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一个多月过去了,工作的事儿依然毫无进展。某天午饭后,我去看母亲,正巧赶上她发病。她又踢又咬的,我跟护士两人怎么也拉不住她,后来还是几个男医生帮忙才摁住了她。护士给她注射了药物,她才安静地睡去。我默默坐在她的床边,看着睡梦中的母亲,心里的感伤更甚。此刻,她什么也不知道。连日来求职不遇,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已经是举步维艰,日常的运转已很不易,更何况她要在医院呆多久,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从康复中心出来,我搭乘公交,下车后准备换乘2路电车回家。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车来。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一段路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几个等车的搭乘的士走了,空旷的站牌下就剩下我一人徘徊,路灯拉长我的影子,来来往往的车辆疾驰而过。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游魂一般,没有皈依的地方。
我睁大眼望着车来的方向,一辆漂亮的丰田听了下来,从车里走下一个时髦的女人,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问,“是妞妞吧。”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认识我,这女人到底谁啊?她,一头金色的长波浪,摇摆不停的耳坠折射出扎眼的光亮,唇彩很是夺目。修长的身材使她看起来风情万种。
见我发呆,她放肆地笑了,“你不记得小美姐姐了?”“你是小美姐姐?”我盯着她的脸。“可不就是。”她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还真是你呀,小美姐姐。”小美高兴地抱着我,“妞妞,上车,姐姐送你回家。”
小美家原来跟我家同住一个小院,我们两家关系不错。她年长我六岁,小时候特别疼我,跟亲姐姐一样。有事没事,我都喜欢粘着她。九年前,她的父亲因工作调动去了另一个城市。第二年,她与母亲也搬走了。搬家的那天,我们全家送他们去火车站。上车前,小美姐搂着我哭了。上车后,她坐在窗边只抹泪。我站在站台上,不停挥手,听见火车启动,我不由自主跟着跑出很远一段距离,大声喊,“小美姐姐,小美姐姐……”我的声音淹没在滚滚的车轮声中。
“小美姐,你回来啦。”“回来啦,不走啦。”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想小美姐姐没有?”“当然想了。”“妞妞,叔叔阿姨他们可好?”我不说话,扭过头,眼睛望着车窗外。“怎么啦,妞妞,你可别吓唬姐姐。”“爸爸已经走了,我妈妈她……”“到底怎么回事,阿姨怎么啦?”“妈妈在一家康复中心呢。我今天就是去看妈她了。”“妞妞真是可怜,怎么会这样啊。”小美姐唏嘘道,“才几年不见,竟发生如此变故。”在小美姐面前,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压抑很久的情绪,我放声大哭。小美姐搂着我,用手给我擦泪,“不哭了啊,妞妞,跟姐姐回家。”
那是一套简单的两居室,原来小美姐跟一个姐妹合租的房子。“小美,你回来啦。”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个姐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这位是……”她的眼神犹疑地从我脸上掠过。“我妹妹,妞妞,快叫萍萍姐。”“萍萍姐姐好。”萍萍姐对我热情起来,“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啊。小美,你这妹妹还真是漂亮哎,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萍萍,你这不是废话啊,谁不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你再胡说,看我不撕乱你的嘴。”“小美,你这是干嘛呀,我是真心夸你妹妹漂亮呢。”“你也不看看是谁呀,我妹呀,当然漂亮了。”“那是那是,小美,你这妹妹在哪高就啊?”“萍萍姐,我职高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呢。”我觉得特难为情,仿佛突然被人家发现没有穿衣服一样。“别难过,这年月找不到工作很正常,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萍萍姐拍拍我的肩,“要不先跟姐俩干着?!”我看看小美姐,小美姐毅然决然,“你可别打我妹的主意,否则我饶不了你!”“看你急的,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萍萍姐一脸的不屑回房去了。在贫困中挣扎太久,荒凉而寂静的岁月使我的心日渐粗砺。
“小美姐,你们到底做啥?”我有些茫然,小美姐为啥发火。“你问那么多干嘛,洗澡睡觉。”小美姐的脸仿佛堆霜一般。“小美姐,你……”“你就那么好奇?卖酒,你听清了吧。”我不敢接着问下去。
卖酒也是一种职业,这个我倒是有点耳闻。卖酒就是一种变相的推销,基本多是年轻的女孩,跟赔笑没啥两样,而且很容易叫人欺负。如果为人不够伶俐,笨嘴拙舌是很难应付一些突发事件的。我的小美姐为啥回来了?她怎么会从事这样的职业?她不是还有个体面的男友吗?开着宝马,多威风啊,一路上他对小美姐可是很殷勤的啊,他怎么舍得让小美姐去那种地方?我心里的疑问一串一串的。
躺在床上,我很难入眠,我知道小美姐也无法入眠,她的呼吸特别沉重。我碰碰小美姐的胳膊,小美姐索性坐了起来,“妞妞,你是不是特看不起小美姐?!”“小美姐,我没有。”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你也睡不着,是吧。不如咱姐俩好好聊聊。”我也坐了起来。小美姐给我讲了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