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建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父母还在等他;妹妹抱了孩子,回到了婆家;敏慧则哄睡了阳阳,在灯下读着杂志。
建平招呼了父母“快睡吧!”,他就回到自己的屋子,二话没说,往炕上一躺,忽然天旋地转,这才意识到自己中午的时候喝的过多了。忙碌的时候,没有顾上,这一消停,才发现有些难以支撑了。
“今天你很开心啊,看你喝得!”敏慧半恼半嗔的说。
“嗯,真是喝多了……今天这两位真是了得,出口成诗,不简单!唔……老镢叔唱功也很棒啊,简直是歌手了……”建平闭着眼睛,似乎仍在中午那一餐的回味中。
“我看啊,你是跟那女作家邂逅重逢,很高兴吧!”敏慧眼睛没离开杂志。
“哎,你说也是啊,世界上的事情,太奇妙了,我们跟这位斯诺又碰到一起了,真是……闹了半天,人家是作家,而且作词那么厉害……”
“看你今天那样儿,比当初和我见面的时候还美。从来也没喝这么多酒,今天可是破天荒了!”敏慧白了他一眼。
“高兴嘛,喝了就喝了,还能怎么样呢!!”建平把头扭向一旁,感觉头一阵阵眩晕,很快就昏昏睡去。
等建平一轱辘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家里安静的出奇,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他走到院子里,艳丽的阳光刺得他眯缝起眼睛,他不禁用手搭成凉棚。走出院子,站在门口郁闷了片刻。侧耳一听,叔叔院子里传来妞子和阳阳的嬉闹声。他断定,母亲和敏慧一定在叔叔家了。折回自家,他打了水,洗脸、刷牙,忙活一通。从温热的锅里拿出母亲给他留好的早饭,吃罢又漱漱口,这才找出自己的白地黑色条纹衬衣,黑色长裤,穿好后对镜子认真地梳理了一下墨黑的头发。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自己,把家门轻轻的带上,就去了村委会。
“建平,我刚要在大喇叭里广播你呢,今天你带斯诺作家到山上走一走吧,叫她了解一下我们这里的环境,给她讲一讲山里人的事,特别是山里娃子的事。”建平刚一到村委会,村长就忙不迭的吩咐着。
“好啊,我昨天喝得有点过量,今天就起来晚了,呵呵……”建平说着,眼睛向斯诺的房间看着,不知道是该直接走进去呢,还是等斯诺自己出来。
“斯诺作家早出去了,和三墩子媳妇去了西山坡,她说要在那里进行晨练哩。估计,也该回来了。”村长正说着,斯诺穿了一身红色运动装,一双白色运动鞋,手里提着一把剑,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挽了一个发髻,高高的,神气活现的脸上洋溢着蓬勃的气息。看到建平,她干脆而响亮的问候了一句:“早晨好,哦,不,上午好,博士!”就先自己“咯咯”的乐了。
“不好意思,昨天有点多了,所以……不知道你昨天休息的怎么样,还习惯吗?”建平笑着问道。
“还好,这里的气温不凉不热,不像在城市里那么闷!我感觉很舒服,谢谢你们的热心照顾。”斯诺边说,边伸手示意建平到屋子里坐。
这间办公室原来很简陋,屋子里没有什么过多的摆设,只有一张半旧的,简单的三屉桌和一把椅子。斯诺来之前,建平并不知道她是女的,所以布置得也不复杂。清理打扫了一下,通了风,四壁糊了报纸,放置了洗漱用的盆子什么的。等看到来的是斯诺的时候,他又赶紧吩咐摆放镜子、梳子、香皂之类的东西,并叫妹妹从自家拿出母亲保存的新床单、新毛巾等等,以便不使这位都市丽人感到寒碜和别扭。
走进屋子,建平眼前不由得一亮:墙壁上的报纸和窗玻璃上糊的白纸变戏法似的成了淡粉色的布帘,!三屉桌面,也被一层同样颜色的布罩起来;桌子上,左角摆放着一摞书籍;右角是几样包装精美的化妆品。一张四寸见方的照片,那是斯诺站在什么高坡地带,迎风眺望的情景,长发飘舞着,很动感;那只被斯诺随身携带的黑色皮箱,安放在屋子的角落,床上的被子被白色绣花的布罩遮盖着;床的另一头,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房间里。
“哬!你不仅是作家,还是艺术家阿!整个房间被你这么一装扮,真是韵味十足!呵呵……”建平站在那里,只是环视着房间,并未在意斯诺请他坐下的手势,“你还自带了这么多东西啊?”
