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卧铺票很紧张,建平只好买了硬坐。倒也好,可以节省好大开支了。
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人,带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大约八九岁,女孩大约四五岁,看上去是兄妹,因为他们的长相酷似,而且都那么瘦小,但很机灵的样子。两个孩子很活跃,一点也不象没出过门的农村孩子。他们不停的推挤着,打闹着,直到他们的父亲把行李放到架子上,两个孩子才稍稍安定些;他们的身旁靠窗的位置,一个20多岁长发披肩的女子,正把白色短风衣往挂钩上挂。
孩子的心灵是相通的。阳阳和对面的两兄妹互相打量没几分钟,他们的眼睛里就显露了交流的欲望。车启动没多一会儿,他们三个就都不在座位上了。开始是站在地板上,摆弄着手里的小玩意儿,互相交换着把玩。再熟悉之后,他们玩的越来越开心,居然站在过道上做起了击掌游戏,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感染的周围的大人们都看着他们笑。
播音喇叭里放起了时下流行的网络歌曲“老鼠爱大米”,那男孩和妹妹都跟着唱起来,阳阳也跟着含混不清的哼唱。那小女孩唱的很投入,她的口型有点专业歌手的样子。而且调子准确,声音圆润。凭对歌词熟练程度,看得出是经常唱这首歌了!周围的人们对这女孩都表现出惊讶与好奇,甚至有的都啧啧赞叹“这孩子怎么唱得这么好啊!”,“小小年龄,怎么学会的啊!”,“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建平看着孩子们聪明可爱的神态举止,他又想起了自己上大学后,在一个寒假回到家乡过春节。村子里正准备组织青年排联几个文艺节目,但没人指导。村长老厥叔想起了建平,便上门找他,他便“秃子当和尚”,担当起了“导演”的重任。那时候,他们排练的节目之一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霹雳舞”。建平原本不是擅长舞蹈的,可在村子里,在人们的眼中,他是大学生,无论如何也应该比村子里一般人强上百倍。
就这样,建平凭借自己的想象,再加上自己在大学里经常看同学们的表演,倒也把这个舞蹈编排的有了那么点意思。到春节的时候,这个舞蹈居然成为最受欢迎的节目!他在村子里,因为这件事,又“火”了一把。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笑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那长发女子把三个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摸着他们的头,和蔼的跟他们说起话。她用很柔和的声音亲切的问那女孩儿:“小妹妹,是谁教你唱的呢?你唱的真好听。”
小女孩干脆的回答说:“是我自己学的!”。
“啊,真是个聪明孩子!告诉阿姨,你还会唱什么歌曲呢?”
“我,我还会好多呢!”小姑娘自豪的扬起小脑袋。
“那么,再给阿姨唱一个怎么样啊?”
“嗯……可以啊,我唱一个《两只蝴蝶》!”
“哦,好啊,我喜欢,你快唱吧!”女子的情绪和小女孩一样的高涨,也一样的天真。
那小姑娘开始唱起来:“亲爱的,你慢慢飞……”唱到半截的时候,她停住了,因为从“来跳个舞”以后的句子她接不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望着长发女子。“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女子接茬唱起来。
“阿姨你唱的真好听!“几个孩子高兴的拍着巴掌。
那女子停下来,说:“你们唱自己熟悉的歌好吗?“
“好!”三个孩子欣然迎合着。
“那,你们都会唱什么歌呢?”
“我会唱《小巴郎》!”小姑娘歪着小脑袋说。
哥哥不说,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笑。
“你会唱什么呢,小帅哥?”她问建平的儿子阳阳。
阳阳看了看建平,小手扯着爸爸的手说:“爸爸,我可以给阿姨唱‘花儿’吗?”
建平笑着说:“呵呵,可以啊,你唱吧!不过你能唱完整吗?”
“我……”儿子也许不愿意在伙伴面前示弱,挠了挠小脑袋说:“爸爸,我们一起唱啊!”
“呵呵,还是你自己唱吧,如果不会了,爸爸再帮你啊!”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儿子。
儿子忽闪着大眼睛,想了想,又转过头向那女子说:“阿姨,还是叫姐姐先唱吧!”
周围的人看着阳阳天真的样子,都笑了。那女子充满喜爱的把阳阳抱在怀里,用脸贴着孩子的脸蛋,问:“你这么小,怎么会唱‘花儿’呢?你知道‘花儿’是什么吗?告诉阿姨好吗?”
“我爸爸最会唱,那是我们家的歌!”阳阳把头昂的很高。
“哦?那么你们的家在哪里呢?”
“我们家在山里啊,那里有好多‘花儿’呢;阿姨,你叫我爸爸给你唱吧?”阳阳天真的望着建平。
“叔叔,你给我们唱吧!”其他两个孩子也符合着、雀跃着。
“你的家乡在西北吗?”那女子问建平。
“是的,在西北。我们那里的民歌主要就是‘花儿’了,其次还比较流行秦腔。凡是生在那里的人,基本都会唱。我唱的不好,呵呵。”
“叔叔你就唱吧!”孩子们闹着,阳阳也闹着。
“我很喜欢西北民歌,也喜欢那里的风情。不妨你就给大家唱一唱啊?”女子也要求着。
“西北可不见得都是你所知道的什么风情啊,我们那里更多的是连绵的大山和简朴的生活。”建平觉得这个女子来自繁荣的都市,估计对西北等边远山区,怕是了解甚少。
女子热忱的说:“我知道很多地方是贫瘠的,但传统的文化也许是丰富的啊!我真的很向往西北,请你唱一下你们那里的‘花儿’让我提前感受一下嘛!”她转向孩子们“大家快鼓掌吧!”
