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晓机密独眼龙发难 洒热血好男儿捐躯
冯浩把与吕燊取联系以及她和雨花村的“护村队”二百多人愿意参加新四军的情况紧急向市委作了详细的汇报。市委经过充分认真地讨论,认为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像吕燊这样满怀深仇大恨、又有一身本领的热血青年,应该尽快输送到抗日队伍中去;二百多人同时参加新四军,必将壮大我党抗日武装的力量,鼓舞沦陷区人民群众的斗志,对日伪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定要把这个工作做好,于是作出决定:满足吕燊及青年们的愿望,立即让他们参加新四军,让他们到革命的大融炉里去锻炼成长;同时,马上派交通员到苏北去,设法与江北的新四军取得联系,请他们安排接收事宜。
散会后,冯浩内心非常激动,盼望着市委赶快与部队联系上,好让吕燊早些了确心愿。
半月过去了,冯浩终于等来了消息,新四军江北纵队已经秘密渡过长江,要他通知吕燊,明天到雨花村会合。
正是无巧不成书,回到警局,秘书黄艳萍进来告诉他,由于雨花村出现民间抗日武装,对首都的安全构成了隐患,明天日伪要开展联合行动,到雨花村进行“清乡”,上面指示警察局做好配合工作,切实加强城区的治安巡查。冯浩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得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市委和吕燊,让他们早做准备,便问黄艳萍道:“有多少部队去执行任务啊?”
“报告局座,据说雨花村那些武装分子只是一些乌合之众,只有两百来人,所以就出动了一个中队的部队再加上皇军的一个小队去清剿。”黄艳萍说完,娇滴滴地往冯浩身边靠:“局座,我来给你泡杯茶吧!”
“我现在不渴,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冯浩不动声色地说。
“好吧”,黄艳萍扭扭腰肢,不很情愿地出去了。
看着黄艳萍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冯浩马上抓起了电话,先将情况报告了市委,接着又拨通了来福旅社,他要赶紧通知吕燊,让他先做好动身的准备。就在他刚和吕燊通话的时候,一个人影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闪身贴在窗户上,屏息偷听着他与吕燊的谈话。
“吕燊吗,我是冯浩。”
“是我啊,站长!”电话里传来吕燊那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都这么些天了,事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已经接到指示,明天到雨花村会合,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说!”冯浩小心地环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道,“你做好准备,今天晚上十点钟出发,九点钟我来送你。记住,九点!”
“好,我等着!”听筒里传来吕燊欣喜的声音,可以想像出她开心样子。
贴在窗户上那个人影听他们谈话完毕,倏地一下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放下电话,冯浩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想到一个无依无靠,怀着深仇大恨独自闯荡的女孩子在党的关怀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心中很是替她高兴。他推开窗户,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回坐到办公桌前,拿起警察厅下发的那份“通缉特大女匪”的通缉令,轻蔑地抛到一边,心里说,今晚一过,让你们抓鬼去吧!接下来,顺手处理了几件公务,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匆匆吃过简单的晚饭,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刻。冯浩穿上警服,系上武装带,挎上一支勃朗宁手枪,驱车径往来福饭店。
吕燊已经收拾妥当,正斜身倚靠在床上休息。她穿了一身天鹅绒的绣花旗袍,满头秀发像瀑布般地泻在肩上;柔和的灯光照在白皙的脸上,再加上黑旗袍的衬托,使本就秀丽的她显得更加妩媚,完全是一副名门小姐的派头。
见威武英俊的冯浩推门进来,她的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桃花那样灿烂。热情招呼冯浩坐下之后,她给他沏了一杯著名的杭州“西湖龙井”茶。
“来,先喝点水吧!”
虽然和吕燊接触过不止一次,但冯浩似乎第一次感觉她这样美丽温柔,情不自禁地朝她多看了几眼,谁知吕燊也在偷偷看他,两人的视线刚她撞在一起,冯浩窘得赶紧把目光从她脸皮移开,低头喝茶以掩饰自己的窘相,心里暗暗责备自己,在此关键时刻,不应该冒出一些儿女私情的想法。
“冯站长,现在走吗?”吕燊笑盈盈地问。
“还要再等一会儿”,冯浩告诉她道:“新四军苏北纵队已经秘密渡过长江,明天到达雨花村。为了你的安全和方便联络,市委决定派一名交通员护送你。你千万要记住,不能任性,一定要听他的指挥!”
“你不去?”不知怎么,吕燊心中涌上一种怅然所失的感觉。经过这几次交往接触,冯浩的形象已经悄悄地进入她的心房,占据了一部分位置,现在突然听说他不走,心里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觉得难以接受。
“组织上安排我在这个位置,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就不能陪你了。希望你参加新四军后,多杀鬼子汉奸,实现你报仇雪恨的愿望。现在我们都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那你可不能忘记我呀!”吕燊大胆地向他投去热辣辣的一瞥,说完,自个儿的脸也先红了。
“那是当然,你放心吧!”冯浩站起身来,迎着她的目光:“忘记了谁,也不会忘记你的!”
