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加油站
柏油路是这个暑假里才修完的。现在的路是越修越宽越便利，大车小车穿梭不断。记得走在老路上总是上颠下簸，跟坐花轿差不多。只是真实的感觉，不如在花轿里美滋滋的，简直是颠断肝肠。
这条路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向北通向鳖县我上学的地方，向南穿过我的村庄，在离运河不远的地方，与另一条公路交汇，直达市里。
车辆多了加油站也跟着多起来。有多大的能耐使多大的劲，加油站也就有大有小。我影响中九九年的时候，国家管制的还没现在严格。
第二加油站就在这条路上。门面挺大的。从我家出来后，向北五六地就到了，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它，沿路的加油站多的实在不可胜数。
如今不同了。
那天，梅芜好像知道我从县城的学校回家，就在门前的招牌处站着。招牌是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水泥板，上面黑黑的宽边镶嵌着几个红色的楷字：第二加油站。
我想起了上次从这里经过的情景。
我走亲戚经过这里，忽然听到“哎哎”的几声，非常的耳熟。我心里一惊，莫非是她？这样想着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袭白衣扑进眼帘。我惊喜的要命，差点上什么都不顾地拥抱上去。自行车也就朝着梅芜撞去。吓得我前后闸并用才停稳了。看着马上到身边的自行车，梅芜再一次哎出声。
等我们都平静，梅芜简单地说了在“第二加油站”的原因。
梅芜说完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初三为什么不辞而别？”
梅芜含糊地说不想上了，她哥刚开的加油站里缺帮手。
我能看出梅芜有意回避实质性的原因。我对梅芜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我想梅芜还在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才惹得梅芜辍学，如今站在这个地方。我知道梅芜不乐意说出真心话，可我就想逼着她说出来，说出来我才感觉痛快些，有些话搁在心里久了有霉味。
我看见梅芜的脸上苍白，眸子里暗藏的晶莹之物快要掉出来了，不敢再问了。再问，怕是真的哭了。人来人往的多难看！我这一次可能又伤了她的心。真是的，好不容易见会面，我怎么上来就问梅芜不高兴的事？
暂时静了一会，我刚要转移话题，梅芜却开了口。梅芜问我是不是快中考了。我回答是。梅芜听后有种怅然若失的表情。“我祝你中考顺利！”语气里有种无法形容的凄凉感。
“谢谢你！”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同时脸上火辣辣的。我不敢看梅芜的眼。头转向一边偷偷地瞧着梅芜。梅芜的双颊已经点缀了两片妩媚的绯红。少女的羞涩真好看呀！
说完谢谢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在没见到梅芜时，我想了很多很多要说的话，为了能够说的精彩，反反复复地练习。可到可这个时候，所有的话都被“健忘”覆盖。我只好淡淡地说一句：“那好，我先走了。”
今天我强挤出一副笑脸。我可不愿意梅芜看到我满脸愤懑的样子。让梅芜看见我满面愁容，跟着担心，我滚一边喝西北风去！在学校里是在学校里，在学校里我碰了一肚子的晦气，我好意思把晦气带到这里。来到这里就该换换空气，否则我准得当个气蛤蟆。
头一句话怎么跟梅芜说？我在路上就犯难。四个月了没见面了。时间算来不长。可是有句话说的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知道这个有点倔强的女子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愿她没有变，默默地祈祷吧！
“最近还好吗？”
吐出这句话，我吃惊不小。本来设想的台词是“你最近忙什么。”说完后我直视着梅芜。
“还行。”梅芜回答的一点不自然。
“话里满是怨气，何谈好？”我狡黠地看着梅芜。梅芜脸色比较沉重。
“你现在后悔了吗？”问完后我就想走自己嘴巴。
“唉，后悔了又有什么用？”梅芜说完就停顿了一下，“更何况又考不上。”