“东西并不多,这些布折叠起来,很小的体积啊;书籍也不多,主要是我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假如合理设计,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我出门不喜欢带很多东西,听说来这里,我想,大概需要一些布艺吧!看来,我的设想是对的哦!”她放下剑,洗着手,“不过,你是否考虑把电源插座换一下,好像不能用啊。我的电脑需要呢!”她用商量的目光看着建平。
“哦,是了,我没注意;好,我就帮你换。”建平赶忙去查看墙边的电源。
“不急,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上山,等下午或者晚上再换也来得及。”斯诺给建平倒了一杯水,随后轻轻解开发髻,梳理着长发。
建平应着,抬起头,看到桌子上有手写的稿子:“怎么,是昨晚写的吗?”
“哦,来这里的第一天感觉很好,也感受很深,就信手写了几首诗和词;不成熟,只是抒发感想罢了。”说着,很大方的把稿子拿给建平。
建平接过来,首先看到一首名为《惜分飞》的词牌,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抹的痕迹,显然是尚未“加工”的,上面写道:
惜分飞人生
着力拼争常悖逆,
千万心情何寄?
谁道轻言弃,
义无反顾寻踪去。
沐雪披霜浑不计,
凭任风风雨雨。
待到春光煦,
清明河岸行人密。
另有一首现代诗,题为《狂潮》:
你汹涌喧嚣
奔腾着
卷起海底的藻
随波逐流的鱼儿
欢跃着
一跳比一跳更高
我的灵魂是你
我的精神是鱼
翻江倒海都向一个目标
风起我歌唱
雨来我长啸
最不爱风平浪静
那会叫我感觉枯燥
“唔,意境不错,水准颇高;你很有思想,也很有性格。这词和诗一定都代表了你的一种感悟和风骨。可惜我不懂得韵律,只感觉很美,这方面,我还真要想你学习呢!真没想到,你居然多才多艺。”建平赞扬着。
“谈不上多才多艺,我只是爱好多些,兴趣比较广泛,但很多都是‘半生不熟’没有精通的。”斯诺笑着说。
“你在火车上唱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有灵气,但没有多问你的情况。心想大家萍水相逢,何必知道很多呢!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你是一位作家,而且擅长很多人都望而却步的古诗词。你可以说是才女了,呵呵。”建平由衷地评价着,“你还能舞剑,看来对体育也感兴趣?”
“哪里啊,我舞剑是为了锻炼身体,没什么地道的路数;还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教我的呢!可惜,他走的过早,我都没把他的本事学完呢……”
“哦?你父亲去世那么早……老人家一定很全面,否则,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呢!”
“我父亲是一位京剧演员,年轻时主演过很多小生角色,唱功没得说。赶上文革,被批斗了,后来得了病……他一生不得志,最欣慰的,就是有我们几个孩子,个个还算聪明。唯一遗憾的是,他没能看到我们兄妹的今天……”
“你有几个哥哥?”
“两个。他们很优秀,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大哥去了海南经营一家房地产公司;二哥在外贸,做外交官,只有我,成就平平。”
“哦,真厉害,我很羡慕你的哥哥们。”
“你不也很好吗?年纪轻轻,就是大博士了!”
“跟你们比,我就很渺小了。”
“不,我很敬佩你啊,一个理工科的博士,却也能赋诗吟诵;难道,你还要叫大家五体投地不成?咯咯咯……不是大家五体投地,该是我无地自容了,呵呵,我还要向你学习啊!希望不吝赐教哦!”
“彼此,彼此;只是我想,你懂得的,我可几乎一窍不通,即使学,也要看是否能有那接受能力呢!到时候,您可别笑话我笨啊!”
“哪里哪里,你的才情,只怕我使劲浑身解术,也是望尘莫及呢!”
