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回家,因为爱你》目录

第二十二章

芙蓉婆婆 《回家,因为爱你》 言情小说 2008-10-14 15:26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80 · CHAPTER-00003335

建平离去以后的黄岗村,深秋似乎一夜之间降临了。寒气逼人,好不萧瑟。

村口的大槐树下新鲜热闹的氛围被冲淡了;王家的院子里欢乐幸福的气息消失了;村委会的坝子上人声喧嚣的场面没有了。以前的日子原本很正常,可自从建平归来复去,一切叫家人以及不少的乡亲难以适应,因而村里显得索然而沉寂。

斯诺的采风也举步维艰。

她几乎不知道每个早晨自己该怎么样度过;晨练终止了,早饭不吃;呆在床上,时而对着电脑一阵乱敲,时而闭了眼睛蒙了头,在被子里昏天黑地的不知道想些什么。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惆怅,最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决定,离开这里。

只是,她原计划要去山外建平曾在的中学,到如今因为建平的离去而搁浅她还想更深入的接触一下孩子们。还有建平和山娃们砍柴遇险的山包、留有建平足迹的很多地方也还未得见。怎么说,她的采风假如到此为止,也算是虎头蛇尾了。她做事没有这样半途而废过,但这次,她原有的心思和意愿,几乎随着建平的离去,在一夜之间被消融殆尽。

郁闷,她想到了这个网络词汇。用它来形容自己的心境,这是再恰当不过了。

她给黄主任打了个电话,看他是否可以派人来接她回去。黄主任答应明天可以安排人来,对于她是否采到了足够的信息和资料,他并未问及。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要捱到明天的。起来整理一下房间,冲一杯咖啡喝下去,背了摄相机,走出了村委会。站在坝子上瞭望四周,她决定到村边走走。深山峻岭,她是不敢去了。再说,更没有谁能带她去,她也更选不出谁,适合带她去了!

街道上没有太多村民聚集;三三两两的上山的人们还有在一起玩耍的孩童,无一例外的停下脚步或者转过头来,对斯诺打量、审视。这山里人新奇而欣赏的目光,斯诺已经习惯了,她视而不见的在他们的目光中迈动着步子。在孩子们身边经过时,她便友好而慈爱的拍拍他们的头,笑一笑。拖着鼻涕的娃娃没有表情的看着她,任她摩挲、抚弄很久不会清洗的头发,然后目送她的背影走开去。

一路似乎漫无目的的踟蹰而行,一抬头,发现到了建平家的门口!

她的心陡然升起别样的一种情愫,甜甜的、暖暖的、又酸酸的、怅怅的。紧闭的大门,说明王家在那个凌晨,就结束了十多天以来的欢乐和幸福。送走了建平,也等于送走了生气和活力。闷闷的家人,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失落和凄凉中恢复,重新面对以后的生活。

斯诺徘徊着,到底是敲门进去呢,还是就这样默默离开呢?

“吱——”,门响处,先是一只镐把伸出门外,接着是建平的父亲探了花白的头出来。一眼看到斯诺,老人的眼里发出一丝柔和的光,斯诺忙招呼:“大爷!”走近前去,“您这是要上山吗?”

“哦,姑娘……”老人慢腾腾的用手搭了凉棚,望着斯诺。

“建平走了吗?”斯诺忍不住地发问。

“是啊,走了……”老人背起了框子,手里拎上镐头,“你到家里坐坐吧,他妈妈一直难过的很,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哩!”

“哦!大妈一定是舍不得建平,也舍不得小孙子呢!好,我去看看她老人家。”斯诺迈进门里,建平的父亲带了门,兀自上山干活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小鸡在太阳底下悠闲的觅食。见斯诺走来,慌慌的紧走几步,远远的站在墙根下,扬起脖子,愣愣的观望。

斯诺叫了一声“大妈!”,人已到屋门口。

“谁啊?”屋里传来建平母亲的声音。

“大妈,是我,斯诺。”她应着。

“哦,快进来!”建平母亲的声音显得兴奋。

斯诺推门走了进去,建平母亲已在炕边穿鞋了。她看到斯诺,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热情的拉住斯诺的手,把她让到炕沿边坐下,嘴里连连说着:“好啊,好啊,大妈心里正别扭呢。闺女你来得正好,快赔大妈说说话!”

