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甜甜……”
“宝贝……”
建平接连打两次招呼,对方一直沉默。看看头像是彩色的,说明在线。他想,或许她在和别人聊得热闹呢。
建平有点怏怏的。他和这个网名为HONEY(中文意思是“甜甜、宝贝”,建平这样叫,有点调侃的味道)的女子已经聊过几次了,虽然每次聊的时间很短,很简单,甚至这个女子的聊天方式严肃、刁钻、还有那么一点霸道与傲慢,但他却不知为什么对她产生了别样的兴趣。初次“交锋”的时候,对方给建平的印象是盛气凌人,自命不凡中夹带着对聊者的蔑视。他感到对方与普通聊者不同,她有知识、有才气,有对生活有独到的理解和感悟。在那霸道与傲慢的背后,是一种严肃和稳重,但又不乏娇憨与可爱。如此,建平并没有因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所退却,反而被她的独特的风格所吸引,于是执著而坚定的忍受了她的尖刻与犀利,并越来越乐于和这个绝对值得他认真“对付”的女子谈天说地。
茫茫网络,芸芸众生。他不知道她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她形容体态。不过这并无所谓,他只愿意和她说话,和她说与别人很难说清、更很难叫别人懂的话,这就足够了。他并不奢望如他的同室郑家华一样拥有很多网友,更没想过像郑家华一样的隔三差五就走出网络,到现实中与网友相会,云山雾海,激情无限。
他倒也羡慕郑家华,可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网络里“泡”,更没有那么幸运轻而易举就聊到一个能叫他有动力走进现实的红颜知己。他只要在枯燥而紧张的工作之余,能够放松身心,减轻负累,偶尔对着屏幕,云山雾罩一番,别无所求。
他在网络里很少遇到聊到与自己投机者,因而也就不那么热衷于聊天。他不敢自封“阳春白雪”而把网络里大多数的人特别是异性看作“下里巴人”,但他总自恃自己的学问和品位,无论如何也难使他屈就那些庸俗无聊的网络调侃,他认为那是变相的谋财害命,鲁迅先生早就阐明论证一点。他不愿意浪费时间甚至是生命,那是害别人,更是害自己。
他沉溺于网络里更多的时间是查询与自己专业有关的资料和讯息,国内国外,尽收囊中。QQ里有他天南海北的同学和曾经的同事以及有关报刊和出版公司的编辑们,他和他们交换意见,互通想法,磋商关于他的论文和研究成果的编辑与出版。一次的偶然,遇到了HONEY,叫他少有的感觉到了身心愉悦和轻松振奋。
“不许这样叫我!”
HONEY终于说话了,虽然句子依然冷冰冰的,但还是叫建平感到眼前一亮。
“为什么不这样叫你,你的名字就是要人叫的嘛。”建平笑吟吟的对这屏幕,将这话发给对方。
“我不叫甜心也不叫宝贝,我叫哈尼!”
“呵呵,那是英文音译,意译的话,还不是‘甜心、宝贝’吗?”
“那也不行,我不喜欢你那样叫我;不要间接告诉我你懂得些许英文;记住,叫我哈尼。若犯规,我就不理你了……”
“呵呵,你真是个霸道的小姑娘,我猜,你在家里一定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也不是小姑娘。我已经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大博士。”
“跟我比,你难道不是孩子吗?我可已经大学毕业十年了,凭这一点,你在我面前,是不是完全有资格做小姑娘和孩子啊?呵呵……”
“那,我可就永远在你面前无法是大人了。唉,老天,既生瑜,何生亮啊!悲哀呢……”
“哈哈哈……”建平很快打出一串笑声,他被这个桀骜而幽默的女孩子逗得忍俊不禁了,心情一时明媚起来,“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复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当的称呼,或者你在忙得不可开交?”
“你猜对了后者,不过我倒不知道你的‘忙得不可开交’寓意何为?”对方又开始斟词酌句起来。建平告诫自己要小心了。
“那,你以为我怎么以为呢?”建平喜欢这样的聊天方式,这足可以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智慧的较量,绝非“你吃了吗?”、“多大了”、“你在哪里”等闲聊来的有意义,此为锻炼思维、锤炼文笔呢。
“哼,我倒不相信大博士你能像那些泛泛之辈一样‘以SURFER之心度HONEY之腹。”建平的网名是SURFER。
“哈哈哈”建平又笑开了花,“你是在告诉我你并没有和别人聊天对吗?”
“真是聪明,这样我就不会拂袖而去了。”HONEY句子欢悦起来。
“那么,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好吗?”
“我在写东西啊。”
建平的心里亮了一下:“你写什么,是论文还是总结?”
“哈,三句话不离本行;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写那些吗?”
