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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要去给张根生拍片子,余苹要江城带她一起去。江城说他可能要在张根生的开发地留宿,余苹去了不方便。江城离开电视台时,余苹的眼睛里有些湿润。江城心里有些不自在。他说:“余苹,我们去一两天就回来,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余苹没有说什么就进了办公室,她的脚步有些急躁。江城看着像一只小鹿一样甩头离开他的余苹,说:“余苹,把萧竹的新闻处理好。”
江城没有听见余苹的回答,他知道余苹已经听见了他的声音。
余苹到电视台实习已经三个月了。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是她的姑姑介绍到电视台来实习的。余苹说她对电视台的工作一直很向往,最希望的是将来毕业了分配到电视台当个节目主持人或者记者。新闻部主任把她交给了江城,并且对江城说:“江大记者,你不是经常讲要收个徒弟,而且最希望的是女弟子吗。机会来了,我们部里来了一个女大学生,就给你做徒弟吧。”
江城以为新闻部主任是在拿他开玩笑,没想到当余苹怯生生地来到他的办公室,近乎天籁之声地叫他老师时,江城的头皮都麻了。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江城发现余苹虽然身材不是太高,但是在女人中间是绝对的标准身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余苹的脸上有少女特有的红晕。那红晕像早晨海面上蓬勃的太阳,让人感到无限的青春活力。
江城想余苹可能是有些紧张。他给余苹交代了一些电视台的工作纪律。余苹显得非常快乐。自从有了余苹,江城的办公室可是大变样了,不仅办公室里面的环境卫生改观了许多,而且办公室里似乎流动着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暖流。江城知道这是余苹带来的氛围。
江城觉得余苹的悟性很好,工作上的事情一点就透,不需要反复交代。新闻稿一般都是余苹完成,江城只是稍做修改。也许是学习汉语言文学的原因,江城觉得余苹的文字功底非常扎实。与其说余苹是学生,倒不如说是黄金搭档。
萧竹的新闻江城知道余苹一定会做好的。他也想带余苹一起去张根生的开发的地,可是他又担心别人会说闲话。余苹是一个细心的人,会帮助他拍摄。可是这次不行。
江城带了萧竹和沙子一起去了张根生的开发地。走了十几公里的柏油路后,张根生的切诺基驶进了沙土路,车在路上不由自主地扭起了秧歌。张根生说这路太难走了,费车,他的一辆北京吉普一年没上就散架了。
沙子和萧竹刚开始有些兴奋,没有多久,不断的颠簸让他们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沙子不时地问还有多远。张根生说快到了。可是依然没有到达。
江城说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眼里记者好像很风光,其实记者是一个最摧残人的职业。记者没有正常的作息时间。有时候进会场,听会场里没完没了的领导讲话;有时候进厂矿农村,风里来雨里去。吃饭睡觉没有规律,绝大部分处于长期的亚健康状态。
沙子从江城的表情上看出来,江城的话是真实的。
切诺基在不到四十里的沙土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张根生的开发地。沙子和萧竹觉得身上的骨头要散架了。江城和张根生把摄像机箱子和架子搬进了张根生的办公室。
张根生的房子盖得不错,一排十间一砖到顶贴着白色瓷砖的平房。其中最大的两间是他的会客厅,里面是仿红木的条几和椅子,还摆放了几棵铁树。其它的房间全是单间,里面有单人床,装饰得像旅店。
有个夫妇看见张根生他们,从地里面走了过来。张根生说这是他的哥哥和嫂子,是他的开发地的具体负责人。开发地的各类生产经营活动都是他哥哥和嫂子处理的,这里的事情他听他哥哥的,他的主要精力用在了跑项目上。沙子觉得张根生是个坦率的人,对他们说话还是那么的不遮不掩,没有丝毫的戒备心理,这让他对张根生产生了好感。
张根生说当初要开发这片土地时,老婆差点跟他离婚。老婆是个老师,脑筋保守。他没有用家里的那些存款,用的是哥哥的存款和从亲戚朋友处借的钱。至今想起来他还是不能理解老婆。现在开发成功了,他想让老婆辞职做专职太太,他老婆说就是他成为百万富翁,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
归根结底经济基础决定人的社会地位,妇女解放的最好出路就是让妇女拥有独立的经济基础。沙子觉得张根生的老婆的想法是正确的。
张根生的哥哥和嫂子与沙子、萧竹和江城打了招呼。沙子觉得张根生的哥哥比张根生老许多,张根生的嫂子比张根生老更多。如果不是张根生的介绍,沙子想他一定会搞错张根生哥哥和嫂子的关系。
张根生的嫂子从切诺基的后箱里面取出了蔬菜,把它们拎进了厨房。接着忙活起午饭来。
若不是路上的颠簸,沙子一定会觉得张根生的开发地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土地上生长着树木、蔬菜、小麦等,构成了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风光。沙子想对于土地的情节在每个人心里面存在,土地就像母亲一样。他在这里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创作欲望,这种创作欲望像潮汐汹涌澎湃,激荡着他的思维。沙子想灵感的火花就像闪电一样就要在他的心里灿烂了。
沙子让这创作欲望在心里尽情翻腾,他希望自己需要的东西像精巧的蜘蛛网一样构现出来。感受是那么的深刻,语言是那么的精到,条理是那么的清楚,包括每一个标点符号。也许土地就是无私奉献的母亲,也许土地就是热恋的情人,也许土地就是心灵深处的自己。关于土地的思绪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沙子想这太痛苦了,比女人生孩子还要痛苦。女人生孩子是肚子了有货,而文学创作却是无中生有。
沙子想不能放走这个思想的潮汐,一定要让它留下些什么,如果不是全部,那怕是零星的蟹贝也好。高尔基面对大海高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沙子想对着土地高喊,让心里的潮汐来得更猛烈些吧。