建平看看敏慧制止的眼神,拒绝着:“呵呵,叔叔不会唱,我唱的很难听;还是叫阿姨唱吧。”
在孩子们的要求下,那女子大方的说:“好,你们喜欢听什么歌曲呢?”
“阿姨你唱什么我们就听什么!”阳阳大声的说。
“好乖的孩子啊,呵呵……”那女子眉梢跳动起来,“那么,阿姨给你唱《信天游》好吗?这是西北的歌曲呢。”
“好,好!”三个孩子围绕在女子的身边,扬起脸,早已是准备聆听的神态了。
那女子轻轻的清理了一下喉咙,开始唱起来。为了不干扰周围的旅客,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足可以让人感觉到一种清亮和明澈。如果不是在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该有西北风格的高亢和悠远。即便此刻,歌里那奔放的旋律和起伏的节奏,也体现得很是生动。可以看出,她是个很不错的歌者。或许,她还真的受过专业训练呢!由于唱的动情和投入,一双高挑的细眉随着歌曲的起伏而抑扬;黑亮的丹凤眼环视着她的听众,似乎把她的歌要唱到人们的心里。她的手好小,白皙的象没见过阳光,随着节奏轻轻点着拍子。一袭黑色的衣裙,黑色的低腰镂空的皮鞋,是目前最流行的欧板型。流畅的线条说明,这双脚很纤细匀称。
她动情的唱着,孩子们专注的听着,周围的人们也都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有的跟着歌曲打着拍节,有的一起轻声符合跟唱。大家似乎忘却了相互之间的陌生与拘禁,在这女子的热情感召下,气氛一时活跃起来。
建平当然熟悉这首歌,他也最喜欢这首歌。以前每当想家的时候,他就找这样的歌曲来听,勾起他无限的关于家的情结,使自己的思乡之情得到一丝慰藉,同时那浓烈的思乡爱乡之情也越发强烈。现在又受到大家的情绪感染,他竟然也忍不住随着一起哼唱起来。
一曲结束,大家抱以热烈的掌声。那女子的脸上荡漾着绯红,也许是由于毕竟在很多陌生人面前,也许是由于歌中的意境,此刻她的脸很生动,象春天里桃花的色彩。
“该叫叔叔唱了。”那女子鼓动着孩子们向建平“发难”。
孩子们于是又转向建平。阳阳摇着爸爸的手,催促爸爸快唱。建平此刻居然有要唱歌的冲动,便不看敏慧的眼神了,也不再推脱大家了。
他说“我就给你们唱我们家乡的‘花儿’吧!
建平扬起头,望着车窗外面,他唱起了小时候跟大人们赶会的时候唱的“花儿”。他的歌声很轻但也很嘹亮,悠扬的带着浓郁地方特色的调子。他唱得如醉如痴,仿佛自己此刻又置身于连绵的山岭之中,就像他小时候砍柴一样,站在硌梁梁上,遥望远山,放开喉咙,把心中的郁闷或者激情尽情的释放……
一曲花儿唱完,孩子们高兴的拍着小手,蹦跳着还要他唱,敏慧则用臂肘示意他停止。那长发女子饶有兴趣的问建平:“你是西北什么地方的人?我感觉你对自己家乡的民歌很有感情,而且你唱的很好!”
“我家住甜水的山里,我们那里祖祖辈辈就是唱着‘花儿’繁衍生息。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所以对‘花儿’特有感情。什么时候唱起它,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建平的眼睛里,放射着深邃而悠远的光芒,似乎身心又回到了久远的孩提时代。
那女子似乎被他的歌声打动,她眼神里有思索、有探询、更有一种欣喜的光芒闪烁。她不停的提问什么“你那里离蓝西多远啊”;“你们村子里是什么样的房子啊”;“你那里的山上有什么特色啊”;“耕作都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啊”等等,建平一一给她做了详尽的解答。他看到,她一边问,还一边用笔在本子上写着,好像这些东西对她很重要。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得越发像记者采访一般了,直到建平问起她为什么对他的家乡如此感兴趣时,女子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专注了。她笑了笑,收起笔和本子,把长发向身后拢陇。建平注意到她的黑色长发被点缀了褐色,这让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有点像某歌星,那个壮族女郎。就连她刚才唱歌的音色和风格,建平都觉得她们如此相像!不过,看身材,这女子要比那歌星显得丰满,干脆说是性感。这一点,他是用眼睛的余光扫描的。
漫漫旅途之中,或许由于一路上孩子们的融合,加上这位女子的很好的调节,人们没有因为素不相识而行同陌路。孩子们在一起玩的高兴,累了就在大人的怀里打盹,醒了就继续他们的嬉闹;大人门则相互海阔天空的闲聊,南腔北调,扯东道西。什么世界风云、国内新闻,撒达姆逃亡、毒枭落网;谁在一夜爆富,谁又瞬间沦为阶下囚……建平神侃海聊,和大家说的不亦乐乎。
“各位旅客,前方到达蓝西车站,有在蓝西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
那女子听到广播,探头向黑洞洞的窗外望望,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我要下车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父亲的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沉沉的垂在父亲的胸脯上,一摇一摇的;女子把手伸到阳阳的脸蛋上,轻轻地摩萨了一下“小朋友,阿姨走了,再见哦!”算是对建平和敏慧的告别了。建平和敏慧也向女子点点头,阳阳挥着小手对女子说:“阿姨再见!”
女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厢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