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欲来(2)望天吼
九月的阳光虽然远远逊于六月潮,没那么毒辣,可感觉上还是像吃“望天吼”辣椒。
望天吼是一种尖而小的辣椒。据说有观赏椒改良而来,每一个辣椒都毫不例外地傲慢地冲着天空发笑。不像一般的辣椒只顾耷拉着脑袋。它特辣,也只有极少数胃口好的人才有胆量享用。荣幸的是我舅舅就是极少数的人之一。我不止一次见过我舅舅大口大口地吞。舅舅额头上的汗珠挤破面孔地打架,舅舅不仅不皱眉头,反而吃得更加津津有味。我心里恨不得像他那样,可微微沾口,我的嘴唇一时半刻也就别想合上了,而且保准一天后烂嘴唇。
所以,我至今看到这种辣椒,就像看见了蛇似的发怵。
今天的太阳就这么毒辣。
我脸上的汗珠子憋足了劲似的,心甘情愿地遵守着“水往低处流”的规则,拼命地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向嘴边侵略下去。要是放在平时,我绝对容不得它们如此猖狂,早让毛巾立功了。
可现在我连动动的权利都被光荣地剥夺了半个小时。好在大丈夫流汗不流泪,再站半个小时又何妨?
话说回来,教官也真够歹毒的,比“望天吼”有过之而不及。
可这一点心理活动,又牵动了汗腺的不满意,生气似的大流泪,简直就是一个林妹妹。米黄色的上衫紧紧地附着在身上,死死地裹住身体这个大水袋。可是身体呢,竟然也毫不示弱,挤着缝儿往外渗汗水。汗腥味在鼻孔间,像群挥舞不掉的苍蝇,伺机让人享受不情愿的服务。
打眼溜溜教官,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原来四面转法已经练完了,我竟然不知道!
教官那唬人的眼睛盯得我像看到了望天吼辣椒,同时又觉得心里躺着一只蟾蜍,周身都是奇痒的疙瘩。
说到蟾蜍,它就是“癞蛤蟆”的学名。癞蛤蟆挺好玩的,抓一只翻过身来,用棒敲打它白白的肚皮,一会儿就胀鼓鼓的,发出咚咚的声音。但是再隔一会儿,两双凸的快包不住的眼睛,跟吹起来的猪水泡差不多了,再看看四条腿,挣扎了几下,便没有了气息。因而我们常常戏谑地叫它“气蛤蟆”。
哎呀,我可不想做个“气蛤蟆”!
我狠狠地写了一眼快正午的太阳,又赶紧地把眼睛调正位置。
这太阳真够没德行的,他妈的——,简直是少调失教!你说说这太阳就不能绅士点。你说说这太阳咋就偏偏像个骂急眼的泼妇,眼睛红红的,像刚刚烧透的木炭,敢看不敢抓。
冷不丁地想起了后羿。
我突然怀疑起这家伙来。我不知道,后羿当年是不是真的把太阳射下来九个。我想肯定不是的。你想呀,那太阳本是同根生,还有不相互体恤的?那十个太阳绝对不像曹丕跟曹植,豆萁相煎。十个太阳还不来个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没嘴就是这样的。它们弄了些烟雾弹逃脱了劫难,让后羿白白浪费了神力,以为自己箭出弓就扫平太阳。咳,要真是这样的话,后羿枉负后人一番称颂和瞻仰。
脑子本来还是接着往下想。说实在的,我对这种想象力还挺自豪呢!可周身上下依旧黏黏的,好像沾满了泥鳅油。
我偷眼打量教官。教官已经眯上眼了。
好呀,原来你也支持不住了!那,我可要——
我刚抹了一把汗水,手还没来得及放回去,教官的双眸变戏法似的睁开了。
妈的,打假办到哪里去了。我悻悻地骂了一句。当然这话是在心里骂的,我还没有骂出口的胆量。
原来死教官在佯睡!佯睡!佯睡——!破教官真能算计人!破教官!破教官,我在心里又骂了几句。
这个时候就听到教官大喊一声:“出列,加罚半小时!”
教官的嘴真厉害,一张口就是半小时,说着玩呢!
汗水他妈的真不够意思,居然也秉承了人类的一大优点:趁火打劫。老些汗水竟然跑到我眼珠子里折腾我。
“哼,就该戳戳你的脊梁骨!”
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接着就轰隆隆的,整个人就像置身于飞机场。
莫不中耳炎又患了?我心里嘀咕。当时心里一惊,紧接着打了个寒战。
哈哈,没想到浑身感觉凉爽多了。真邪门!我默默祈祷再来一个寒战,可是不管用,任凭我怎么祈祷乃至到了哀嚎的地步都不管用。
我整个人快成了一个闷葫芦,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学鸡啄米。
教官肯定不理我了。要不然早就优待我了。我一个人练金鸡独立的同时还鸡啄米。
教官呀,你还真知趣。火辣辣的太阳下谅你也不敢真的如何我。这是在学校里的军训,不是你在部队里的军训。整出事来你是不好看的。
一丝得意的笑容爬上我佯装虔诚的困倦脸。
“但是,你要想早点归列的话,罚你抓住一个人。”
就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教官在我的耳朵后面说了话,“稍息!——立正!——稍息!——向后转!”
我转身面对我的同学。我的同学们绷住脸不敢笑。
我脑海里开始想象探头缩脑龇牙咧嘴的表情。人总要放松一下吧,不能实战演习还不能想象一番吗?得寻找点快乐的事情干,哪怕是苦中作乐。
就在我一个劲胡思乱想的时候,响起了嘟嘟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