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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斋的大门一直是开着的,这是萧竹的生活习惯。他对别人说他的闲云斋里面除了他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还说其实他就是闲云斋里面最不值钱的一个。原因是他活着的时候要糟蹋粮食,死了还要搅得亲戚朋友不得安宁。其它的就只有他的笔墨纸砚了。
这些天他没有创作的心情,他的心里面被一件快乐和苦恼的事情占据了。快乐的是他的女儿萧亚南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苦恼的是昂贵的学费让他们这个小小的家庭难以接受。女儿萧亚南把录取通知拿给他们看的时候,萧亚南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兴奋,他们的心里面也是这样的。可是当他们看了上面的学费的时候,他们的心里面就像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萧竹感觉自己的生活压力很大,女儿的学费让他有些承受不了。他为这件事情困惑不已。昂贵的学费是他这样的家庭几乎三难以接受的。林玉凤经常为了女儿的学费在他的跟前唠叨。
萧竹觉得让女儿放弃上大学的梦想是不应该的,女儿的学习一直是不错的。而且这次又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这对于他是一个非常大的精神鼓励。在他的家庭和林玉凤的家庭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有知识的人。女儿可以说是创造了两个家庭的奇迹。
萧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女儿上大学,不能让她走他们的老路。可是近万元的学费让他们难以接受。萧竹觉得如果国家再不出台扶助贫困生的政策,中国的绝大部分贫困生就会与大学绝缘。
萧竹想还是自己没有足够的本事,这些年来除了画画,再似乎什么也没有干,也不会干,家里面的事情全是林玉凤一个人在操持。
萧亚南和林玉凤之间具有很深的感情,他有时候感到心里面难过。应该说女儿和爸爸的感情要比妈妈的好,可是他和女儿的感情在他看来是一般的。他认为这不是本事女儿的原因,而是他的原因。他为了自己的画画,几乎没有好好关心过女儿的学习和生活。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他经常和朋友一起到外面写生,搞创作。萧竹还记得女儿在四五岁的时候,问从外面回家的他是谁的笑话。
在萧竹的心里面他是一个父亲,一个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的父亲。他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上大学。可是他又觉得自己的能力是那么的小,几乎还比不上他的妻子林玉凤。林玉凤在外面的小店每个月还能够挣到一千多元。可是他教学生的收入除了他画画需要的笔墨纸砚的开销以外,给这个家庭的并不多。
萧竹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女儿会突然给他们这个默默无闻的家庭拿来一个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单。他有些惊讶于女儿的能力。事实证明萧亚南出乎意料地比他想象的好。萧亚南让他们深深感受到了家里有大学生的自豪。
可是,这个自豪的代价似乎太沉重了。林玉凤没日没夜地苦干,虽然存了一些钱,但是他们两家的亲戚朋友经常来借钱,尤其是老人的生活等,让他们捉襟见肘,二十多年来没有存几个钱。
萧竹对于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可是女儿的学费却让他感到难以承受。他一直说他不会做金钱的奴隶,可是他其实上没有几个钱可以做奴隶。在女儿上大学的事情上,他感觉到了金钱的重要性。
萧竹铺展了宣纸,他想做一幅画给《春雨》杂志社,是沙子打电话来约的稿子。早上沙子还打电话给他,让他赶快把画做好后送过去,美术编辑等他的画排版呢。
萧竹在闲云斋住了一晚上,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够寻找到创作的灵感。可是萧亚南的事情还是搅乱了他的心情,让他的灵感荡然无存。他苦苦地在闲云斋的藤椅上面坐了好长时间,就是没有想到应该画什么。他的思绪总是被萧亚南的事情牵引了去,使他越来越苦恼。
一个人鬼头鬼脑地进了闲云斋。萧竹没有理会这个进来的人,似乎这个人不是进了他的地盘。
“先生,我这里有毛笔,你要吗?”那个人轻轻走到萧竹跟前,萧竹的打扮让他感到自己的生意有了一点希望。
“不要。”萧竹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个人。
“看看再说嘛。”那个人没有等萧竹的同意,就从一个大包里面取出大大小小的毛笔,握了两大把让萧竹看。
萧竹知道这些毛笔是湖笔,这是他喜欢用的毛笔。可是现在他哪里有心情要毛笔。他眼馋地看看毛笔。都是些不错的毛笔。他的心里面开始痒痒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毛笔,其中的几支他爱不释手。
生意人也看出萧竹的心思,他只是一个劲地夸自己的毛笔。萧竹还是无可奈何把毛笔放到那个人的手上,“我不要了。”
“大哥,你看我的这些毛笔都是正宗的湖笔,我的这个价钱你就是在全国也是找不到第二个的。”
“我没有钱。”
“你不要骗我了,三四百块钱对你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你随便动动手,在纸上划拉几下就有了。”
“我真的没有钱,要是你愿意我就用我的画换你的毛笔,行吗?”
