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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在公园门口等余苹的时候，余苹已经早早地到了那里，买了票躲在树后面。

余苹觉得江城的侧影是那么的完美，具有独特的魅力。凭心而论江城不是那种帅男人，他是那种具有男人味的男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浓郁的泥土气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他是那种让人踏实的男人。江城的气息余苹已经非常熟悉了，这是一种特别的气味，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的气味。

江城有时候显得那么傻，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心里面充满了对于人生的幻想，虽然他与余苹之间相差近十岁，可是他是那么的具有童心。余苹觉得江城有一颗永远不老的心。

江城没有发现躲在树后面的余苹，他不时地掏出**看时间。余苹默默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江城，心里面泛起层层涟漪。

快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也快要离开这个男人了。这个城市因为这个男人在她的心里面产生了感情，江城就是K市，K市就是江城。在她看来K市就是因为江城而在她心里面存在。

在江城的带领下余苹在半年的时间里面，将这个陌生的城市逐步熟悉了，在熟悉这个城市的同时她也不知不觉地熟悉了江城。余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进入沼泽地的小鹿，渴望得到沼泽地里面那些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把自己陷了进去不能自拔。

余苹理智地考虑过自己的情感，她知道自己走向了一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这是自己的事情，不能怨天尤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不知道江城和她到底生活得怎么样。这是江城自己的事情，余苹没有资格和理由去理会这些。

得到一个自己从心里面喜欢的人是非常困难的，丘比特是一个非常顽皮的孩子，他总是恶作剧似的把人间的情感世界随心所欲地摆积木，他不知道其中的痛苦，也许他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高兴和快乐。因为他是孩子，他需要创造快乐。

余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偷偷地喜欢上江城，虽然学生喜欢老师好像是一种定律，但是在那么多的老师里面，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江城，而且江城是一个有妇之夫。

余苹想还是不要打搅江城平静的生活，也许他的生活是快乐的。余苹只想自己悄悄地把这份情感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情感是潘多拉盒子里面的魔鬼，不能把它们释放出来，它们会毁坏这个宁静的世界。

快要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学校，拿上毕业证去寻找工作了。江城说他们那个时候是国家包分配，他们担心的不是工作，而是考不上大学。现在似乎变过来了，余苹担心的不是考不上大学，而是找不到工作。江城说他们是真才实学，余苹是混文凭。余苹觉得也是。在她们班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是到了江城这里，她好像什么也不会。

余苹还记得江城让她写的第一篇新闻稿，她绞尽脑汁写了一篇自己觉得非常能显示自己才华的新闻稿。可是被江城批了个遍体鳞伤。她的想法几乎被全盘否定了。江城说新闻讲的是真实，这是新闻的基本规律，哗众取宠的东西要不得。余苹当时觉得自己非常羞愧，她不知道是自己没有好好学习，还是她上的那个学校的教学有问题。

江城在这半年的时间里面教给了余苹许多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这是江城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余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接受了。余苹不敢说这是一种机缘，她觉得江城对她太好了。也许江城没有什么想法，他只是把余苹当成了自己的学生，他在尽一个老师应有的职责。

余苹想这么长时间地看下去，不想让江城知道自己心里面的小秘密。可是她又不忍心江城这么焦急地等下去。余苹平静了自己的心情和表情，来到了江城面前。

江城说：“你去排队吧，我去买票。”

余苹拉住了江城，“票我已经买了，以前都是你买，今天就让我一次吧？”

江城看到余苹的脸上有一些快乐和一些请求，他没有说什么，跟了余苹进了公园。

逛公园已经是恋人过时的选择，可是江城不知道应该带余苹去哪里。江城觉得在玩方面他是一个弱智，他不知道人们在流行玩什么，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人们玩什么。每次当他听朋友和同事说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玩法，他觉得自己在听天书。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远离了玩耍，人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好像不能玩世不恭。江城觉得他把自己禁锢得有些过了。

公园里面好久没有来了，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江城觉得在这个公园里面，他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外地游客。他漫无目的地跟在余苹的后面，余苹的身材是那么的优美。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夹克，下身是一件石磨兰的牛仔裤。江城觉得他在余苹跟前是那么的不协调，他注意到许许多多的眼睛，没有在乎他，它们在聚焦余苹。招引这么多羡慕和妒忌的目光，江城想余苹应该是非常快乐的。

没有什么可以观看的，不时传来人们高兴的声音。江城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对公园里面的动物那么着迷。余苹觉得看动物瞎转悠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这是他与江城第一次出来玩，她不想扫了江城的兴。余苹尽力装出一幅高兴快乐的样子，其实对于这种没有趣味的玩她感到非常难受。