“大妈,建平走了,你是不是很舍不得啊!”斯诺也拉了建平母亲的手,关切地说着。

“唉!”老人的眼睛湿润了,眼泪似乎瞬间就能滴落下来,“摘心摘肝啊!才来了几天,就走了;我那小孙子,多招人喜欢,我还没喜欢够啊!建平……”母亲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她扯起衣襟擦抹着,走到外屋给斯诺端来茶壶,拿来茶碗。

“大妈,我知道您舍不得;不过他们毕竟外面有工作要做,您还是想开点,等待他们下次回家来看您。”斯诺觉得自己的话语很苍白。

“唉,他们一走,我这心里头啊,就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连日头都不亮了……这一走啊,又说不好三年还是五年才能见上一面了……”母亲的泪水继续流淌着,“建平是个孝顺孩子,从小就懂事听话。一边上学一边帮家里干活,打柴、放牛、往山上背粪……小小年纪,有一次就累得过力了,咳嗽了很长时间。依仗年轻,也没好好看病,自己就那么好了……”说到心痛处,母亲得泪水更多起来。

“大妈,您别太伤感了,建平看上去很健康啊。年轻人,恢复起来很快的。小时候受点苦,没关系。”斯诺开导着老人。

“唉,你们城里的孩子,没有吃过那样的苦,也没有受过那样的罪。从小生在蜜罐里,吃喝不愁。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细皮白肉的,多嫩啊!”建平母亲唏嘘着。

斯诺笑着说:“大妈,其实山里的孩子经历一些艰苦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啊。您看建平,又有知识又有山里人的淳朴,还懂得怎么样孝敬父母;还有,虽然山里的日子艰苦,可是,谁不说建平是美男子呢?还不是您的功劳啊,生了个最出色的儿子!”

“姑娘会说话,叫大妈开心,唉!倒也是,建平是个好孩子,大妈没白养他,就是……”她想说“就是娶了媳妇以后,很多事情不那么随他的心意了”,但是,考虑到斯诺毕竟是外人,怎么好说自己家的私事呢,因此把话咽回去了。

斯诺站起身,踱到墙边的柜子旁。那柜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几个像框,里面大大小小的相片,都是黑白的。她一眼看出建平就在其中,年纪也就在十几岁的样子。幼稚的面庞少带笑意。那浓密的头发像树冠一样,周围剪切的很齐,形成一个圆圆的盖子。这大概就是建平描述的“盖儿头”了。斯诺抿起嘴巴,转脸看着建平母亲问:“大妈,这就是建平小时候的样子啦?你看多有趣啊!”

母亲走过来,摘下镜框,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看着照片上的建平的说:“这孩子不喜欢照相,谁叫他照相就跑得远远的。那一年村里来了照相的,他叔叔拉他照,他不肯,说费钱。就一直往后缩,实在拗不过,就黑着脸照了。”

“他蛮有个性的啊!这个性是不是一直坚持到现在啊?”斯诺看着照片中一脸严肃的建平,再审视着他身上穿的白色衬衣,“大妈,这衬衣是他相亲的时候穿的吗?”她又点忍俊不禁。

“哦,是啊,这件衬衣是他姥姥送的一块的确良布料。我说建平该上初中了,就给他做了衬衣,过节或走亲戚的时候穿穿。那次相亲,叫他穿过,结果他不同意那门亲事,害得你大爷要打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说什么也不成亲,就是一门心思考大学!”母亲又是赞美又是责怪的语气,叫斯诺感受到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情怀。

建平母亲不像刚才那么伤感了,沉浸在对儿子小时候的追忆里,反添了几分愉悦和欣慰。她开始滔滔不绝的叙述起建平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对着个全神贯注的斯诺,象讲述天方夜谭似的打开了话匣子。

斯诺自然是听得如醉如痴。建平的故事也许在别人听来并无新奇之处,但对于斯诺,其意义远不止一个新奇和有趣能概括,也远不止她搜集素材和挖掘资料所必需。对她来说,现在听关于建平的一切,无不是对自己心灵的一丝安慰,或者干脆说是她情感与思念的寄托。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深深地被建平吸引了,被他征服了;也可以说,自己真正地喜欢他,爱上他了!

