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敏慧是奉阳人,毕业于当地一所大专院校的统计系。生过孩子以后的身材有点走样,但依稀可以看出,之前应该是个高挑匀称的女子。面貌也还清秀可人,配王建平这个来自山里的“野孩子”(她经常自己这么揶揄丈夫)蛮够资格。她的已退休的父亲早年是某局领导人物,家庭条件自然不错,叫建平这个山里孩子相形见绌。她的母亲曾是医生,因为职业的关系显得古板而有洁癖。对于不讲卫生的行为,她使深恶痛绝。建平起初不敢到岳母家去,就是怵她莫名其妙的因为他的不够讲究而指手划脚。按门当户对的观念看,建平无论如何也没有可能与这样的家庭结缘。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建平是凭借了那一表人才的优势得到了这家人、特别是敏慧的芳心。否则,他就是一只永远也够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心里也曾自惭形秽过,也曾对这个家庭望而生畏。凭他性格中特有的一股倔强和自尊,他曾拿定主意,断不肯走进这个家庭做“倒插门”一般的女婿。即使后来“嫁”了,他也不肯在敏慧及其家人面前做卑躬屈膝的样子,暗里自惭形秽,但必须是“蛤蟆垫桌子腿――硬撑”。
其实建平不仅是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他这个来自大山的孩子考上了奉阳的工业大学。以山里孩子特有的质朴和勤奋,成为这个大学里的佼佼者。学习、品行处处受到人们的好评。
他和敏慧的结合,是在敏慧的哥哥李敏锐的张罗下达成的。
李敏锐与建平同窗。看到年轻英俊的建平居然不接受任何女孩子的追求,而且如此塌实勤奋,朴实无华,他从心里觉得这时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想想自己的妹妹还待字闺中,若是把他们两个促成夫妻,岂不是好事嘛。他觉得建平的出身不决定他未来的发展,他相信他绝非平庸之辈,将来不是鹏程万里,起码也是大有作为的。于是先把自己的妹妹极力“推荐”给建平,尽管建平因为双方各方面的差异而不肯表态,但架不住他“软硬兼施、陈利述弊”,又带建平去家里玩,或者带妹妹来大学里找建平,最终把建平“搞定”。
建平那时候也老大不小了,本来很多同学都在大学纷纷成双配对的,有的都准备毕业后喜结连理。但他从来只是埋头于书本中,可谓目不斜视,心不旁移。他知道自己所肩负的家庭使命,没有资格在事业未卜的时候谈恋爱或者成立家庭。
不是建平没本事谈恋爱,也不是他不懂得爱情,凭借他的相貌他的人品以及他在学业上的出类拔萃,很多的女孩对他倾慕有加。他也有过向往、有过期盼,幻想过一万次自己理想的妻子和未来的家庭。但他总觉得,自己本来出身贫寒,论经济条件和家庭背景,在同学眼中属于被轻视被小看的那一类。他必须通过刻苦攻读,使自己穷困的家庭条件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得到改变。不为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单为了改变自己在同学中的卑微形象和提升父母在老家的地位,也有必要拼搏一番。他觉得别人对他的喜欢甚至爱慕纯粹是一种肤浅的基于外表的一种感情,一旦涉及到实质——比如出身背景,还有经济条件,也许爱情对他就最终成为水中月、镜中花了。因此他把内心的与学业无关的东西,尤其是不现实的感情问题通通抛开,一心攻读书本,钻研学问。
父母的心愿当然是希望儿子学有所成,然后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早日为王家造福、生娃。要知道在西北的大山里,他的老家黄岗村,男娃娃到了十几岁就可以成家了。大多数都是早早当了父母,抱了儿女。没有儿子的,还要继续生下去,直到生出男娃娃才肯罢休。可是到了建平,他已经20多岁了,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却连个对象都没有,更不用说让王家有个孙子了。这么大年龄没对象,不结婚生娃,在城里没什么稀奇。但在老家,他的父母可是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传宗接代的观念使得两位老人不住地向儿子发出通牒——尽快早日结婚生娃,否则他们将无颜在父老乡亲面前立足了。父母每每写信或者打电话,都是语重心长,甚至流泪唏嘘,搞得建平无可奈何。她是父母唯一的儿子,也是父母的命根子,更是父母的全部的寄托与希望。
这个来自深山的穷孩子,硬是凭着自己的奋力拼搏,连年获得学校的奖学金。从进入大学以后,他就没有向家里要一分钱,而是用奖学金供自己完成了大学四年的学业。不仅如此,当其它同学顿顿吃小炒的时候,他则只吃咸菜,好把节省下来的钱寄回家,贴补父母的生活。
敏慧对建平一见钟情。凭借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有关建平的不少信息,她早已对这个并未谋面的山里娃心生几分敬慕。届时一见,小伙子玉树临风,她还能有什么说的呢?她也曾因建平的家庭和出身犹豫过,但听了哥哥的一番分析和鼓励,尤其当建平真正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下子被他俊郎的外表所吸引。加上建平的稳重和矜持,她接受了他、喜欢上了他!她的父母起初不同意,特别是母亲,对这个出身卑微,举止拘谨的山里孩子很是不屑。但无奈敏慧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她愿意,父母怎么舍得说不呢!