江城拿出了摄像机，他偷偷地打开了开关。寻像器里面的余苹是那么的亭亭玉立，她犹如一个仙鹤，悠闲地走在公园的方砖上，她的周围是绿树红花，还有人工湖。

余苹已经发现了江城在偷偷拍她，但是她装做没有看见，她希望江城能够把她多拍一些，岁月会老去，但是拍在片子上的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这是江城给余苹的第二次拍摄。余苹想在她离开电视台前，一定要让沙子给她写一段优美的解说词，她要把这些影像资料制作成一个艺术片。她还要让萧竹给她画一幅肖像画。

江城拍了十几分钟的余苹。余苹悄悄来到了江城的跟前，江城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是在拍我吗？”

江城没有说什么，他觉得一切的解释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想看看吗？”

余苹从江城的手上接过了摄像机，她熟练地将带子倒到位，按下了PLAY键。余苹看见了自己，她有些难以想象摄像机里面的这个女孩就是她。余苹默默地看完了江城拍的影像。她轻声对江城说：“谢谢你！”

“我答应给你拍一些资料，为你做一个小片子，做个纪念。平时没有留心，到你快要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把承诺给忘记了。”

余苹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江城的身边，从江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让她心神不宁。多么熟悉的气味，还能这么近地品味多久，也许只能把它珍藏在心里面，慢慢去回味了。

“我们去划船吧？”

江城听见余苹的声音。余苹的声音像从梦境中传来，悠然地飘进他的耳朵。

他们选了一个脚蹬的鸭子舟，这个不需要费力气，只要按照自己的需求蹬就行了，而且有方向盘。江城和余苹漫无目的地在人工湖上蹬着鸭子舟转圈。他们看见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使劲蹬一个水车一样的小舟，小舟后面腾起细密的水花。

天空变了颜色，慢慢地落下细小的雨点。江城和余苹没有到时间就上了岸。小雨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样子，江城和余苹只好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公园的凉亭下面避雨。

小雨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周围的一切慢慢地变成了一片朦胧。余苹和江城看着眼前的地面慢慢地被小雨打湿。他们听见身边的人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不停地在说话。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些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江城觉得这样的话题非常让人难受，可是他不得不忍受这些无聊的话题。

其实人们都是在无聊中生活的，人的一生细算下来，可以算得上是有意义的事情能够屈指可数。人活着是一种无聊，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无聊。大人们觉得孩子的游戏是无聊的，孩子们觉得大人的生活是无聊的。

人为什么像今天这样聚焦到公园，难道他们是来满足感官的吗，他们满足了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们会在不停的寻找中让自己不由自主地进入另一个空虚。欲望没有止境，谁会为眼前的一切满足？

江城总是在闲暇的时候想起这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没有几个人去琢磨，对于很多人来说，琢磨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呢。快乐和享受是人们的追求，若不是生活，谁会去追求痛苦呢？

余苹是一个还没有进入社会的女孩，在她的心里面也许不可能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如果有，这不是一件好事情，而是一件坏事情。她的年龄不能够承受这些繁重的问题。

江城看见余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在全神贯注地看自己好奇的东西。好奇心是多么可贵的一件东西，江城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越来越少。也许是自己干记者看到听到的事情太多了，人生的一些小秘密和大秘密都在心里面成为了那么一回事。无论是对于女人、对于金钱、对于名利，一切就像一个哲人说的那样，人生不过如此。

江城记得在大学里，他的一个女同学说他老气横秋。江城对于这四个字感受非常深刻，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四个字的。难道自己真的是老气横秋？

可是余苹说他是一个充满朝气的人，为什么同样的一个人，可是在不同的人的眼睛里面却是不同的形象。难怪有人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许每个人就是一本书，无论书的质量如何，绝对有一批读者，但是能够真正读懂自己和别人的人并不多。

余苹发现江城在一声不响地在思考问题，他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男人是沉默的大山，女人是流淌的河水。男人往往喜欢女人小鸟依人，而女人往往喜欢男人厚德载物。可是现在这种郎才女貌的标准正在逐渐被改变，人变得越来越复杂。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由面对面逐渐变成背靠背。人们不敢面对对方，也没有兴趣面对对方，可是又不能不面对对方，只好通过电话、因特网等构建虚拟的世界。宁愿相信虚拟的真实，也不相信真实的虚拟。

有一种感受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面对面或者背靠背，它好像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虚拟连线，无论距离和时间都能够心有灵犀一点通。余苹觉得她不需要与江城交流，就能够知道江城在想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江城是否知道她在想什么。余苹想江城还是不要知道她心里面的小秘密的好，否则她难以和江城待在一起。

“你喜欢雨吗？”