“我们谁也别谦虚啦,共同提高吧!”斯诺爽朗的伸出手,建平握住,他们都笑了。
十点钟的太阳开始灼热起来。虽然是初秋天气,山民们上山干活,还要戴个草帽呢。只是他们没有戴墨镜的习惯。
斯诺仍是那身运动衣,头发拴成马尾辫,戴了一顶白色的太阳帽,一副宽边太阳镜,背了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又拎个数码摄相机,全副武装,俨然一位行者。建平简单,什么“武装”都没有,觑着眼睛,走在前面。斯诺建议他戴草帽和太阳镜什么的,他说:“不必,我的皮肤怎么晒,也是这个样;喏,这么多年,不是都跟我叫‘玉面书生’嘛,呵呵……墨镜嘛,我还是保持山民的本色吧,不在乡亲面前摆酷了。来,我帮你拿摄相机。”
“其实说你是‘玉面书生’也不恰当,看你的外型,应该叫‘硬派小生’才更贴切,”斯诺认真地说。
“呵呵,你不愧是搞艺术的,三句话不离本行……现在影视界不就流行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某种明星吗?”建平笑着。
“哎,还别说,要叫你去演电视剧啊,你也未必不成明星呢!只要在演技上一雕琢,你啊,不比刘德华差呢!弄不好,你的追星族比他都多!”斯诺一脸严肃。
“得了,别忽悠我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吃哪碗干饭啊,呵呵。我呀,就老老实实做学问,也许还有点名堂。”
“你的形体不错哦,拉丁舞怎么样啊?”斯诺打量着他。
“拉丁舞?我可不会,我是很喜欢体育的。平时总要锻炼,所以,不叫形体,叫体形还合适——这大概与锻炼有关吧!”
“怪不得,你的体格看上去很健壮;形体,不,体形够健美。”斯诺看着他的背影说。
“你总说形体,你不会也是舞蹈家吧?”建平半打趣地说,他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着。
“我不是舞蹈家,我只是喜欢舞蹈,象你喜欢体育锻炼一样。我喜欢用舞蹈来训练形体,保持健美啊!”
“你真了不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了,呵呵……”
说着,到了一个山梁上。这里有一片平地,几棵酸枣树枝头缀满快要成熟的果实,有生长慢的还只像颗豆子,顶着金黄的枣花。树下是各种各样的杂草和野菜,大都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有的看上去像刺猬一样的,毛茸茸的头;还有的干脆就是一颗颗猩红的珠珠。建平告诉她,这种叫蒲公英,这种叫扎篷棵,那种叫枸杞什么的。斯诺感到新鲜兴奋,问建平:“这些可以采摘吗?”
建平说:“当然可以。有带刺的,要注意别扎了手;像如枸杞之类的,我们小时候都采回家晒干了当药材卖呢;弄好的话,可以攒好几斤呢!卖得钱,就用它交学费,买书什么的……山里的孩子,就主要靠山上的木柴、果子、药材把自己的学业支撑住。不仅是学习,连家里的生活也能补贴呢!”建平从一颗植物上摘了圆圆的、呈暗紫色的小果子,放在嘴里嚼着,“这是野茄子,也有叫紫柿子。小时候没什么可以吃的,我们就跑到山上摘这些东西打牙祭。可不像你们大城市的孩子,什么都能吃到。来,摘给你一颗偿偿!”说着,建平把一颗野茄子送到斯诺面前。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放到嘴里慢慢的品味:“嗯,味道酸酸的,有点像西红柿……不过,尽管可以吃,可这么小的东西,要吃多少才能解决问题啊?”
“呵呵,还有别的啊,你看,”建平抬手指着满树的酸枣,“酸枣可好吃呢,我们经常爬到树上,坐在枝上,一吃就一顿;不过,经常被‘洋拉子’蜇了,钻心的疼!还有,吃多了,胃口受不了,直泛酸,呵呵……哎,小时候不管那么多,经常被虫子蜇伤、咬破。有一次我跟几个大点的孩子,跑到山上捅了马蜂窝。人家跑得快,剩下我在后面两个小短腿紧倒腾,结果被愤怒的蜂群围追独截,一通‘狂轰滥炸’,把我的头蜇成了它们的窝!”
