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敏慧对大山知之甚少,对那里的生活自然是难以想象。她不过是通过书本、电视和建平时常的描述,再凭借自己的“创意”,设计了一套关于山里人的生活画面——荒山秃岭,穷乡僻壤,与世隔绝,贫瘠荒凉。可她喜欢建平,做了这个山娃的媳妇。原来想都没有想过与大山和山民有任何瓜葛的她,今天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不过,她对大山除了彷徨,还有一份好奇与向往。不管是爱屋及乌还是嫁鸡随鸡,她总该和建平走一遭。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她不丑,她到了山沟里,是一只金凤凰,是一位明星,一定会使建平一家引以为荣!
建平出生的黄岗村,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是一条小河从村口流过,一座狭窄而低垂的吊桥,在湍急的河面上摇曳。它是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通道,人们必须时常在这飘摇的桥上来来去去。危险,但是不得不面对。
山洪爆发的时候,吊桥便被高涨的河水淹没,人们发明了用筏子运输的办法。那筏子没有任何遮拦,人们“席地”而坐于其上,随时有可能被涌动的急流掀翻而顷进河中,那意味着溺水,也自然意味着死亡。
建平就险些在一次那样的过河经历中丧命,他与一名同学要坐在一只筏子上到山外的镇上去上学,同行的另有几个村民。筏子行至河中央,一阵大浪涌来,那筏子在人们的惊恐与呼叫中无奈的倾覆了。筏子上的人都掉进了急流中,激流中的建平象一片树叶,又象一只蚂蚁,在汹涌的波涛中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可怜。他沉浮着,挣扎着……
幸好一根胳膊粗的树枝如神所送,径直飘到建平的面前,他抱住了它!而他的同学,则在激流中永远的消失了……
还有一次他在深山里,建平背负小山一样的柴草准备和几个伙伴一起回家。这时,忽然传来“隆隆”的闷响,象打雷,又象飞机的轰鸣。但天空万里无云,而飞机的影子也根本见不到一个。他们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大家连滚带爬的到了山脚下,这里聚集了很多的村民,大家同样惊慌失措,在纷纷议论声音的出处。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看啊,山裂开了一条缝!”大家按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天啊!建平和伙伴们几乎惊呆了,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山包!一条裂缝清晰的呈现在人们眼前。
“不好!山体要滑坡!”村里的老支书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一场灾难要降临了,他急忙号召人群赶快转移!建平似乎忘记自己肩上还背负着沉重的柴草,其实他根本就不舍得甩掉它们!他一路跌跌撞撞,和父母一起按老支书指定的路线逃去,刚跑到近于安全的地带,只听的“轰隆隆……”一连串巨大的响声带着滚滚的山石、尘土,象猛兽、象洪水,顷刻间吞没了山村,淹没了人群!
那一刻,他深刻理解了什么是“排山倒海”。
他至今也没叫父母知道,那滑落的山体,正是他坎柴时所在的地方!
建平的小学是在村子里完成的,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乡中学。这下可麻烦了,甜水乡中学距离自己的村子很远,要翻过两座山包,其间还要走好长的山路。每天天蒙蒙亮,他就要起床,妈妈为他准备早餐和午饭(他中午是无法赶回家吃饭的)。一天的时间,大部分浪费在路上了。这还不打紧,更糟糕的是,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猛兽,更难以预料天气的变化。妈妈很是担心,每天惴惴不安的送儿子启程,又忧心忡忡的等儿子回来,那份紧张与惦念,叫建平于心不忍。他开始盘算能否转到临乡的中学去,因为虽然不是同一个乡,可临乡中学却离他家很近,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就可以走到了,更没有路途中的危险。若是能到那里去上学,自己方便了不说,妈妈也就不必每天为他提心吊胆了。
他求爸爸去找临乡中学的校长去说,可爸爸天生老实木讷。无奈,建平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了那所学校,找到了校长,把自己的情况说明。那校长想想了想说:“我们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外乡的学生没有接收过。不过,你的成绩好,我们可以破例。但是你要交两元钱的借读费。”
两元钱,对他的家庭是个很重的负担,他知道父母拿不出的!
村子里谁家条件也不好,他和妈妈把一个村子走遍了,一无所获。唉,好容易邻乡学校答应接收了,可自己又交不起钱。建平看不得妈妈难过的样子,对妈妈说:“妈妈,别急,我去砍柴,卖了钱就可以交学费了。”他拿起砍刀和绳索,走出家门。他知道,多少担柴草才能换来两元钱呢?何况,谁又有钱来买自己的柴啊?
