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可以信你么
素锦漫步于庭院,说是漫步,倒不如说是信步,信步而行,却不知道步到何方。假山花台,一曲流水因天气寒冷而流动缓慢,静止一般,天空晦暗不清,似是走到绝处又见小道幽幽延伸而出,蜿蜒不尽,让人叹服设计者的别致心裁。
止于此,才想到回头而行,却是山转路未明。到一小亭,有人负手而立,静默无言。
莫乐游。
素锦苦笑地又收回迈出的步子,才从昨日的尴尬里脱离纷乱的思绪又与此人相逢,是巧合是刻意,无人可知晓。准备往回走,却被那人叫住而生生将行步止于半空,不知走还是不走。
“颜姑娘。”
莫乐游略带青灰色的眼轻描淡写地扫过她灼艳似火的裙衫,定定地看向素锦波澜不惊的眼,投下明晰的倒影。素锦不躲闪,欠身,道:“宰相大人。”
身份的差别永远是不可跨越的鸿沟,她是低贱的平民,他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她只能默默守己一方心思,而他则是把玩朝堂风云的人物。咫尺天涯。
“颜姑娘在府上可习惯?”他眉目似山水泼墨般浓浓淡淡,眉宇间终年笼罩着氤氲雾气,不知何时已至于素锦面前,素衫翻袂,身上清冷似寒月。素锦冷笑,已至府上一月余才问及她是否习惯,莫不是过于苍白了的对话也要生搬硬套地与她交谈么。又听他言,“颜姑娘可是有闲情,怎么,我这院子简陋,又来来回回走上几趟,可让姑娘笑话。”
当初若是一个堂堂朝廷宰相的庭院简陋至于此,她定是不信,只是一路来除了流水假山,连花草也只是了了几种,仆人也不曾见到,说莫乐游生性淡漠不喜繁复,倒是信了七分。
素锦退后一步,恭敬地低眉敛目,淡定地说道:“素锦只是迷路,大人见笑。”
莫乐游淡白的唇抿起,勾起微小的弧度。
天气已是入冬,寒意渐起。庭院中不是荒凉的枯黄,还带一点秋末的残喘的绿,冷风也是不知何时从背后腾起的。这样的冬暗藏寒意,比直裸的冰寒更为可怕汹涌。
“莫乐游,我可以信你么?”
心里不是很清楚么,何必多次一问。
没有人给她答案,一大片空白的想象,假的。
用灵魂作为媒介,以曾经的肉身作为代价,才换得这么一具身体。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凌迟台上。所有人都没有过错,所有人都不应该死。她在看到刑场上绽放得比烟花还要火红还要耀眼的满地腥血时,忘记了反抗。愤怒可以将一个人的头脑冲昏,她只想报仇,报有关楚家冤案的三百九十六条性命的悲剧。她还可以记住死亡之后那些灵魂哀哀的悲鸣,狂奔向地狱的惨烈,拽着满地的残破肢体。尤深的,是舅舅楚韶平静地捡起地上已经碎掉的灵魂,一步一步都是鲜血都是破碎肢体,走在所有悲戚灵魂前面的模样,平静得让她恐惧不已。还有昱国昭国之间的葬身的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奔向地狱的场景,明明是从她身上穿过,她却犹如置身在战场上被践踏的尸骨一般。青灰色的眼睛与鲜红的灵魂,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悲戚。
被时光冲刷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些人的轮廓,她却从不深究。她凿凿之言,重生之时,便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灵魂之上,报复于那日在楚家府里耀武扬威的每一个人。
无论任何代价。
伊人手执残败深冬的一捧雪,指尖冰冷似湖面的霜,窗外同泼墨山水,掌心冰凉,却化了残雪。是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似是多人不知的声音与心思,踩过的地方斑驳的脚印拖出一地杂乱的章。
转过朱阁,沉香浮动,疏影横斜。
尽处,会有谁人眉目间单薄的不知心事,嗟叹愈加清晰。
冬日的阳光一样可以使本就不安的灵魂更加躁动起来。
洛胤华叹息地从马车上下来,身后随从寸步不离地跟随在旁,时刻都在防备着在途中会发生怎样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