这句话彻底的揪疼了我。我知道我曾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在梅芜的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消失不掉了。
初三快毕业时，梅芜整天对着数理化忧心忡忡。昔日乐天派的梅芜再也呈现不错笑容。复读初三的我却躲和落难的弟兄们海阔天空。梅芜就在我的前面。那天回过头问我题，我一边给他讲解题目，还一边跟兄弟们海侃。不知道她当时听明白没有，只记得喔喔地点头。现在想想肯定没听明白，又不好意再问我。讲完后，梅芜问我：“你去年也是这样吗？”
“好不到哪里去？”我对去年的自己，满嘴不屑。
“那我今年还有希望吗？”梅芜怯生生地问。
“不好说。”我脱口而出：“我去年就没考上。”
梅芜听完回转身不再问。我迫不及待地根哥们海侃。
现在我怔怔地不知说什么好。我直埋怨语言是一种祸害。每每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梅芜现在发出怨恨的表情，我才感觉痛快。
“你也别责备自己了。你欣赏写的真让人担心，怕影响你的中考，没给你说清楚，真是我的不对。”
梅芜请我原谅的话，像刺一样扎向我的心房。
那天早饭后我刚到学校，心不在焉地走进教室，猛地发现我座位前的客座椅子不见了。我的心马上紧张起来，但是没太放在心上。我哪里想到梅芜偷偷地走了。我只当是她的同桌走了。可上课铃后没有梅芜的影子，她的同桌倒是在。心被重重地一击。该怎么办呢？给梅芜写一封恳求她回来上学的信吧？写完信后在同学录里找到了她家的地址邮寄了过去。
“要不是我快嘴，你不会这样。”我从回忆中理出点思绪。
我干肯定这一句击中梅芜的防线。梅芜低下头。，再抬起头眼圈潮乎乎的。
我真想扇自己几嘴巴。想着是一定高高兴兴地跟梅芜聊，可……
谢天谢地，梅芜的眼泪没有跑出来。
接下来不知说什么好。我看梅芜好像也如此。我不晓得梅芜的内心里是否波涛汹涌百感交集。我无法猜测，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身后的书包碰了碰后心。我才想起书包里的杂志。梅芜不是很喜欢看杂志吗？为什么不拿出来让她选几本？
我把杂志一股脑地拿出来，双手捧到梅芜面前：“你选几本吧？”
梅芜的脸略微平静了。我深深地出口气。可梅芜要是都拿走，我回到家看什么呢？
梅芜随意翻了翻，从中抽出两本，把其余的递给我，高兴地对我说：“我都拿走了，你该埋怨我了。”
我惊讶地摇摇头，意思不会的，但心里十分感激。我涌出逗逗梅芜的念头，却找不到逗梅芜的材料。这两天，我的幽默细胞萎缩的差不多了。
梅芜终于平静了，恢复了滔滔不绝的本来性格。梅芜打开了话匣子：“下学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济北。本想找点活干，可是没有找打。从济北回来替姐姐看孩子。整天的呆在家里，没有了风吹日晒，好像回到学校。但时间久了，人就像一个闷葫芦。你知道我的性格，就喜欢聊天。可往往只有我和小孩在家里。姐姐和姐夫一天在家里的时间少的可怜。少了人说话，感觉着还不如没有了气息好，那样心就不烦了。
“其实真正下学才知道上学的好处，至少有堂皇的理由逃避琐碎的事情。过去的几个月，这里停停那里住住，野游般的生活，使我死了复课的念头。这不，我哥见我整天无聊，没事可做，嫂子有刚进门，忙不过来，便让饿哦照看这个加油站。可是哥哥一分钱都不给我。想买件一副都得哀求半天。”
梅芜说的气喘吁吁，语气里全是初踏上社会的烦恼。
“你这身洁白的衣服穿着不是很好吗？”我轻轻地问。梅芜以前不止一次地夸奖我这身衣服。
“好什么好？下学了都比我穿的好看。”梅芜气氛的不轻。“哪像咱们上学的时候，随便一身衣裳，只要干净就打发一个季节。如今，人家都比着穿。”
梅芜火灼灼地看着我。我明白梅芜的意思，你也是农村的，你该知道咱们农村的情况。要是你再不懂谁还能理解我。
面对梅芜“人家都比着穿”，我一时沉默、想想也是，梅芜下学四五个月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周围的环境就是梅芜说的那样。人可是环境的产物，心里怎能经受住？
还是劝劝梅芜吧？不想心目中的梅芜过早地俗气。
“我想你会经受住这种攀比之风的。还会是一个‘圣洁的天使’，你会不含任何一点瑕疵的天使。”
这顶高帽我给梅芜扣的不小。我想梅芜知道我的意思，我喜欢圣洁的天使，就像她在学校时那样。
梅芜低头不语，好像在思索。黑色的秀发密密地遮盖住前额。我无法看见梅芜脸部的表情。
我也低下头。我看到，红底蓝紫色凉鞋上露出十个滴着鸡血般的脚趾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