“哦,那么你写什么,我想知道。”
“你喜欢文学吗?”
“还可以。难道你在写文学作品?”
对方没有马上回应,片刻后一个网址发过来:“有机会打开看看吧,这是我发表作品的地方。”
“好啊,不过现在和你聊天,等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再细看;另外,近期内我是看不到的。”
“为什么?很忙吗?”
“是啊,我要回家。我已经六年没回到父母身边了。”
“哦,你的家在哪里?”
“王建平,回你家是不是要带纱巾啊?”妻子敏慧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把建平惊得一振。敏慧是带了儿子阳阳出去买回家所需得物品了,建平聊得投入,竟没能注意到她开门进屋得声音。他急忙把QQ关闭,未及向HONEY说再见。
他聊天是不想叫敏慧知道的,虽然他没什么好怕,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引起她的误会和不快呢。他“哦”了一声,把页面切换到自己的资料库。
敏慧推开房门,走到建平身后,看看他还在专注的整理着资料,说:“快点啊,我就要收拾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就打开衣柜,继续忙碌着收拾行装。
五岁的阳阳也和妈妈一样的忙碌着,他专心的整理完自己的装了不少画册和书本的书包,就又忙活着时而把一件玩具熊放进箱子,时而又把一辆玩具车放进包里,嘴里说着:“这个给奶奶,这个给爷爷……”
“现在的季节,你的家里是不是风沙很大啊,要是我们去的时间长了,脸会变的粗糙吗?听说你们那里的人都是脸红红的,皮肤很不好……”敏慧喋喋不休。
“什么我家我家的,那也是你的家!别忘了你已经是王家的人了;到老了,你还要随我回到那里过日子呢!”建平有点听不得敏慧对自己家的论调,就皱了眉头说。
敏慧直起身,停下手,睁大了眼睛看着建平:“说什么啊?到老了你要回到老家?我可不跟你回去!”
“爸爸爸爸我跟你回去!我要看爷爷奶奶!”儿子跑过来摇着他的手。
“你看你,算什么王家的媳妇啊,连儿子都知道心向故土!”建平看了敏慧一眼,没再出声。他在搜索栏输入“甜水”字样,很快,那叫他感到熟悉而亲切的家乡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文字、图片,一切一切无不叫他心驰神往。但这文字和图片却不能细致到诠释生他养他的那方地域。它太小、太过无奇、太微不足道。他便极力使想象在图片背后延伸……家,似乎就在那图片中的云端之下。茫茫的群山、小小的村落、朴实的父母、憨厚的乡亲……此刻他们仿佛都站在村口在了望,就象当年送他上大学离开家乡一样。如今,听说他要回家的消息,是不是家里早已奔走相告、喜气洋洋了呢?还有,母亲和妹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小时候喜欢吃的核头馅饺子和米糕?啊,他的口水在嘴巴里滋生,仿佛那一切的美味都在向他招手……一丝笑意出现在他的脸上。此刻的他,叫人怎么也不能与一个来自大山的野孩子联系在一起,白皙的皮肤象是从来也没有被阳光曝晒过,光洁而无瑕疵;额头宽阔、眉毛高挑……他具备一张标志的脸,这张脸看不出山风吹过的痕迹,没有山民特有的粗糙。而他,偏偏是大山里的孩子,是山民的后代。那山,在祖国的边陲;那人,在疆域的尽头;那村落,在千万条山沟的皱褶里。如果不是从它那里出来,它是绝对不容易被找到和发现的!
“王建平,你没完了啊,还不快来帮我收拾啊!”敏慧的声音唤回了他的遐想。
“不要总考虑带自己需用的东西,你应该想着多给家里带点什么。”他看着敏慧怀里抱的一大堆衣物,再看看床上,已经放了两只大大的旅行箱。
“不多带点自己的东西怎么可以啊,那里生活很不方便不是吗?条件简陋、吃喝不便,还不能像在城里一样的洗澡,到时候不是很别扭吗?……哎,你那村子里连柏油路都没有,我总该带一双平底鞋吧?……”敏慧不停地说着,不停的把洗发膏香皂毛巾睡衣食品什么的乱七八糟一大堆准备到老家自己用的东西一古脑往箱子里塞。
“别总想着自己。我们回家不是去做客,更不是坐监。家里条件是不好,可你是那里的媳妇,回去是尽孝道,不是为了享受和讲究。我可告诉你啊,到了我们家,你可不许摆城里大小姐的架子。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娶个媳妇,可不是供着玩的……”建平严肃而郑重的说。
“唉,嫁给你真是倒霉。家又那么远,还那么穷,真是没办法……”敏慧继续不停的收拾着行囊,继续不停的数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