十点差几分,市委交通员齐怀俊按时到达。他四十来岁,一身富商打扮,显得阔气而又稳重。
三人握手相见坐下。
“老齐,吕燊就交给你了!姑娘有点任性,你要多费点心!”冯浩同他握手后,交代他说。
“冯浩同志,我一定完成市委交给的任务,将小吕带到咱们的部队,你就放心吧!”
“还有,明天鬼子和伪军要对雨花村进行清剿,你们到达雨花村后,要赶快和部队联系,做好迎战准备!”
“市委早就得到了情报,已经通知部队,进行了周密布署。现在就怕小鬼子不来,他要敢来呀—”老齐扬起手掌,狠狠往下一劈,“管叫他有来无回!”
“哈哈……”三人一起开怀大笑。
“当当当……”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分别的时候到了!
吕燊依依不舍地看着冯浩,眼眶里泪珠在打转。
“吕燊,别难过!”冯浩紧紧握住她的手,向她道别,“祝你一路顺风!鬼子汉奸的末日已经不远了,等到南京解放时,咱们一定会相见的!”
“再见!”老齐替吕燊提上皮箱,伸手去开门。
他刚把门的插销打开,还没拉门,门却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警服的彪形大汉杀气腾腾地堵门边,手提两支二十响阐子驳壳枪,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不准动,谁动就先打死谁!”
冯浩一看,来人竟然是自己手下的刑警队长独眼龙!
“程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冯浩恼怒地问。
“哈哈,冯局长,没想到吧?”独眼龙得意地说,“咱们公事公办,你这个共产党可别怪咱不讲交情!”
“你胡说!”
“胡说?”独眼龙眼睛一斜,盯着吕燊道,“这就是弄得南京城鸡犬不宁,大名鼎鼎的复仇女神吕小姐吧!模样儿倒还不错,如花似玉呀,只可惜撞在了我老程手里,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冯局长,你以为只是你对她感兴趣吗?其实咱对她和你也早就注意了,白花花的一万块大洋赏金,谁不想弄到手里呀?如果不是你下午的电话,程某人这桩买卖恐怕还来不能这样快呢!”
冯浩听他一说,突然记起下午打完电话推开窗户时,隐约看到窗台上的灰尘上面依稀有两个手印,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心里又急又恨,非常难受。他恨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给党的工作造成了损失,急的是吕燊和老齐难以脱身。他紧张地思考着,怎么样才能将独眼龙打发掉。
独眼龙好像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道:“冯局长,你是个聪明人,这事儿我已经报告了宪兵队,他们马上就到。你识相的话,让这小妞跟我走,我不难为你,不识相的话,也跟着去尝尝日本人皮鞭刑具的滋味吧!”
吕燊性急如火,早已按捺不住,但她的枪已放进皮箱,一下子拿不出来,就飞起一脚,朝独眼龙的手腕踢去。独眼龙把手一收,掉转枪口就朝她打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冯浩一边飞身闪在吕燊前面用身子护住她,一边迅速拔枪向独眼龙射去。老齐也向独眼龙开了火。小小的房间里,几条火蛇交叉吐向对方。一阵震耳的枪声之后,独眼龙惨叫几声,倒在血泊之中,手脚挣扎几下就断了气,结束了他可耻的一生。冯浩胸部中了两枪,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衣服。他无力地靠在吕燊身上,脸色白得怕人。
“冯浩,冯浩……”吕燊和老齐焦急地呼唤着。
吕燊想到冯浩为掩护自己受了重伤,心中十分难过,简直是泣不成声,悲痛欲绝。
过了一会,冯浩终于慢慢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我不行了,你们……”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细如游丝:“你们别管我了,快,快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吕燊再也抑制不住,一下扑在他身上:“我不走,我要报仇!不管生和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小吕,别傻啦!”冯浩费力地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珠,叮嘱道:“到了新四军,你要好好工作……”
远处突然传来阵阵尖厉的警笛声和摩托车的隆隆的声音,大家明白是日本宪兵队赶来了。
情况万分紧急!见吕燊、老齐还守着自己不肯离去,冯浩焦急万分地对交通员道:“老齐,齐怀俊同志,我以市委的名义命令你,赶快带吕燊走!”
“冯浩同志……”老齐的眼睛湿润了。
“执行命令!”冯浩一字一顿,坚决地说。
“那……你多保重,冯浩同志!”老齐没有办法,心情沉重地拖上吕燊走出房间。他们刚从旅店的后门走出来,就看见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从大门涌进,冲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
一阵激烈的枪声放鞭炮似的,从房间里传出来,枪响过后,大地重新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老齐摘下帽子,和吕燊停下匆匆的脚步,面向来福旅店,向牺牲了的战友、同志、心中最亲爱的人默默致哀。
“冯浩同志,你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人民会永远记住你的!”老齐含泪说道,“一路走好!”
“冯浩哥哥,你安息吧,‘复仇女神’一定要为你复仇!”吕燊咬牙发誓。
夜,天边一片漆黑。冷风撕咬着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大片大片的乌云涌上来,吞没了惨淡欲坠的弯月,当它重新爬出那深黯的云海,高悬在夜幕上空时,吕燊和老齐已经出了中华门,大步行走在通往雨花村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