他痛苦绝望的蹒跚在山道上,泪水滴在他脚下,展眼被松松的黄土吞没……
阳阳很喜欢乘火车,幼小的心灵充满了兴奋和喜悦。他趴在车窗上,好奇的望着窗外飞驰的景物,不时的叫着:“燕子!”,“拖拉机!”,“大桥!”眼睛里焕发着新鲜与激动的神采。
敏慧时而亲亲儿子的脸蛋儿,回答着儿子东啊西的提问;时而和儿子一起指指点点,说着、看着,身体随火车的节奏悠然晃动着。
“你看儿子多开心啊,”敏慧捅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望望儿子,也笑了笑,摸了摸儿子头。敏慧的头发贴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他习惯的长舒一口气。
建平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爸爸在一次劳动中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下来,被轧伤了腰,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丧失了劳动能力。一家人的生活重担,自然落在了建平的身上。他不得不在放学后,帮妈妈干活,每天做着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承担的活计,累的晚上都睡不好觉。由于经常背负过重的物体,使得肺部负担过重。气喘,咳嗽,甚至吐了血丝,经常感到呼吸困难。但他根本没和父母说什么,凭借青春年少就那么挺了过来,形成现在深呼吸的习惯。别人错以为他有什么烦心事,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为什么爱“长吁短叹”。
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在学校里的成绩总是第一名。人又生得清秀,于是便有提亲的开始络绎不绝的登门。上初二时,有一天,妈妈把他叫到跟前,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媳妇成家过日子了。你三婶给你说了个媳妇,就是本村的妮子,叫素琴,你该认识吧?那孩子很勤快,作家务、干农活是把好手。明天你跟她见一面,差不多就定了吧。”
建平沉默片刻,低这头说:“我不想找媳妇,我还小呢;再说,她长的不好看……”
爸爸瞪了他一眼:“你不想找,不知道咱家什么条件吗?有人能嫁进咱家就不错了。再说,素琴家条件比咱家好,她说不要彩礼,只图你这个人。这么好的亲事,你到哪里找啊?”
“可我不喜欢她。”建平坚决的说。
“什么叫喜欢?这里祖祖辈辈娶媳妇的,谁还挑什么喜欢不喜欢哩?谁计较好看不好看哩?过日子么,挑那么多做甚?”
“我不见!”建平第一次这么执拗的反对着爸爸。
“孩子,见见吧。你爸爸也不能干重活,你娶个媳妇到家,咱们不是多一个劳力吗?先定下,等再过两年,就结婚。人家不要彩礼,这是多好的事啊,你就答应了吧,好孩子……”
第二天,妈妈把那件只有在走亲戚或过年过节才叫他穿的白衬衣拿出来叫建平换上,走进了素琴家。素琴胖乎乎的,不高。不知是由于害羞,还是由于山风吹的,她的面颊红红的。
“……我还小,我不想找媳妇。”建平在大人们借故走出去后,直截了当的对素琴说。
“你一定嫌我不好看……”素琴摆弄着衣角,“可是,我会做很多事情。我不挑你家庭,只看中你。我爸爸说,他还可以给我嫁妆……”她很了解建平的心理,深怕他拒绝这门婚事。
“我还要考大学呢。你就是再漂亮、再能干、再多的嫁妆,我也不稀罕。”他的手指捻着百衬衣的纽扣。
“你觉得你能考上大学吗?西头二牛,学习成绩多好啊,他还不是回家了吗?”
“不管我能不能考上,我现在应该努力。娶了媳妇,我还怎么学习啊?”
素琴到底大两岁,开始变的大方起来,说:“咱们只定下,不结婚啊。你上你的学,我可以时常到你家来,帮助你爸妈做点伙计。等你毕业了,大些了,我们再结婚。”
“不,我一定要考大学。”建平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
“那,万一你考不上呢?”
“……”建平一时语塞,沉寂半天,最终说出来一句叫素琴很伤自尊的话“我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希望。就是考不上大学,我,我,我也不想和你结婚!”
他没看素琴一眼,就走出了屋子。
火车奔驰在夜幕中,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下意识的看看身边的敏慧,她抱着熟睡的儿子在打盹。头不时地靠在他的肩头,又时而仰在坐位的靠背上。
他想,现在的素琴一定也有了孩子了,不知道她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呢?自己若是当年答应娶了素琴,现在该是个什么情形呢?啊,真是人生难料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各位旅客,前方就是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了,有在北京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我们伟大的是首都北京……”建平向黑洞洞的车窗外望望,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北京城那璀璨的灯光。他盘算着,从西站换乘后,就该到甜水了。
他在甜水中学以全县最高分数,考取了奉阳理工大学。当他兴高采烈的拿着入学通知书回到家,原本以为父母会激动的什么似的,可结果却让他心凉了半截:父母高兴之余,随即为即将担负的大笔学费而忧虑。叔叔见状,当即拿出600元钱,塞到建平的手里。
爸爸老实,木讷,身体又不好,只好土里刨食;叔叔精明,到山外跑生意卖山货,因此赚了些钱。没有叔叔这600元钱,真难说他建平能顺利进入大学校门呢!他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回报叔婶,不忘他们的真情相助。
六年过去,叔婶是不是老了许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