让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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