那个人不知道萧竹的画到底怎么样,他没有立即答应,先进了萧竹的画室,他仔细地看了几幅萧竹的画,又看了萧竹发表在《春雨》上面的画,他同意了萧竹的建议。
萧竹还是把那几支刚刚选好的毛笔拿了出来。“你说我们怎么换。”
“要是你愿意,我就拿你画室里面的那副《月竹》,怎么样?”
萧竹觉得好像自己占了便宜,他的画从来没有买过这么好的价格。他有些心里面过意不去,又拿了一副字给了那个生意人。
生意人满心欢喜地拿了萧竹的画一溜烟走了,他觉得他捡了一个大便宜。
萧竹的心情被这些新毛笔调动了起来,心里面似乎有了创作的灵感和激情。他铺展了宣纸,没有过半个小时就画好了沙子要的作品。
回到家他的心情还是那么好,他的心里面想着那几个毛笔。家里面没有人,林玉凤和萧亚南在小店里。等到林玉凤和萧亚南回家后,萧竹的心情又低落了。
晚上,萧竹和林玉凤愁眉苦脸地盘算着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他们想到了借钱,可是让他们感到非常痛心的是,他们两家的亲戚朋友都是比较困难的。
萧竹和林玉凤几乎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他们最后只借到了一千多元的学费。这个数字与实际的需要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
萧亚南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她感觉到一万元的学费,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是一个巨大的困难。在考完大学以后,她主动帮助妈妈做生意。这让萧竹和林玉凤既感到欣慰,又感到难过。他们经常责备自己没有本事,没有给女儿创造起码的学习条件。
萧亚南也是非常理解父母亲的困难和苦恼。她没有在父母亲跟前说过一次关于上大学的话。虽然上大学是她最大的人生理想。她想通过上大学实现自己将来改变他们这个家庭的梦想。如果不能够上大学,她的这个梦想就比较难以实现。她非常清楚,对于他们这样家庭的孩子来说,上大学就是最好的出路,否则其它方面虽然能够实现理想,但是要比上大学困难得多。
他们只是觉得应该让自己的女儿上大学,这是作为父母亲最大的心愿和职责。
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萧竹和林玉凤还是没有凑到足够的学费。萧亚南的情绪非常低落。
林玉凤去医院卖血了,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萧竹和萧亚南,她想自己只有这个办法能够帮助女儿实现愿望了。她几乎是每星期去一次医院,每次她都能够得到几百元的钱。她想两个月的时间她可以卖到一千多元,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省吃俭用,基本上能够让女儿上大学。可是她的身体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具有强大的支撑力,她只去了两次,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似乎彼此脱离开了。她整天感到恍恍惚惚的。但是他还是坚持去了医院,她在抽完血后,在医院的走廊里晕倒了。医院把她安置在病床上,叫萧竹和萧亚南来办理住院手续。
萧竹和萧亚南惊慌失措地来到医院,他们没有看见林玉凤。医院的护士说,林玉凤刚刚离开了医院。萧竹问护士林玉凤得了什么病。护士说林玉凤抽血过多,身体虚弱,晕倒在医院了,护士建议他们回去让林玉凤好好休息。
萧亚南的心里面就像刀绞一样难受,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她一路上流泪回到家。林玉凤还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家里。萧竹的心里面感到非常难过,他从林玉凤的手上夺过了扫把,把扫把狠狠地扔到地上。
林玉凤被萧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你这是怎么了?有气也不能往东西上使啊。”
“你不要命了?”
“你这算是什么话,谁不要命了?”
