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亮得时候，他们到达了甜水站，这也是他们路途的终点了。一下车，建平首先看到了在那里张望的妹夫。看他疲惫而又兴奋的神态，他应该是在这里等很久了。他知道，从村子沿着崎岖山路到镇上，再坐拖拉机到这里，要走好几个小时呢！妹夫也看到了他们，他兴奋得挥舞着手臂，高喊着“大哥！”奔了过来。建平也赶了过去，握住了妹夫的手。
建平又把敏慧和妹夫相互介绍一番，又吩咐阳阳说：“这是姑父。”
阳阳很懂事的说了“姑父好“。妹夫抱起阳阳端详着说：“好看，跟大哥一个样呢！”，又说“也像大嫂。”
敏慧听不惯“大嫂”这两个字，在她的印象中，“大嫂”只是用来称呼农村妇女的。建平看出敏慧的心思，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敏慧略微白了她一眼。
他们爬上了“客车”拖拉机，妹夫在大嫂坐进车厢前，特意把岳母也就是建平的母亲特意准备的一条棉被铺在里面，显然是怕敏慧和孩子嫌脏或者怕她们硌得痛。也别说，山里人有几个能娶到大城市的姑娘做媳妇的，又有几家父母能有资格做城里人的公婆的呢！建平的村子，不也只出了建平这么一个大学生和博士吗，今天能把这么漂亮这么有文化的城里女子带到家，还生了白胖可爱的男娃娃。全家，乃至全村，不诚惶诚恐才怪呢！
同车没有其它客人，一来车小，建平一行就足够填满车厢了；二来这里来往搭车的人少，即便有，很多人也是宁愿走山路，也不肯花钱坐车，虽然车费仅仅几块钱。
一路上，有关村子里的人和事，建平问个遍，妹夫也答得具体。谁家老人去世了；谁的老婆难产死了；谁出去挣钱到现在也没个下落了；谁在县城坐生意发了财了……拖拉机的噪音很大，他们不得不大声地说，就像喊话一样。由于这里仍然是凹凸不平的山路，所以拖拉机颠簸的很厉害。建平抱着阳阳，还不时地照顾一下扶着车帮在那里皱眉的敏慧。尘土不时迎面飞来，敏慧早用备好的纱巾，把脸蒙的严严实实。建平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倒翁。唉，毕竟人家是头一次来这样的鬼地方。如不是跟了自己这个山里娃，才不会来这里遭罪的。他拍了拍敏慧的手，算是安慰。他不大喜欢对敏慧表达什么，即使在他们谈恋爱的阶段，他也没有对敏慧说过什么“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甜言蜜语，更别说夫妻间的肉麻话语。或许是山里人的朴实和敦厚，或者说还有傻乎乎的含蓄。敏慧呢，性格也不是开朗活泼的，更由于严谨的父母和正统的家庭，使得她从小言谈举止矜持的近乎古板。和建平之间，原本感情基础并不雄厚，婚后又几年不常在一起，一切就淡淡的了。他们之间就这样过着平静如水一样的日子，儿子出生后，生活变得琐碎，也更忙碌，夫妻之间也就更无暇顾及其他。敏慧是个合格的母亲，对于儿子，她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爱心。至于建平，她就由着他去了——回到她身边的日子，他可以自己关在另一间屋子里，看书、写论文、上网，或者到同学家串门。她不要求他管孩子的事，也可以不做家里的事，因为他常年不在家，对这些根本不是轻车熟路。
久而久之，敏慧反而习惯了没有建平的生活。他在的时候，家里无形中更乱，更没有了规律。
拖拉机行至盘山道了。这是一条唯一从甜水通向镇上的一条通道，还是建平上大学之前的一年修的。
就在拖拉机要拐过山角的时候，从对面开来的一辆重型大卡车也正在拐弯。由于双方被山角遮挡了视线，都未能准确判定错车时机。加上车在拐弯时的惯性，使得双方一时难以把握车的稳定，就这样在一瞬间，拖拉机和大卡车撞在一起！由于卡车的总重量和惯性都大于拖拉机，因此，建平一行人几乎随拖拉机一起，被挤到了悬崖边！建平紧紧抱着阳阳，又试图保护在那里惊叫的敏慧，于是他的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他的头重重的撞在了拖拉机的车帮上。鼻子一阵酸痛，他觉得眼前金花四射，烟尘弥漫，……
万幸，没出大事。建平的鼻梁破了，流了不少的血；敏慧的胳膊擦了一点皮；妹夫的手指头严重些，差点骨折，也流了血；阳阳毫发无伤，这叫建平倍感欣慰。
两辆车终于慢慢错开了，建平松了一口气。阳阳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过分的恐惧，他仍然睁大水灵灵的眼睛，看着这新奇而陌生的大山，继续向爸爸提问着似乎永远也没有完结的关于大山和家乡的问题；敏慧在一旁默默地，用手扶着车帮，眼睛里有一丝忧郁和烦恼。建平知道，刚才的事故在敏慧心中留下了阴影，或多或少的惊吓了她，甚至破坏了她本来就不很愉悦的心情。因为对于回家，她并不是十分热衷的。何况现在，漫长的旅途、险峻的大山、崎岖的山路、危险的事故，一定使她心烦意乱了？
“你没事吧？”建平想关切她一下。
敏慧没回答，她把头别了过去，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望着眼前掠过的山壁。
妹夫用毛巾擦干了手上的血迹，伤口就那么裸露着继续照顾着建平一家前行。也许是感觉到了大嫂的心情，他用安慰的口吻说“过去这一段就好了，前面可是很好走的路呢！大嫂，咱们这里有大城市看不到的东西呢。等到了家，你就知道了，呵呵……”
建平又看到了敏慧听到被称呼“大嫂”时地不悦，他低声的说：“别不喜欢听，你嫁给我，就是他们的大嫂，这里都这么叫的。”见敏慧还是没说话，“喂，你到了家，可要高兴点阿，别愁眉苦脸的，叫老人们看到怎么办啊……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