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几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地上泥泞不堪,人们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多少有些郁闷。村子里都是土路,天气好的时候,地面干燥,人们可以走来走去,进进出出。一到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狭窄弯曲的所谓街道就完全变成了沼泽,人们只好呆在家里,闷闷的挨时光,直到阳光出来的日子。
建平不寂寞,经常被村长找了去,帮助村子里写写算算,日子过的倒也充实。还有的时候,就到邻居或者叔叔家里,跟他们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有人提起过素琴,说她嫁到了山外一个平原上的村子,丈夫略有残疾,但家境比山里要好得多。
母亲不知道是由于儿子媳妇回来张罗累得,还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总觉得慵懒,恹恹的,吃不下东西。建平悄悄对敏慧说:“妈妈可能是累了,你来了这几天,家里的情况你也基本熟悉了,尽量多帮助妈妈干点什么。现在雨不那么大了,你陪妈妈去卫生所看看病,顺便拿点药。做儿媳嘛,要象咱们本家的媳妇一样,别叫邻居说你娇气;既然回来了,就入乡随俗,委屈几天,也是能做到的吧……”敏慧怀里抱着一本杂志,这是她早就预料到这山里寂寞才带回来看的。村子里电视收不到信号,即使收到了什么节目,人们看到最多的,也不过是夹带了雪花一样东西的人影。很多的时候,人们的生活是单调的,男人没事的时候凑到一起闲聊,女人也集了堆儿带着娃,在一起唧唧喳喳,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
敏慧新来乍到,对这里的人一点也没有亲切感,就连建平的家人,她也同样有一种距离感,总也融不到一起。这里的邻居们,她基本不接触。对于她来说,来到这个偏僻郁闷的山村,就象到了另一个世界,如同迷路一样。原本对这里的一份美好的想象,此刻竟然如此令她失望。她甚至想,好端端的建平,怎么就能和这里的一草一木联系起来,还和这里淳朴的近乎愚昧的人们有什么渊源。
这几天由于天气原因,她更加的烦闷和忧郁,简直无法排遣每一个单调无聊的日子。她听了建平的话没有直接回应什么,也一直没有把投入在书中的眼光移开,半晌她说:“我们还是回奉阳吧,我不原意在这里总住下去……”
“回奉阳?我们才来几天啊?什么叫总住?我可是六年没回了!仅仅几天,你就受不了了?家里人那么喜欢你,把你象天仙一样的供着,连村子里的人对你都象女神一样毕恭毕敬。特别是妈妈,她对你多好啊,总要考虑你的心情,还要做你喜欢吃的饭菜;你看你,来家里整个就是在休养,我还真担心你来这些天会不会更增加体重了,本来就……”敏慧伸手打了建平一下,嗔了他一眼说:“还能增加体重?能不减肥就万幸了!”
“你说你有什么不原意呆的呢?这是我的家,你应该爱屋及乌才对。来得时候,不是早跟你交代过了吗?无论如何,也要努力适应这里的一切,不准摆什么城里娇小姐的派头,”建平有点急躁起来,“我看你从第一天你就不开心,妈妈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嫌老家脏,或者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坚持,尽管这里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和热闹,也没有丰富多彩的娱乐和饮食,但我们毕竟是来探亲,首先是满足父母的心愿,安慰他们的心,给他们带来荣耀和自豪。也完全可以当作我们来旅行观光,改变一下城里所惯有的生活方式,心情也调节一下。再说,即便呆一个月,也不算是很长的日子,比起我离开的六年,又算的了什么呢!你应该多替我考虑,坚持不多久也就回去了。塌塌实实以王家儿媳妇的身份好好的表现一回,努力别叫父母担心和不安好不好呢?”
