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共进晚膳
太后和皇后听报皇上驾到,都有些惊异,相互望了一眼,同朝门口望去。皇后连忙站起来,肃立在一旁。婢女们迅速跪到门边,去恭迎圣上。
“皇上吉祥!”随着婢女们的声音皇上大步走了进来。
皇后见到穿着黄色龙袍的皇上进来,屈膝问候:“皇上吉祥!”
皇上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而是径直来到太后前面,跪了下去:“皇额娘吉祥!”
太后看了一眼皇上年轻略显稚嫩的脸庞,说:“起来吧。”
皇上坐到了太后旁边的位子上。
太后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实际上她是有些生气的。皇上的行踪鳌拜不知道,皇后不知道,连我这个太后都不能知道了,亲政才几天哪,就不把亲娘放在眼里了。因此说出来的话口气很生硬:“皇上,看来我这个额娘真的老了!”
“皇额娘不老,皇额娘在儿皇的眼里是永远年轻的。”
“还能年轻吗,从今天早上到刚才,我一直都在担心着皇上的安危,可皇上呢,可没把我放在眼里呀。”
福临连忙说:“朕怎么敢!”
“还不敢,你说你今天到哪去了?且不说皇后不知道,就是我这个额娘也瞒得严严实实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额娘呀?”
“是儿皇的不对,儿皇向您赔罪!”福临在额娘面前蹲跪下来,谦恭地说道。
太后的语气仍严厉:“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到哪去也用不着向我汇报了——”
“皇额娘,传晚膳吧,我饿了!”皇上见母亲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他生怕他的皇额娘会刨根究底,让自己下不了台,于是连忙转换话题说道。
太后停了一下,转向皇后:“你也没吃吗?”
皇后说:“没有。”
太后说:“晚膳的时间早过了,你们哪,一个无心吃饭,一个无暇吃饭。叫我说什么好呢。——那就吃饭吧。”太后随即向门外侍立的吴总管说道:“摆晚膳!”
“喳!”吴总管应声去了。
太后说:“今天我陪你们一起吃。”
皇上没想到太后会这么安排,他本想借口吃饭离开这里,见太后已安排妥当,有些沮丧,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着说道:“好!”
在吴总管的安排下,晚膳很快摆上来了,摆满了一桌子。
太后率先坐了下来,随后皇上也坐下来,可皇后却还站着。太后看了皇后一眼,说:“坐下来吧。”皇后这才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气氛有些沉闷。一向快言快语的皇后在刚刚听了太后的教诲后,不好意思多说,只顾低着头吃。皇上看出了太后的不高兴,也不想多话,生怕一多嘴,便会再一次引出不愉快的话题来。
太后打破了沉默,爱怜地对皇上说道:“来来来,多吃点!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也是你喜欢的。”说完亲自把青笋香覃炖肉和水晶丸子夹到了皇上的碗里。
“谢皇额娘!”
“皇后,你也多吃点,这个好吃!”说话的功夫太后便舀了一勺冰塘燕窝放到了皇后的碗里。
“谢皇额娘!”皇后也跟着皇上说了一句。
接着,太后叹了一口气:“你们哪,什么时候能不让我操心我就放心了。”
皇上接口道:“儿皇都已经亲政了,您以后就少操点心吧,有些事交给儿皇去处理就行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事情摆在那里,我能不操心吗?”太后边用筷子指点边说道,“就说皇后吧,皇后哪一点对不住你了?你把她晾到一边,十天半月看都不去看一眼,你说皇后心里好受吗?在这个宫中,她可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你就忍心让其他妃嫔们看她的笑话?”
“儿皇现在亲政了,事情比较多,皇后这边自然走动得就少了些——”
皇上的话还没完,皇后便忍不住了:“我这儿是走动得少了,可有些地方皇上可没少去呀。”皇后的话里明显有话。
“我到哪去还用得着向你汇报吗?你也管得太宽了!”皇上不悦地说。
“我还管得宽?我管了谁了?”
“你管了谁?你谁都想管!”
“好了好了,不要到一起就吵,在我面前也吵,太不象话了!”
皇后只感觉心里的憋屈像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她口干舌燥,她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每次她一开口,皇上就会不高兴。可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哑巴,那还不如把自己的舌头割了,那样也许还不至于如此痛苦呢。
过了一会,皇后开口了,她在为自己分辩:“皇上的事我不知道,嫔妃们的事我又管不着,皇上是怎么对我的,皇额娘您很清楚,我这个皇后当得像不像个皇后?”话语一说出来,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怎么像出膛的子弹,连珠炮似的往外射?但话已出口,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皇后!,有这么说话的吗?”太后见皇后一副无规无矩的样子,又开始任性起来,不悦地阻止她道。
皇后说:“那您说说,我该怎么说话才合适?”
太后便训导起她来,“当然,皇后要有皇后的样子:走路要轻,步子要细,说话要柔,心胸要宽,要拿得起放得下,要温驯贤德,克勤克俭。可是看你,说起话来像冲天炮,口无遮拦,简直就像一只母老虎!哪个男人受得了?何况是皇上,没规没矩,愧为皇后!”
