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后的大山,果然是清新如洗,郁郁葱葱的林子,五颜六色的果子。几天的郁闷之后村口大树底下再度的欢笑声,又吸引建平端出自家的饭碗,象小时候一样,和邻居们一起蹲在树下,边吃边侃。一碗饭吃完,他把碗筷放在大石头上,开始听叔叔大爷山南海北的讲一通。有过去的、建平知道的;也有现在的、建平离开家乡以后的。说到开心的时候,他们还即兴来上一段“花儿”,高亢悠扬的歌声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几乎要钻入碧蓝的天空了。建平受他们的感染,不由自主的跟着哼唱……多年来,人们都是在逢傍晚的时候,聚集在小吊桥的这一头,望着对面村子里。看见路过的姑娘就唱“花儿”。很多有情人,因“花儿”成眷属。
“建平,说说你们城里的事嘛!”二蟒是建平的小学同学,长得圆乎乎、楞厥厥的。小学没上完,就回家劳动,刚刚十七岁就娶了老婆,属于早婚早育的一类。年纪不大,已经是一儿两女的父亲了。他从来也没出过大山,所以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自从建平回来,只要见到他,就要对他问东问西。这不,他又开始了。
“城里有什么好说的,你都知道的不少了;还想知道什么呢?”建平笑着说。
“电视里演得那些,都是城里发生的真事吗?听说,你们城里现在很时兴找情人。你说,这情人是不是跟老婆就是不一样啊?”二蟒也不顾身旁还有自己的老婆和其他刚刚吃完饭抱了孩子来树下听故事的女人们。
“呵呵,这我可不清楚,我又没找情人;至于是不是跟老婆不一样,我就更没体会了……”建平很坦然也颇自豪的回答着二蟒。
“你这么俊的相貌,还这么有学问,怎么会没有呢?我看啊,应该有一大车的女人想做你的情人哩!”二蟒真就是个二蟒,建平被他说的一阵不自在。
“二蟒你真能逗,人家谁会看得上我啊,呵呵……”建平敷衍着,拿起饭碗,准备回家。
“王建平,王建平,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村委会……”
大喇叭里传来村长呼喊建平的声音,他拿起饭碗,离开了二蟒们。
自从建平回来以后,村子里的大事小情,村长总要叫建平参与。毕竟他是村子里难得的秀才加状元嘛,大家都很信任他。建平也就真心而热忱的极力帮扶着村里,无论什么事,他都一丝不苟的做好,村里还真的受益不少呢。建平有时候开玩笑说:“我看有一天退休了,回到老家接替老倔叔当村长也不错啊!”
走近村委会,村长老镢叔正在“吧嗒吧嗒”吸烟,等候建平。没等建平问,他就说道:“上边来个通知,说省文联要下来两个作家,到我们村子体验生活。正好你在,帮我招待一下,你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应酬,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知道人家什么做派。你看……”村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建平。
“那倒问题不大。不过,我打算没有几天就回去了,恐怕……”建平看看村长。
“回去,回去,你就不肯在家多住些日子?六年没回来一次,不容易哩!就多住几天,等作家回去了,你再回嘛!”
村长当然不知道建平的心思。这几天敏慧一直在和他怄气,总私下闹着要离开这里。她越来越多的抱怨崎岖颠簸、坑洼不平的道路;简陋低矮、昏暗压抑的土房;阴雨连绵又时而秋风飒飒的黄土天气;苦涩怪道、难以下咽的饮食。别说经常洗澡,就连洗脸的水,都不能很充分的使用呢!又因为水土不服,有些消化功能紊乱;上厕所在户外,又脏又臭,去一趟回来吃不下饭……建平被她的情绪弄得疲惫不堪,终究要极力稳定她,是为了能圆满地完成“省亲”一初。但他自己的倔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吵闹起来。与其那样,不如高高兴兴早点离开家为好,免得叫家里人看了不好!