萧竹说张根生的开发地让他闻到了泥土的香味,这种泥土的香味他好久没有闻到了,他的鼻子像一个开关,一下子打开了封存多年的记忆。不过这些记忆都是儿时破碎的岁月,虽然里面有许多苦涩的滋味,但是它们就像没有放糖和牛奶的苦咖啡一样,苦涩之后的余味是甜香的。
土地是艺术的根。萧竹想自己的双脚就像植物的根不知不觉地伸入土地,贪婪地汲取营养,自己的身体不停地膨胀,可以听见骨骼生长发出的清脆声音。这个时候没有思维,也不需要思维,思维是画蛇添足。让生命与土地一起脉动、一起沉默、一起等待岩浆的喷发、一起生长默默无闻的植物。让生命成为一种没有任何负重的存在,自由而永恒。
江城没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在他眼里这片没有生命却孕育生命的土地就是张根生的摇钱树。而他只是张根生雇用的一个实现张根生梦想的机器人。在这里他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不需要过多的摄影技巧。这事情简单得想用电脑计算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纯粹是对一种浪费。
需要深度吗?不需要!张根生不需要,张根生需要的是项目款;江城更加不需要,他只是完成一项工作任务。美丽的风景不能激起江城的一点兴趣,这是对风景的辜负。江城觉得这是一种对于生命的罪过,但是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生命的过错。
干吧,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江城对自己的工作有些厌倦。他羡慕萧竹的洒脱,他也羡慕沙子的自在。他想他们绝对能够干他的活,而他不可能干他们的活。在他心里面已经没有几个所谓的文艺细胞。可是他曾经也写过一些东西,虽然没有沙子的东西那么有分量,可是其中有许多让他难以忘怀的火花。江城想这些火花可能已经完全熄灭了。
江城在张根生的协助下,忙忙碌碌地拍摄需要的镜头。就像一个裁缝一样,在张根生是开发地上快速地分割镜头,在张根生看来那些琐碎的东西,已经在江城的心里逐步变成一个完美的宣传片。只需要回去把心里的想法和带子上的图像黏合起来,如果需要再来点与沙子的解说词配套的音乐。
余苹处理完了萧竹的新闻,感到没有江城的日子是非常枯燥的。她坐在办公室里面看书,那些原来觉得很有滋味的书籍,现在都味同嚼蜡;她到播出机房看电视,几十个频道的电视节目让她的心里面更加纷乱。
余苹艰难地熬过了一天,她想还是去找江城。只有和江城在一起,她就感到自己的心情会很好,而且工作更加有兴趣。
第二天,余苹租了一辆车来了。她来的时候,江城就剩下最后几组镜头了。
江城从寻像器里面老远就看见余苹下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他不知道那个出现在他的摄像机镜头里面的人就是余苹。余苹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行走在绿色的田地间,非常的醒目。
“张老板,那个人是你的人吗?”
张根生眯了眼睛看了看,没有看清楚。“不是我的人,我看不清楚。”
慢慢地江城看清楚了是余苹,他的心里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余苹为什么来这里,这让他感到激动。可是他不敢把这个激动显露出来。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就是余苹也不例外。
余苹越来越近,江城觉得这是一个美丽的风景,张根生的宣传片里面不会用到这个风景。但是出于爱美的天性,江城打开了摄像机,让镜头里面的人一直越走越近,直到余苹走到他跟前。这是一个长镜头,有十五分钟长。江城想这个长镜头可能会创造一项迪尼斯纪录,也许不会,但是在他的电视工作中这是最长、最有意思的一个长镜头。
余苹觉得她越是靠近江城,心里面越是无法平静。她不知道见了江城应该怎么说话,她也后悔不应该就这么唐突地来到这里。她想江城会不会看出她心里面的小秘密,她不想让江城知道她心里面的小秘密,她要严严实实地保守这个小秘密,直到永远。
最让余苹担心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江城见了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只是问她有没有处理好萧竹的新闻。
“你想不想拍?”
“想啊。”
江城把摄像机交给了余苹,给她说了一些需要的镜头的拍摄要求。余苹拎了摄像机就去拍摄了,她感到摄像机上面有江城的体温和气味,这让她感到非常亲切。
余苹按照江城的要求拍摄完了所有的镜头,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玩拍了一些镜头,她觉得张根生这里的许多风景让她兴奋。让恨不得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变化,把这里的美丽景色全部拍摄进摄像机。
她拍完了所有的镜头后,把带子倒过来看镜头的效果,这个时候,她意外地发现了江城拍摄的她。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摄像机里面的自己,江城的镜头让她欣喜若狂。
余苹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她非常快乐,她脸上的红晕更加浓重了。她不知道江城为什么会把她拍摄进来,难道他觉得我是一个美丽的风景?
余苹越想对这个镜头的产生原因找一个合理的答案,她的心里面就越乱。她想江城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心里面埋藏了一个小秘密。如果是的话,她应该是非常高兴的;如果不是的话,他为什么要拍摄那么长的镜头呢?
她像抱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抱着摄像机说:“江老师,把这段片子送给我吧,这将是我今生最好的一件珍藏品。”
江城本来想要把余苹的镜头悄悄地留下来,作为自己的一个珍藏。可是现在被余苹发现了,而且余苹是那么的高兴。他担心他心里面的小秘密有没有被余苹看破,他希望这个小秘密没有被余苹看破。
可是余苹从江城发红的脸色上面看到了她猜测的结果,这让她心旌飘摇。她知道她的小秘密没有瞒过江城的眼睛,江城的小秘密也没有瞒过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