“哈哈哈哈……”斯诺朗声大笑起来,她越想象越觉得有意思,越捉摸建平的话越觉得幽默风趣,仿佛看到了当年建平那狼狈又可爱的样子。因此笑得花枝乱颤,也顾不得矜持了,眼泪‘哗哗’的。
“呵呵,还有比这更逗得呢;有一次,我在山脚下的河沟边和小伙伴捉迷藏,人家在对岸的树丛里藏好了,我就去找;因为必须要跨过河沟,可我的腿又短,还硬撑灵便。于是就飞身一跃,结果怎么着,我一只脚过去了,另一只就踩到河里,‘人仰马翻’。脚和头担在河沟两岸,屁股却泡在水中,要不是老镢叔在远处干活看到,跑过来一把把我拎出来,我啊,早被冲到新疆了!”
“哈哈哈哈……”斯诺摇着手,示意他不要继续描述了,已经笑得说不得话了。好半天,她蹲在地上,喘吁吁的说,“你……你啊,我看,你就是作家。什么‘狂轰滥炸’、‘人仰马翻’……哈哈哈……简直太形象了!”
“呵呵,有趣的事多了去了,要给你讲我,恐怕你都记不过来呢!怎么样,这些可以作为你小说的素材吧?”建平拉起她,又望高出走去。
“嗯,真不错。我看啊,你就是我故事的主人公了,不过,只有这些不够的啊,你若有什么感动人的,给人思索和启迪的故事,那就更完美、更丰富了。”
“那好办,我的故事可以叫你大笑,也可以叫你痛哭呢!”建平站定,向四周环视着。
“那太好了,如果你能提供那么好的素材,我的作品不是很快就可以问世吗?”斯诺脸上泛着欣喜的光。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吧,要想了解我的故事,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
“哈,那我就准备‘久住沙家浜’了,不把‘新四军’的历史挖出来,我誓不回城!”斯诺攥紧了拳头笑着说。
“呵呵,好啊。但是,仅仅我一个人的故事毕竟还是有限。你还应该多去了解老厥叔、我父母、三墩子、二蟒们。那样的话,你的小说或者电视剧,就可以夺飞天奖了。”
“看,那边是什么啊?”斯诺用手指向另一个山头,那里金黄的一片,看不清是树还是草,或者什么花。
“那是类似枫树的植物,到了这个季节,叶子就变成红色了;哎,你们北京的香山不就有枫树吗?对这样的东西,你该不是陌生的!”
“真美!”斯诺端着摄相机,兴奋的拍了一通,还叫建平站到对面,背景是蓝天和枫叶,“简直是美不胜收啊!你的黑衣,配上后面的景致,真是一幅天然的水墨丹青!”斯诺边拍,边不停的发表着言论,“是不是命里注定该我能顺利完成作品啊?恰好来到你们的村子,又恰好遇到你……我越来越发现,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男主角,我啊,就选中你了!”
“呵呵,我也很幸运啊,自己的经历写不出来,今天遇到这位大作家。我这没嘴的茶壶,再也不担心煮了饺子倒(道)不出来了……不过,我不会在老家呆很久的。”他眼神有了些忧郁,望着那片枫树林。
“为什么啊?不能等我要撤的时候,或者不能把你的故事讲完;再或者,不能带我‘周游’这片山水吗?”斯诺停止摆弄摄相机,看着建平的侧脸。
“我这次回来还是偷空呢。我很可能被指派去一家公司做精密仪器研究,目前在筹划时期,所以我就利用这个时间回家了。你都不知道,我从考上大学,已经整整六年没回家了,”建平并没把自己和妻子之间的矛盾说出来,“我必须及时回去,免得公司着急。”
斯诺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低低的说:“也是啊,你本该早走了,还是为了接待我而留下来了,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回头一想,假如没有遇到你,我不也一样要在这里完成我的创作嘛!人啊,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毕竟你可以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帮助我写尽可能丰富、尽可能详细的东西,是吗?”
“呵呵,你这一连串‘尽可能’,叫我不得不尽我最大的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