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建平一行人背着大包小囊,辗转迤逦,终于走过当年那条吊桥(现在已经变成较为结实得木桥),看到在村口那棵老杨树的时候,同时也看到了不知道在那里守候了几个时辰的母亲、妹妹和乡亲。建平一时忘记了疲惫和辛劳,他兴奋得加快步子奔了过去。
妈妈的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她拉着儿子,从上到下,看个不停。
建平一声“妈!”眼圈也湿润了。他看到妈妈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额头眼角增添了不少的皱纹。妈妈看到了他受伤的鼻子上那凝固的血迹,一下子惊慌起来:“儿子,你的鼻子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碰了一下,”他用轻松的语气问“爸爸还好吗?”
“好好,哦,我的小孙子呢?”妈妈又赶忙左顾右盼寻找孙子。阳阳早已被姑姑抱在怀里,周围的人们正“啧啧”称赞孩子的漂亮可爱。建平把敏慧拉倒母亲面前说:“这是妈妈。”
“妈妈!”敏慧叫了一声,手就被婆婆拉住了。
婆婆上下打量着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孩子,你来咱们家受苦了,别嫌弃咱家条件不好啊!”又赶忙奔到女儿面前,把孙子抱过来,眼泪流了出来:“我的好孙子,长得多像建平啊!建平小的时候就这个样啊!”
阳阳的小嘴巴也甜甜的叫着“奶奶”、“爷爷”、“姑姑”。若的家人和众乡亲一个劲的赞叹,直说城里的孩子就是聪明懂事,把建平母亲骄傲的掩饰不住的笑。
叔叔和婶婶也在一旁高兴得嘘寒问暖,看着建平妈妈在那里忘情的喜欢着自己的孙子,他们也没个插手的机会。婶婶拉了侄媳妇的手:“闺女,咱们到家里吧。”
村里象过节一样的喜气洋洋。
建平不时地与站在街口的乡亲打着招呼,大爷大妈大叔大婶的叫个没完。都是看他长大的长辈,建平感到亲切无比,一股股温热的情愫在心里滋生。乡亲们有的鬓发斑白了,有的皱纹更深了。六年的沧桑改变了他们很多,建平无限感慨。
不久,爸爸从山上回来了,背上背了很多东西。他的腰过去受的伤,现在还隐隐作痛,但还坚持着劳动。建平走了,姑娘出嫁了,他必须要站起来,要劳作下去。父亲在建平心目中,一直是严肃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就连建平考上大学的消息他都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更不用说其它了。但当看到儿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回家来,他灿烂的笑了。尤其看到可爱的孙子,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宛如绽放的金菊。
一切都那么亲切,建平兴奋的在自家的院子里踱着步子,心里无比的快慰。犄角旮旯都能唤起他久远的记忆……靠墙的锄头,挂在树杈上的镰刀,每一件物品都是他曾经摸过的,并以之劳作过的。手上的茧子,也都是它们给留下的。他走过去,一一拿起它们,掂量着、回忆着、感慨着。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欢聚着,共同分享这份幸福与欢乐。叔叔很健谈,讲着建平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的故事,调皮的、恶作剧的、更多的是他的勤奋的、努力的、执著的,还没忘记趁侄媳妇回屋给阳阳取手绢的间隙,打趣了几句建平“相亲”的故事,大家都会心的笑了。
第二天清晨,建平早早起床,换上自己原来的旧布鞋,旧衣裤,还没忘记头上包一块羊肚手巾,一副活脱脱的山里农民的模样。他对着镜子在打量自己的时候,敏慧挣开惺忪的眼睛,看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子睡意全无:“王建平,你在干嘛呀?怎么穿成这样啊?”她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也很不可思议,尤其叫她感觉到的一种土气与难看……这与平时建平的风格大相径庭!她又点难以接受丈夫现在的形象。
“我重温旧梦啊。这样使我又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好像当年的我,根本就没离开家乡一样。我要到山上去干活,体会一下劳动的快乐;怎么样,娃他妈,”他用当地男人称呼老婆的语气调侃了一下,“阳阳叫奶奶照顾,你也去看看?”
敏慧当然也不是不理解他的感受,所以对他要去山上干活的打算也没表示什么不认同。并且,在回来之前,她也蛮向往这里的一切,也想到山上去看看。
刚才还躺在炕上熟睡的阳阳此刻一骨碌从被子里爬起来:“爸爸,我也上山!”
“不,你太小,爬山不行。”建平把儿子按到炕上,叫他重新躺下。
一条小路蜿蜒着,他们半走半爬的到了位于半山腰的一片绿地,那是很早以前村子里分给自家的地,父亲早以在那里劳作了。初秋的玉米,到了收获的时候,黄橙橙的一部份,暴露在绽开的顶部;红色的缨子与之相映成趣,配着暗绿的叶子,显得饱满,凝重。父亲在幽深的地中央,悉悉索索的摆弄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建平喊了父亲一声,父亲应着,吩咐他们自己随便看看,不必干活了,便继续自己的活计。
他们在田垄间走着。敏慧换了运动鞋的双脚还是不能适应这样的地形,她需要建平的扶助才能稳定的走好每一步。即使这样,她依然歪歪扭扭,还不时地用另一只手挥舞着,以使自己的脸避开那带了麻边的、像刀刃一样的玉米叶子。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的头上,就顶了一层黄黄的玉米花子。
“啊!”敏慧在建平身后惊叫了一声,随后,那一只被建平牢牢抓着的手挣脱了。建平一回头,看到敏慧慌忙向来路奔回,顾不得叶子划伤自己的脸。终于在跑出没有几步远的时候,重重的摔倒在地,顺势压倒了几颗玉米秸子。
“怎么啦,敏慧?!”建平急忙奔过来。
“蛇、蛇……”敏慧惊恐的大叫,用手指着刚刚走过的地方。
“你看到蛇了吗?在哪里啊?呵呵,没事的,这里的蛇一般没有毒,不会怎么样的,”建平努力的寻找着蛇出现过的地方,并没发现什么,“起来吧,蛇并不可怕,你只需要注意些,小心别踩到它,它就不会侵害你了……”建平好容易把敏慧地上拉起来,小心的为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敏慧惊魂未定,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建平只好把她送到外面的地头,叫她在这里等一会儿,自己则走到父亲干活的地方,想帮帮父亲。刚没整理一个垄沟,就又听到敏慧在那里喊“建平,建平!”那声音比刚才见到蛇的时候还惊慌和急切。建平又急忙赶过去,问她怎么回事,“我的脸破了,建平!”