村长求到头上,建平当然不好断然拒绝,也无法说明自己的难处。先答应下来,到时候再说了。反正在家总还有几天的,就只有静候作家到来了。
这几天天气还不错,下过雨之后的天空很明澈,没有风,泥泞的街道再也不必担心被陷在泥巴中的破玻璃瓶子扎脚了,因为早有热心的老人在天晴后,一一清除掉。渐渐干涸的车辙、脚印,清晰的遗留在街道两旁的高处,那只是人们在低处积蓄雨水以后才走的地方。
建平和几个年轻的村民早早来到镇委会门口,村长所说的作家要来了,他们要迎候在此,以表热情欢迎之意。村里几个好事的孩子,也随着大人们一起,眯缝了眼睛,站在阳光下。
一褐色黑色切诺吉由远而近开进这条刚刚变得干燥平整的街道,街道的宽度正好可以不使车的两个后视镜被刮蹭。
孩子随着车子奔跑着,欢叫着。他们在村子里几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小车,即使大卡车,他们也只能站在山梁上,遥望远处的盘山路,才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往往那样的时候,他们会站在那里,摇晃着手里的镐头,镰刀或者解下包在头上的毛巾“噢噢——”的狂喊一阵,直到卡车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建平今天穿戴得非常整齐、讲究,浅蓝色衬衣,深蓝色西装,蓝条纹领带。黑色皮鞋原本很亮,但几里山路走来,究竟粘了些泥土。他看到前右车门开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干部模样的男子,跨步落地。皮鞋亮亮的,闪着黑色的光彩;同样油亮的头发,不知道是染的,还是自然的,象墨。他身材瘦高,一眼看出就是典型的文化人。建平忙和众人迎上去,不等近前,那人早已站定在地,笑吟吟对大家点点头,而后转身去拉后车门。门开了,一只黑色高腰靴子伸出,半高的鞋跟先落地。随后,建平看到了一张戴了宽边墨镜的脸探出来,显然是位女士。她钻出车子,整理着衣着——黑色长的大衣,黑白格子裙。她将右手伸向前额,很有风度的掠了一下齐腰的长发。随后同那位干部一起,一一与村干部们握手,寒暄。
建平说的是与众不同的地道的普通话,这叫来者很是惊讶,也感觉舒服。因为他们是不大懂得这里的方言的,尤其那一口流利的京腔的女士。听到这里有人能用普通话与她交流,她感到很难得。
大家没有太多的寒暄,因为还有山路要走,建平吩咐众人替两位拿了行李,迤逦回村。
村长早已和很多村民聚集在村委会的坝子上,见作家已到,禁不住一阵忙乱。邀请客人到村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桌子上的一副扩音器)里坐定,村长又吩咐泡了村子里上好的茶,端到客人面前。
那干部模样的男子原来是省文联的黄副主任。他介绍说,这位斯诺女士来自北京某出版社的。这次来村里,是为了创作一部长篇电视剧,主题是反映山里的教育情况,旨在突出山里孩子自强不息,奋发进取的感人事迹。预备不久以后,推出这样一部作品,使之影响社会,启迪青少年的奋发意识,从而达到教育、鞭策更多人的目的。
斯诺坐在那里,用微笑的眼睛看着大家,她接着黄副主任的话茬说:“我刚学习写作不长时间经验不足,水平有限,很希望在大家的帮助下得到提高。我很高兴能到这个村子采风,黄主任和省文联的朋友都说我们这里人杰地灵,山明水秀。只是由于偏远和种种不利因素,使得人才难以得到良好培养,资源也难以得到充分发掘。一路上我领略了一番风景,却觉得这里真的是创作的好地方,而且还是养生的好去处。当然,我的主要目的是在这里能完成或者基本完成我的作品,至于其他,也就算乘工作之便,观光旅游吧!很感谢省文联黄主任为首的朋友的热心指点和精心安排,这么远又这么难走的山路,不辞辛苦的护送我来;还要感谢村长,这位……”她用若有所思地眼神看着建平。
“这位啊,不是村干部。他是回家探亲的、我们村里的状元、大博士,王建平!”村长自豪的介绍着,“你们来这里,可巧有他帮助你们,要了解什么,就叫他提供就完全可以了;没事的时候,到山上,地里走走看看……”
建平此刻并未留意村长对他的炫耀,他的眼睛发出惊讶的亮光:“我们见过!”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斯诺,从她刚下车的刹那他就觉得此人好生面熟。
“你是火车上的那位!”斯诺也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就差一把抓住建平的手狠狠地摇晃了!其实她下车的刹那也早有同感,只是那一刻来不及多想罢了。后来大家埋头赶路,建平在前面和黄主任聊着;而斯诺,就只跟孩子们说说笑笑了。
“不会这么巧合吧!”建平的惊讶与兴奋也溢于言表,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里除了惊诧,还有惊喜。
周围的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村长怔怔的,黄主任愣愣的,其他人懵懵的。
“你们……认识?”村长和黄主任几乎同时问道。
“我们啊,也算认识啦!我坐火车回家的时候,正好和斯诺女士坐在同一个车厢,我们还有过愉快的谈话呢!”建平笑着声明。
“岂止是谈话,我们还举行过‘联欢会’呢!这位博士唱得很好,尤其是你们当地的‘花儿’!要不是受他的‘花儿’的启发,说不定,我还不能选择这个地区作为体验和发掘的地方呢!”斯诺朗朗的笑着,意外地惊喜和兴奋,使她的脸颊泛着红色,显得比刚才更加喜悦和振奋。
“哦?还有这样的事啊?那可不是比小说和电视剧更传奇啦?我看啊,你的作品里,什么时候该有一段“列车奇缘“了,哈哈哈……”黄主任说完,大声地笑着。周围的人们也笑了:“是哩,是哩!”村长拍掌符合着:“秦腔里也没这么巧合哩!斯诺大作家,你可一定要把这故事写进你的电视剧啊!呵呵呵……”
村委会的坝子上聚集了很多村民,他们对于山外来人,一向是感到新鲜和稀罕的。尤其斯诺的到来,毫不亚于仙女下凡。她那翩翩的风度、潇洒的举止、姣好的容貌,特别是那一袭黑色装扮,显出文雅而高贵的气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一不体现着文化女子的卓越风范和都市丽人的独特韵味。常年在大山深处过日子的村民们,平时只在模糊不清的电视中才能看到的美女形象,在新闻联播里和联欢会上才听到的“北京话”(他们习惯于把普通话称为北京话),今天活生生在眼前、在耳边,谁不争相看个清清楚楚听个明明白白感受个真真切切呢!
窗户上爬着几个顽皮而好奇的娃子,他们的鼻子在窗户的下半截玻璃上被挤成了扁平状,滑稽的像流浪的三毛。他们看着听着屋子里的情景和谈话,虽然未必能明白细枝末节,但一个个也跟着笑着。其中有一个稍微大些的娃子,从窗台上蹦下来,一溜烟跑到建平家,没进门就喊:“大妈,大妈,建平哥的同学来了,你快去看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