看看建平家里的情形,依然是简陋的陈设,并没有因建平“衣锦还乡”而改观多少。她知道,面对这样的家庭状况,一个建平,用短短几年的时间,是不大可能“鸟枪换炮”的,除非他有一天能为富翁。再说,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小家了,究竟该怎么样处理好“大家”和小家的关系,恐怕精于物理学和逻辑学的王博士,远不如象整理科学数据那么简单。虽然他并未在斯诺面前过多的陈述自己的感情世界,但斯诺隐隐感到,越是回避的,越是敏感的,因而也就越是叫人感到棘手和不愉快的。

建平母亲面对一张张发黄变暗的照片,细数建平每个时期、每个阶段的成长经历,斯诺沉浸其中。不是由于故事的跌宕和起伏,也不是由于经历的辛酸和磨难,仅仅因为一切与建平有关,因此她时而泪雨纷飞,时而笑容绽放。她的思想完全融入建平的故事中,她的爱慕与思念,更加悄悄地滋长蔓延……谁能察觉她奔涌的思绪和强烈向往呢?她多么想知道建平此时的情形,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笑脸!她几次欲脱口打听建平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但是,几次又话到嘴边而被她强咽下去。

她就这样在矛盾中挣扎着,又在欣慰中倾听着。没有了建平的音容笑貌,但这里还有建平的信息,还有建平的故事。她完全可以在这样的氛围和意境中品位建平,想象建平;她可以在建平留给她的孤寂与失落中寻求和得到安慰与充实。建平离去后的这个上午,她的伤感和遗憾被这些感觉冲淡不少。

建平母亲的精神也因有斯诺听她关于儿子的叙说而亢奋和振作,她把对儿子的眷恋和挚爱都寄托在了对照片的凝视和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本来恹恹的心情,现在变得明朗和清澈。她由建平说到家庭、由家庭说到村子、由村子说到山民的历史。更多的,说到自己,年轻时的困苦、出嫁后的磨难;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的的艰辛和挫折……足够斯诺创作出一部长篇人生巨著了。

斯诺看看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将近十一点,她准备起身告辞了。这时听到屋门响,一声“妈”,建平的妹妹艳平抱了孩子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有着和建平一样的高挑的眉毛和好看的眼睛。若不是生在这样重男轻女的山村和这样贫困的家庭,也许,她会是一颗熠熠发光的明星。欣长而适中的身材,尽管未必有“婷美”之类的美体衬托,但依然显出女人特有的柔媚。看不出,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想象不到,一个山里女子,居然出脱的如此漂亮,也可以说是美丽。

建平母亲忙问:“你们两个谁大?艳平属兔,你呢姑娘?”她看着斯诺问道。

斯诺说:“哦,我也属兔,但应该比她小;我是腊月生的,我叫她姐姐吧。”

“应该她叫你姐姐才对;你看你,有学问、懂事,还哪里都去过;她什么都不懂……唉,要不是家里穷、只能供建平上学,她也能读点书。小时候,她也不比她哥哥笨!”母亲叹息着。

艳平笑了说:“我小时候可想上学了,可是家里很困难,我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又伤了腰,所以只能叫我哥哥念书了。我哥哥比我聪明,再说,山里的女娃上学的不多。就是上学了,也很少有坚持到高中的,我呀,就甘心在家里了。”

“你很早就结婚了吗?”斯诺看着她整理着孩子的衣物。

“是啊,山里的女娃娃都是很早就结婚的,我结婚的时候才18岁。其实算晚的了,我们很多小姐妹,都是十六、七岁就结婚了……”

母亲似乎有点头晕,她坐在一旁闭了眼睛,手捂着额头。

斯诺见状,关切的询问道:“怎么,大妈,不舒服吗?”