“我觉得我没表现出什么不好的啊,我也一直是努力在坚持啊!可你不但看不到我所做的,你还总责怪我做的不够好。我又能做什么呢?山里的生活我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老家的风俗习惯我又不懂,你还叫我怎么样呢?……你就知道怎么体谅父母,可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关心我呢?”敏慧的眼圈红了。
“关心你?我们是回来尽孝的,难道仅仅几天的时间,我们不在意父母的感觉而只叫我把你放在心上吗?你知道吗,这里的乡亲是看谁家媳妇朴实能干才认为谁家体面和荣耀的!你是城里人,受过高等教育,这让大家都羡慕咱们家。不过,你若是做的不如老家的媳妇们,那才惹人家笑话呢!最没面子的,是我的父母,知道吗?!”建平激动起来。
“好好,我做的不够好,我也不可能做的象其他媳妇那么好,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们,我也没办法做的完全象她们。我只尽力,就对得起你了;至于满意不满意,那是你的事了……做你家的媳妇,怎么比做皇帝的媳妇还难!”敏慧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哭什么啊?我这么几句话你就受不了,难道你在这里受了委屈?你总以城市大小姐自居,我可不是娶你回来摆谱的!做我们家的媳妇,就是要象我们王家的人。我们家没有皇帝的权力和地位,不然,怎么叫你这么看不起?要想回,自己回吧!”建平气呼呼的挥挥手。
“好,现在我终于看出你的真实心意了,你喜欢朴实能干的农村媳妇,你还想着你那什么素琴;是啊,你要是娶了她,当然很荣耀了,她比我能干农活,能做家务,会孝顺父母,还可以对你百依百顺……”
“说什么呢你!”建平不自觉地抬高点声音,“提人家干什么?说你几句,你怎么想象那么多啊?你是大城市的,你就不能降低一下自己的标准吗?现在毕竟在我的家里,就算委屈,你难道受不得这几天吗?!”
“建平!”
是妈妈的声音。她听见儿子媳妇的谈话声,虽然不清楚什么内容,但从他们的语调中,似乎感觉到了两个人在争论。后来声音又逐渐变得高昂,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状况了。
“阳阳还在你叔叔家玩吗?”母亲的声音很近了,人早已站在堂屋里。
母亲是个温和而恬静的女人,没有念过多少书,没有接触过外面多彩的世界。但她有着女人特有的温良体贴和谦和,比起一般的山里女人,她又过自己美丽的青春岁月。嫁到王家,她承担了山里媳妇所应该承担的一切——侍奉公婆、照顾曾一度失去劳动能力的丈夫、支撑建平把大学考上、打理家务、侍弄庄稼、处理亲邻关系,方方面面无一不令人称道,是村里公认的好媳妇。她没有文化,但教育儿女要对人诚实宽容,生活简朴节约。至于与人争吵,闹矛盾,则更是不允许。如今建平回家了,带了全家引以为自豪的漂亮的城里媳妇和可爱的小孙子,母亲的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和喜悦。
母亲对儿子对孙子疼爱有加,对于儿媳妇,更是看重三分。不说人家来自大城市,有文化、有工作,更由于她还为王家生了一个孙子。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全家人乃至全村人对她另眼相看了。在山里人的眼里,这能为婆家生孙子的媳妇,地位是无可比拟的。儿子脾气不好,从小就倔强,母亲一直关心建平跟媳妇过的是不是和睦。本来想趁儿子回家的几天好好跟儿子谈谈,嘱咐他好好对待敏慧,把自己的家庭照顾好。可是几天来都是全家上下热闹非凡,光唠这几年分离之后的嗑就没完没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自己又不舒服,下雨的天气也不能出去干活,她也顺势休息一下,若不是这样,一点不适算不得什么。
建平听到妈妈的声音,急忙迎了出来。笑着说:“妈妈,您怎么起来了,阳阳还没回来;您进屋来吧!”
这屋子还是建平在家的时候住的那间,建平当年贴在墙上座右铭之类的纸片和字迹依稀还在。只是临近建平回来的时候,妈妈把屋子打扫了一下,铺了新的床单,摆设了新的被褥。一些生活用具和简单的陈设在那里。
敏慧从床上下地,刚才的眼泪早已偷偷抹干,勉强对着婆婆笑笑,没说话。
“妈,您身体好点吗?过一会儿我和敏慧陪您去卫生所看看,拿点药吃吧。”
“不,没那么娇气。就是阴天闹得,早就有就有这个毛病。一没事做了,浑身就不自在;等忙起来,就什么病都没有了。”妈妈抚摩着阳阳刚画完的画,那上面是山和家的样子。幼稚,但很生动,“阳阳这孩子真是聪明,你看画得多象啊!”
大家就看着阳阳的画感叹一番,又说了一些家常,也就把刚才的不愉快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