“你到医院卖血,难道我们不知道啊?我和南南刚刚从医院回来。”
“爸爸,你不要骂妈妈了,是我对不起妈妈和你,我不想上大学了,我就在家帮助妈妈做生意。”
萧竹和林玉凤看见萧亚南哭了,而且说出了让他们揪心的话。“南南,你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怎么不懂事呢?家里的这些事情算不了什么,你的大学是一定要上的。”
“南南,你妈妈说的没有错,我和你妈妈没有文化,才当了工人,又下了岗。要是我们都有文化,我们就在行政事业单位上班了,哪里还有今天这样的困难呢?我们没有文化是历史造成的,而你千万不能走我们的老路。要是你上不了大学,我和你妈妈这辈子都心里安稳不了。”
“南南,俗话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些困难压不住我们的,天无绝人之路,这是你爸爸常说的一句话。我们想想,办法还是会有的。”
“明天你们就拿我的画去卖,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第二天,林玉凤和萧亚南在广场摆了一个摊位,卖萧竹的画。上来观看的人比较多,真正想要的人没有一个。林玉凤和萧亚南摆了两天,还是没有人来买。倒是有个人问能不能给他的母亲写一个寿字。她们回来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萧竹。
萧竹跟她们去了广场,他的一头披肩长发立刻迎来了许许多多看热闹的人。他们把萧竹的摊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开始有人要一些字画。他们出的价格非常低,最低的一个只出了十元钱。那个人就是给他的母亲写寿字的,也是他给萧竹开了张。
这天下来,他们买了十几幅作品。顾客多是一些中学生和家长,他们的家长让萧竹写一些励志类的条幅,比如,学无止境、艺海泛舟之类的。家长一般喜欢字体工整些的字,但是拗不过孩子,大部分都要的是狂草。孩子们认为,狂草有一种张扬之美,符合他们年轻人的时代特征。于是,萧竹尽量把字写得狂放不羁,乐得那些中学生手舞足蹈。
林玉凤和萧亚南却是感到不快乐,他们看着萧竹像个老顽童一样,在洁白的宣纸上写字,乐得忘乎所以。而那些作品那么便宜就出手了,有些还撕了重新来写。在她们的记忆中,萧竹从来没有这样随便地看待过自己的作品,他对于自己的作品都是要求非常高的。
萧竹看见萧亚南和林玉凤沮丧的神情,他就拿一些玩笑话来逗她们。可是她们笑不起来,萧竹越是这样,她们的心里面就越难受。
萧竹的字卖了两天后,就没有人来买了。他们只好收拾摊子回家了。萧竹还是回到了闲云斋,林玉凤和萧亚南每天到小店卖食品。
回到闲云斋的萧竹,还是没有心情去作画,他只是想在闲云斋待习惯了,回到家里不舒服。
沙子给萧竹拿来了上一期的稿费,几十元的稿费,让萧竹感到非常的心酸。在恍然之间,萧竹感觉他所追求的理想完全是一个空洞的东西,辛辛苦苦花好几天创作的画还比不上一个泥瓦工一天的工资。他感到了艺术创作的悲哀,这种悲哀让他感到自己的理想是无本之木,几乎经不起一点的风吹日晒。
萧竹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如果不是选择了画画这个理想,他想他的生活不会像今天这样举步维艰。他想彻底放弃自己的理想,可是这个理想比黄山的迎客松还顽强地扎根在他的心里面,让他宁肯放弃生命也难以放弃画画。
沙子和萧竹结识的时间不是很长,就是从萧竹拿的稿费的这一天开始的。
“沙子,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我们就去拐角处的那个饭馆吧。”
沙子和萧竹去了那个饭馆,萧竹没有想到,沙子真的会去吃饭,他的手里面就沙子给的那几十元的稿费,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萧竹想了想,还是决定由沙子自己点菜。沙子点了好几样菜。萧竹的心里面暗暗叫苦,可是他还是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在饭桌上,沙子对于萧竹的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鼓励萧竹坚持搞创作,一定能够取得成绩的。萧竹的心思不在画画上,他一直想着如何应付饭钱。沙子的话题是滔滔不绝,萧竹只能心不在焉地应付。
“萧竹,你今天好像没有心情,到底怎么了?”
“也没有什么,就是家里面有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
“我的女儿考上大学了?”
“这是好事情啊,恭喜你了!”
“是个好事情,可也是一个坏事情。”
“这是为什么?”
“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她考上的是一个全国重点大学,要一万多的学费。我没有想到她会考这么好的大学,而且还要这么多的学费。”
“你是不是有困难?”
萧竹没有说话,此刻金钱是他最揪心的事情,他不想去面对,可是又不得不去面对。沙子也没有说话,他借上厕所到外面结了账,这让萧竹的心里面既惭愧又感激。
第二天,沙子给萧竹送来了一万元钱。萧竹给沙子打了个字条,沙子随手就把萧竹的字条撕得粉碎。萧竹看着纷纷扬扬地像雪花一样散落到地上的纸屑,他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