敏慧的手上有血迹,建平急忙观察敏慧的脸。原来,是刚才敏慧慌不择路的时候,不小心被玉米叶子划伤了下巴,伤口并不深,有血渍溢出来。
“哦,是被叶子划伤了,没关系,不怕,”建平安慰着敏慧,用衣服袖子为她擦拭一下,“没事,擦破一点皮,不影响美观,呵呵……”
“建平,你别去了,在这里陪我好吗?”敏慧恳求着说。
“你看你,胆子这么小,不就是划破了一点吗?”建平指指地里,“你在这里看看风景,我帮爸爸干点活,别大惊小怪的了!”
敏慧嘟着嘴,不情愿的看着建平走进玉米地深处。
父亲在一个个掰开玉米的果实,检查里面是否有虫子在吃玉米的颗粒。一旦发现,就立即用手捏出来,然后用脚碾死。建平也象父亲一样,顺着一个垄沟徐徐前行,留意着每一颗玉米。这样的活计对他并不陌生,从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父亲这样做,而且相当熟练快捷。
虫子都是长得象蚯蚓一样的家伙,毛茸茸,肉乎乎的。有的是褐色,有的是绿色,还有的是黑色,甚至还有花斑条纹的。被“拎”出来的时候,不停的扭动着富有弹性的身子,试图挣脱人手的束缚。往往此时,建平就会很过瘾的把它们放在脚下,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就可以使它们瞬间变成肉饼。
忽然,建平觉得脖子痒痒的,顺手一摸,一条带着“犄角”的、比手指头还粗的、身体呈结节状的大毛毛虫,在他手指间扭动着,他顺手把它丢到脚下。
他想起有一年的暑假,为了响应学校关于勤工俭学的号召,他和几名同学(男女都有)每个人背了一个框子,到山上割草。开始大家还干的起劲,因为都惦记着老师说过的话:“谁割的草多,谁就能得到铅笔、本子之类的奖品。”
后来干着干着,就有男同学不踏实了。他们折来小树杈,采集了各种形态和花色的毛毛虫,把它们放在树杈上,很快,他们就使树杈变成了虫子树,与真树不同的是,那上面蠕动的不是树叶,而是五花八门的虫子!
男同学们觉得新鲜好玩,把树杈举在手里,跑到女同学跟前晃动着“长”满虫子得树杈,那景观可想而知。女同学扔掉手中的镰刀和框子,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看到那一个个蠕动的个体,不由得一阵恶心。男同学见状,不是停止自己的恶作剧,反而变本加厉的追了上去,挥动着“虫子树”,看到女同学的样子,他们开心的欢叫着、奔跑着,整个山林响彻着少年欢快的笑闹声,充溢着天真活跃的气氛。
建平无声的笑着,不觉到了地头,见父亲坐在地上,点燃旱烟,正津津有味的吸着。
“爸爸,我看现在的庄稼比过去的收成要高,是不是化肥跟得上啊?”
“唔,现在比过去好了,咱山里化肥供应及时了,庄稼产量自然就高得多哩!”旱烟被父亲吸得火花闪烁,“娃他妈也来了吗?这里又是泥又是土的,走路不方便。人家娇生惯养的,还是带她早点回去吧。”
父亲叮嘱着,建平想起敏慧还在那一头等着,于是就折回头去看敏慧。
敏慧背对着建平,在那里静静的站着,好像眺望着远方,似乎没有在意建平走近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建平站在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眼神一起眺望远方,那里有一团白色的雾袅袅上升着,好像什么工厂散发的气体。
“王建平,你说,那白雾升起的地方距离这里又多远?”敏慧没有回头,对着雾气升起的方向问。
“嗯,应该很远的距离吧。凡是在这里能够看到的工厂一类的建筑,大概也在50里之外,甚至更远。”
“那你说,我们要走出这地方,要走出五十里才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敏慧幽幽的语气显得郁闷。
“岂止啊,看着近,走出去还要用比直线距离更长的时间呢。别忘了,这里是山沟,呵呵……”
“唉!”敏慧象叹气又象感慨。
“怎么,还发愁你走不出去了?”建平用打趣地口吻说。
“你说,这个几乎被社会遗忘的地方,怎么走出了你这样的人才呢?”敏慧的的眉头微微皱着,建平难以确定她的这句话到底是为这小地方悲哀呢,还是为他而感叹。
“呵呵,山沟里飞出金凤凰嘛!”建平风趣的笑着,“你老公是这里当之无愧的骄子啊!”
建平看着敏慧有些索然的样子,也就无心再这里逗留了,他向父亲打个招呼,便陪敏慧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