可是皇后的话像决堤的水,止不住了:“我愿意这样吗,我也不愿意啊,我也想像皇额娘说的那样做一个温驯贤德的好皇后,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媳。可皇上呢,是怎么对我的?他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一回事,我表面上是皇后,在别人的眼里我至尊高贵,可是在宫里,我连一个小小的妃子的都不如,名义上我是皇后,可是我——我就是在守活寡!我为什么这么说话?我心里闷得慌!我不发泄出来我怕我会疯掉!”
“皇后!”太后声色俱厉,力求阻止皇后再说下去。
“皇额娘,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您给我选出来的好皇后!”
可皇后意犹未尽:“我这都是逼出来的,都是逼出来的!想当初,在娘家,父母对我百般呵护,捧在手里怕碰着,衔在嘴里怕化着。要什么给什么,要如今,要什么没什么,每天,每天除了对下人发威,我还能干什么?呜呜——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皇后说着说着就哭了。
“皇后!你太放肆了!别给脸不要脸,你给我听着,我能把你推上皇后的位置,就能把你从皇后的位置拉下来!”太后生气地大喝道。
好象猛然被打了一闷棍似的,皇后骤然停止了说话。她看看太后,又看看皇上,眼泪汹涌而出。她忽然把碗筷一放,站了起来:“不当就不当,什么鸟皇后,我还不稀罕哪!”说罢冲了出去。
太后和皇上眼睁睁地看着皇后目中无人地跑了出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一会,太后以手蹙额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皇后,是越来越任性了!”
皇上倒是显得见惯不惊,但语出惊人:“朕要废了她!”
太后说:“你以为,皇后是想废就能废的啊。”
皇上说:“朕的皇后,朕不要她了还不能废?”
太后说:“这个皇后可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你和她的婚事是经过众大臣的共同商议,大家一致认可的,并且已昭告天下,为百姓所共知,哪能想废就废?”
皇上说:“不单是您选的,也是叔王多尔衮选的吧?”
太后说:“多尔衮怎么了?多尔衮就不能同意了?还有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这些前辅政大臣也都同意了。你不要多想。”
皇上说:“朕能多想吗?多想又能怎么样?不照样把她娶进来了?您明知道朕不喜欢她,明知道朕不愿意娶她,可您还是把她娶回来了,朕认了。如今,她任性撒泼,发傻发痴,朕要废了她,你又不同意。朕自己的事自己倒作不了主了!”“
“谁说你作不了主了?现在你还小,额娘不管能行吗?这可是大清的江山,先皇把它交到了我手里,我就得双肩担着它呀。”太后说道,“等过两年你大了些,我就把它全部交给你。到那时候,我就什么也不管了,你爱怎么去就怎么去吧。”
说实话,福临是有些畏惧自己的皇额娘的。自己六岁登上皇帝的宝座,全仗着额娘的功劳。在大臣辅政期间,福临亲眼见证了额娘的铁碗。那时,额娘事必躬亲,多尔衮、济尔哈朗、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等大臣们经常聚在额娘这里商议国家大事,议完后,最后定夺的一定是皇额娘。皇额娘的气魄和胆识已名闻天下,而自己,几乎只能是参与,从没有自己作主的份。亲政以来,本以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可是,皇额娘还是要事事干预,而且她的意见还在左右着朝廷中的大臣们。在他们眼里,我是皇上,可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做出来的决定他们是不放心的,非得要皇额娘拍了板事情才会定下来。
福临既畏惧自己的皇额娘,也对皇额娘的事事干预越来越不满。他很想自己的意见能得到大臣们的认可,也能得到皇额娘的支持,可是他说出来的却往往遭到皇额娘的拒绝甚至呵斥。对于现在的皇后,福临是一百个不愿意娶她的。虽然她看起来又漂亮又聪明,又是自己的表妹,可是福临就是对她没感觉。当然潜意识里还有一个原因,这是额娘一手操办的,人是她选的,是他的叔王多尔衮选的。而自己却不能有任何意见,自己把意见跟皇额娘一说,皇额娘却把自己训了一通。而且皇额娘认定的事是谁也更改不了的,哪怕你是皇上。太后也不管福临最后是不是同意了,就把皇上大婚的日子定了下来,就热热闹闹地把她娶进了门。自始至终,福临就像一个木偶人一样任人摆布着。福临既有些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皇上。那段时间,他会常常自言自语道:我还是皇上吗,在别人眼里,我贵为天子,却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连自己的皇后都是别人说了算,我这个皇上当成什么了。就在这样的心态中他一天天地过着自己并不舒心的日子。
今天,把话说出来了,福临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几岁。他说:“既然朕已经亲政了,朕就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作主了。”
“不行!”太后马上严厉地阻止了他。
可是太后忽然伤心起来:“福临哪,你是皇上,可你也是我的儿子呀。我既要为自己的儿子着想,但更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呀。皇后可是蒙古王爷的女儿,她的母亲也是你父皇的女儿固伦雍穆公主,只有这样高贵的血统才配得上皇后这样高贵的称呼呀,才能让众大臣无话可说呀。如果换一个人,说不定,众大臣的唾沫就能让事情变得无法收场,如此我们大清的江山怎么能长治久安?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皇上你能理解吗?”
停了一下,太后又说:“以后不要再提废后的话了,啊?”
见到皇额娘伤心,福临的心不忍起来,他心里想哭,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太后顿了顿,说道:“忘了告诉你,慈宁宫即将建好了,等建好后,哀家就搬到那里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