建平母亲抬起头,笑笑说:“没事,我经常这样,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看您是不是因为建平离开了才这样精神不振啊?别多想了,有机会叫建平接您出去,跟他住在一起,您就不会难过成这样了。”斯诺开导着老人。

“建平也不容易啊!他是个孝顺孩子,总说有机会把我们接出去。可是,他的工作一直不稳定,又不和媳妇住在一起,我们总不能叫儿媳妇去伺候吧!再说,他结婚没几年,孩子又小,媳妇又要下岗……唉,娃也难啊!”

“哦,是这样!”,斯诺一时没有说话。她真的不知道建平还面临如此之多的问题,尤其他的妻子下岗。看来建平是在肩负一副不轻的家庭重担。

中午时分,到了吃饭时间,艳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在灶屋里忙活了。斯诺站起身,对建平母亲说:“大妈,您的头晕问题应该注意一下,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做到防治和保护啊!”

“没什么的,很多年了,只要休息一阵,也就好了,山里人,没那么娇气。”

“不啊,您总这样,建平在外面也会惦记的啊!您身体健康,他才可以安心工作啊!”

“去一趟医院要很远,还要花很多钱……”。建平母亲的最大顾虑,其实也就在这里,斯诺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她不假思索的说:“大妈,您别担心路途和费用的问题。等明天省里的车来接我,我就带您去省城医院,给您做一个全面的检查,费用您别操心,我出!”

“哎呀,姑娘,可别,大妈的身体没那么金贵,花那么多钱去检查,不值得呢!”建平母亲急忙说,

“不,您听我的,明天我过来接您;大妈,我先走了。”斯诺欲转身迈步出门。

这时艳平走了进来,挽着袖子,手里沾了面,迎住斯诺说:“妹子,你看我在给你做核头馅的饺子,你一定没吃过,这是咱们山里人常吃的,你尝尝,很好吃的。”

“哦?是不是建平说的那种啊?他说他最爱吃了!”斯诺欢喜的问道。

“是啊,是啊!姑娘,你就别走了,跟大妈在一起吃顿饭;大妈喜欢你,舍不得你呢!”建平母亲也极力的阻拦着。

斯诺想了想,也就爽快的说:“好,大妈,那我就不走了;今天好好陪您唠唠磕,您可要给我讲很多的故事啊!”

等各项身体指标检查完毕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医生确诊建平母亲的头晕患的是一种“美尼尔”综合症,开了药,指导了保养方法。其他方面还没什么问题,大家也就感到欣慰和塌实了。同来的艳平和丈夫陪在老人的左右,只看着斯诺奔走穿梭。山里人没有太多的客气话,即使有也说不出来,只是从内心深处,对斯诺无限的感激。

斯诺请他们在饭店吃完饭,又联系了车,把老人送回。临分手的时候,她把一千元钱塞到老人手里:“大妈,回去装一部电话吧,想建平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他也可以知道家里的情况。”

老人的眼里闪烁的泪花,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嘴里只重复着三个字:“好闺女,好闺女……”

斯诺是义无返顾的。出于她善良的本性,也出于她慷慨的胸怀,主要还是出于她对建平那一种莫名的感情。她觉得这样做,自己心里甜蜜、欣慰。

她最终没有问及建平的联系方式,在这一点上,她使得自己有些宿命——顺应天意的安排了。何况,人家是有家庭有妻室的人,即便联系上了,又怎么样呢!

至少,她知道这里有个黄岗村,建平是这个村子里的,足矣。

“闺女,你什么时候还来咱们村子啊?大妈盼你来啊!”建平母亲擦着眼角的泪水,又依依不舍的拉着斯诺的手。

“大妈,我会去的,您放心。回去注意保养,什么事情也别着急啊!”斯诺关照着。望着车子消失在车流中,她心里默念:“再见,黄岗;再见,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