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2）

对于我们而言，深圳是一座只存在于向往和想象中的城市，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存着在这里长期奋战的打算，我和欧鹏程说，等到把箱子里的简历都投出去了，我就回家。欧鹏程陪着我哈哈大笑，我听得出这家伙笑声中气不足，估计他自己都虚得很。

周炜早早地等在火车站门口，看到我们的时候他兴奋地连连挥动手上高举的那张破纸，我只能看清尚完好的角上印着的红色的校徽，他远远跑过来，和我们挨个拥抱。

我们得以在寒假之后再一次仔细打量周炜，这小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夏天的夜晚，这种行为我们只能解释为炫耀或者装逼，但据这小子解释，这是职业病。他信誓旦旦地说，晚上一下班，连家都没回就直奔火车站而来。我们将信将疑，跟着周炜上了停在广场上的出租车。坐在前排的周炜不断回头问我们打算去哪玩，好像整座深圳城就是他们家开的，而我们此时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周炜甚至兴高采烈地要带我们去逛夜市，吃烧烤，全然不顾死活。最后在我们一致的强烈抗议下，周炜带我们去了一处繁华路段的小宾馆。周炜自己解释，因为这里离他租住的地方近，次日是周末，住在附近方便他一大早叫醒我们，带我们在深圳大街小巷四处遨游。此时的我们做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对于周炜因他乡遇故知而造成的过度兴奋已经招架不住，在小宾馆各自开了房。周炜尾随我进了房间，在洁白整齐的床单上架起了他气味浓烈的臭脚，这让从浴室出来的我一阵晕眩。周炜丢给我一根烟，兴致勃勃地从桌子底下拎出来一罐啤酒，“兄弟，大老远你们来一趟，真不容易，咱俩喝一杯！”

对于周炜的热情，我有些吃不消，尤其吃不消他在潮湿南方养成的臭脚，我一脚把他的蹄子从我今晚的被窝上踹了下去，倒在床上，像被抽取了骨头。

可是周炜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筋疲力尽，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的座位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滔滔不绝地胡吹神侃，我承认，大半的时间我的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一会儿神游太虚一会儿懵里懵懂，大部分的时间实际上都是周炜自己和自己度过的，他手舞足蹈，抽烟助兴，劣质假烟熏得我直到第二天仍然头痛不已。次日周炜早早就来到楼下，似乎昨晚那个独自侃到凌晨两点的人并不是他。他挨个敲响我们的房门，冷血无情地将我们从各自的床上叫醒，去陪着他在深圳密如蛛网的小巷子里穿行，这一天我们不断地迷路，不断地走散，又不断地被周炜找到，在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活力和嗅觉，即使是走在两边高楼林立的小巷里，他也能清楚地告诉我们现在已经走了道路的几分之几，最后他在中午时分准确的把我们带到了一间茶餐厅门口。

对于下午茶，我们完全没有任何的概念，欧鹏程和杨晓燕是河北人，我是江西人，我们的生活里一向都只有早餐中餐晚餐，起初我们以为周炜打算用一碗茶糊弄掉我们的中餐，当我们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准备在茶后狠狠发泄在周炜头上时，广东陌生的饮食文化呈现在了我们面前。面对一小蒸屉一小蒸屉地摆在我们面前的面点，我们的眼神都有点发直。正好一笼四个，周炜每次都欢叫一声，然后夹走其中的一个，仿佛有什么竞赛，吃的快有奖。很久很久之后，当我也有一天请刚来深圳的同学喝下午茶时，我才知道，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样更能XX长久不见所带来的尴尬了。小菜才上到一半，我们就几乎吃饱，杨晓燕推说自己撑得难受，离座去看水族箱里的海参和小鲍鱼，我们三个男人坐在一桌，气氛终于归于正途。

“你们来这里以后有什么打算，工作、住处，都定下来了么？”周炜点起一支烟，一边老练地弹烟灰，一边问我们。因为很不习惯突然正经起来的周炜，我们拘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炜在深圳短短五个月的磨砺显示出了成果，此时在他的面前，我们完全就像两个少不经事的学生，做事鲁莽，扭扭捏捏，话没说出来，脸先红了一片。周炜说：“这些事情都不能拖，尽快处理好吧，我租的房子离市中心不远，你们可以考虑在那附近找工作，马上进入七月，会有更多的大学生南下，一定要抓紧。”

我们抬起头看周炜，眼神惊诧。在我的印象里，这个脸型消瘦的家伙，即使在太阳暴晒的六月底披上了西装，他依然是大三那个总是输牌，被我们罚下楼去买酒买香肠的那个周炜，可是怎么短短的五个月，他就变成了就业辅导中心那个总喜欢清嗓子摆架子的那个老师？这么想着，我说，今晚回去以后，就开始投简历了，能不能在这里创出一片天地，就要看造化了。

于是整个下午，欧鹏程和周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到是我，似乎说出了内心的隐忧，整个人就会轻松许多。没心没肺的杨晓燕让周炜领着我们去逛东门买衣服，我在这里第一次领教了深圳的人口，从东门商业街挤出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要断掉了，欧鹏程和周炜找了一家路边小店坐了下来，这是我们才见识到深圳的物价之贵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来的时候，我们一人带了五千元钱，现在喝着十元钱的奶茶，我们开始盘算这五千元钱到底能够支撑多久。周炜很豪爽地拍着胸膛说没钱他会支援，可是我们也知道他其实混的也不容易。中午掏钱买单的时候他的钱包鼓鼓的，里面塞满五元十元的零钞，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在学校时，他总是上半月花掉整个月的钱，然后把一百元换成五元十元的零钞塞满钱包，营造一个逼真的虚假繁荣。现在这一招沿用至今，一点花样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