对建平来说,他对敏慧印象也不错。虽说谈不上一见钟情,但也觉得这个女子算得文静大方,最主要是她不顾父母反对,不计较自己的家庭状况,以一个纯粹的都市女子的优越条件和一个干部家庭的千斤肯下嫁于他,他还能有什么挑剔呢。想到父母的期盼和重望,况且自己毕业后也没个着落,仅仅自己的工作安排就面临一个不小的问题。而敏慧家的实力完全可以帮助他留在本市,而不是去别的什么小城市或者回到偏远的家乡去做事。
婚礼是敏慧家里一手操办的,建平想到父母家人到这里路途遥远,况且生活在山沟,对城里的事物一无所知,来了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什么也无能为力。两家在诸多方面从根本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差异,自己的父母远不是敏慧的父母门当户对的亲家。与其父母和家人来了也是摆设,甚至在城里人和亲家人面前丢面子露怯,不如干脆把自己交给敏慧家。怎么做,权由他们决定了,免去了家人的尴尬和自己的窘迫。
婚后,建平在敏慧父母和哥哥的帮助下,留在理工大学做了教师。只是没有他们夫妻的房子住,就暂时和岳父母同堂。
岳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许是当领导养成的刻板与矜持,或许也由于退休后心情郁闷,他一般是不多说话的。跟这个来自山沟的女婿,他几乎没有过多的沟通。翁婿之间彬彬有礼,这叫建平总觉得透不过气。
不愧为夫唱妇随,岳母也不是很喜欢说话,但说起来就是叫建平注意卫生、不要吸烟、把鞋子放进门口的柜子、看电视不要放大声、不要议论剧情……
炼狱一般的日子,叫建平备受约束和低视,就连喜欢自己的敏慧,也开始慢慢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傲慢和颐指气使,使他很是难堪和郁闷。他经常不愿意回家,很多时候以工作忙为由呆在学校里。
这一切的结束是在建平考取了南京大学的研究生后,离开了奉阳,也离开了敏慧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后来再到海河大学进修,拿到博士学位,便一直留在了海河大学。
从上大学、读硕士、攻博士到结婚生子,约有六年的时间没有回父母身边了,并非他不想回家,实在是因为家乡偏远。征途漫漫,费尽周折;另外考虑到父母经济拮据,加上供养他从小学到大学,简直是捉襟见肘。他少回家,是为了省钱;其三是,他的假期都是在勤工俭学,为的是维持自己上学的支出。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回家探亲,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他娶了城里的媳妇,又有了山里人引以为荣的儿子,对乡亲们和自己的家庭来说,可以说是了不起的大喜事。山里人不喜欢女娃,谁家生女娃多了,谁家就要被笑话,看不起。父母几乎在每一封来信里都表明他们希望建平带上媳妇和孩子回家走走,一来是想念少小离家的宝贝儿子,二来看看从没见过面的儿媳妇。更主要的是,叫村里人好好认证一下王家的孙子——说生了孙子,人家不信哩,只有把孙子带回来,图个眼见为实,才叫全村人心服口服!
最近单位正在调整工作安排,预备派建平去参与一家公司的精密仪器研究工作,估计国庆之后,也就该奔赴工作岗位了。建平见缝插针,决定趁此机会,先回到奉阳,然后携妻儿回老家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