江城被余苹突然的问话拉回了现实。小雨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江城想起了《雨巷》那首散发着丁香花香味的诗歌。“我以前喜欢，现在好像没有这样的兴趣了。”

“我喜欢小雨，小时候我喜欢到小雨里面，让小雨淋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我感到在小雨里面，自己非常快乐。可是现在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跑进小雨里面，展开双臂，素面朝天地喊叫，像发疯了一样。我怀念小时候在小雨里面的时光，人长大了兴趣越来越少了。”

“我也是，不过让我真正喜欢小雨，不时在我的小时候，而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学校里到处是紫丁香，每到春天的时候，紫丁香就开花了。紫色的小花集结成一团团淡紫色的花团，就像萦绕在绿树之间云霞。这个时候学校里面到处洋溢着浓郁的丁香花香。”

“我好像看到了你们那个像梦境一样的校院，你真幸福。”

“最美的不是这些，而是小雨里面的紫丁香。湿漉漉的紫丁香散发出来的花香，好像经过了过滤，变得更加纯真淡雅。每到下小雨的时候，我会打开窗户，看小雨中的紫丁香，闻小雨中的丁香花香。”

“听说如果能够找到五瓣的丁香花，就会交好运。你没有找找吗？”余苹觉得有时候像个老头，有时候像个孩子的江城，让她有些琢磨不透了。在江城的内心世界里面，怎么会将这些泾渭分明、南辕北辙的东西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此刻江城的内心世界是那么的充满诗情画意，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怎么没有找呢？”

“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是没有交好运。”

“为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点子都那么背。”

“你说的是哪方面？”

“上大学考试，别人偷看没有事情，可是我一偷看就被发现补考了一次。别人谈恋爱没有事情，我刚看上一个女孩，就被一个比我差的人抢走了。上班了，别人评职称一路绿灯，到了我评职称的时候，单位说是上面有了新规定，没有指标不让评。”

“现在你的运气好些了吗？”

“不知道。”

余苹看见江城的脸上有一种坦然。“你遇到过自己的白雪公主吗？”

江城看见余苹的脸上满是好奇，就像一个喜欢听故事的小孩在请求一个喜欢编故事的老爷爷，希望能够听到更多的故事。

“在没有结婚以前也想过这些，也做过类似的梦。可是结婚以后觉得那些都是格林童话，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白雪公主，有的只是见不得离不开的生活搭档。”

“你幸福吗？”

“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呢？如果把幸福解释为幸运的福气的话，我只能说凑合。”

“她对你不好吗？”

“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说清楚，这是生活，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去品味，我说的只能是我的生活体验，对于你没有意义。”

余苹觉得这是江城在回避她的提问，她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话题伸向了江城的生活。这是不理智和不道德的。幸亏江城没有顾忌这些，否则余苹觉得自己会很羞愧的。

人们开始走动了，小雨的脚步慢慢地走远了。明媚的阳光干干净净地普照在公园里面。余苹觉得自己与江城的话题刚刚开始，可是话题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再也没有深入下去的可能了。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快了。我想尽快找沙子老师给我写解说词，我要把你给我拍的片子亲手做出来，给你们每个人送一张光盘；再请萧竹老师给我画一幅肖像画。”

余苹的脸上慢慢爬上了阴云，好像要酝酿一场毛毛细雨。江城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后悔不该对余苹说这些涉及离别的话。应该让她高高兴兴地离开这里，就像徐志摩说的那样，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尽管在这里她产生了感情，可是她的未来不在这里。江城觉得余苹的感情是真实的，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这种感情他也曾经有过。虽然不是刻骨铭心，但是终生难忘。这种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慢慢地淡化，直到被虚伪埋没。

余苹觉得她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了，她多么想能够靠在江城的肩膀上痛哭，让积压在心里面的情感以泪水的方式倾注出来，让心情放松下来。可是她做不到，她也不想这么做。江城的心里面是平静的，没有必要在离开他的时候，把他平静的内心世界搅乱。这样她得不到快乐，江城会得到烦恼。爱一个人就让他过得更好，这句话说起来是那么的轻松，可是做起来是多么的艰难。只要和江城在一起，就是再大的痛苦似乎都能够忍受。

余苹想在江城心里面一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白雪公主，在她的心里面也一定有一个白马王子。她不知道江城心里面的白雪公主是不是她余苹，可是在她心里面的白马王子就是江城。这种相逢是一种幸运，它让余苹知道了自己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到底是谁，可是也让她知道了她梦想中的白马王子与她搭乘了不同的客车。她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面邂逅并且了解他，又在漫长的苦旅中思念他。余苹觉得自己的幸福已经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