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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湖朋友

岁远 《天使为什么会哭》 都市小说 2010-08-16 20: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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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娴老师突然调走了。

李老师的调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几年来,哪位老师要调走,哪位老师要调进来,哪位老师要升任教导主任,校长要调到教育局任什么职务,甚至于哪位男老师和哪位女老师有不正当关系,不管真的假的,哪怕只有一点淡淡的影子,都会被传得沸沸扬扬,连校园里的小鸟儿都知道了。李老师不是,和她平时做事一样,不显山,不露水,悄悄接到调令就走,大概是怕有人从中使坏吧。

李老师是到本市成立不久的“龙凤子弟小学”当班主任兼教语文课的。那所私立小学是一位华侨回来兴办的,华侨有钱,给老师们的待遇就高。据说李老师一到那里,工资要比在这里多一倍,此外还给分房,至于柴米油盐灌气之类的琐事,都不用老师们操心,学校早有人代办了,老师只管把学生教好,把学生带好,别的不必问……许多学校的老师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本校也不例外,但人家挑老师非常严格,比小市民到菜市场买菜都要挑剔。尽管如此,本校还是有三位优秀教师,包括李老师,都先后给挖走了。校领导惋惜无奈,同行们眼红嫉妒,望子成龙的学生家长们闻之恐慌,但谁也没有办法让三位老师转身再回来。

走的走了,剩下的还得做他们没有做完的工作。那位代讲一节思品课,让教育局的于局长大加赞赏的陈清玉老师,给调到五年六班教语文课,但班主任她是没有当上,梁济中当上了,虽然是代理的,但在他看来,跟正式的好象也没有多大区别。也许是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也许是这个班主任当得太突然了,一时还不能很快融入角色,所以无论他怎么想板住自己的一张瘦面孔,但还是免不了喜形于色。前排几位靠近窗户的同学就观察到,梁济中面向同学们的时候,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似乎学校让他当班主任是给他小鞋穿,跟他过不去;当他转身冲着黑板的时候,有时会莫名其妙地乐出声来,一次把数学题都写错了,不少人看出来了,但没有人敢给他指出来。

方东明敢肯定:梁济中当上了班主任,一定请不少老师吃饭了,因为在梁济中当上班主任的第二天早上,他上厕所,梁济中和另外几个老师也上厕所。老师厕所和学生厕所隔着一道墙。方东明听梁济中他们在那头说话,就留了心。

梁济中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就颤哑着嗓子说:“昨天喝他妈的太多了,都不知咋回家的了。但是喝得高兴,好久都没有这么喝酒了……”

五年四班的数学老师任立众接着说:“我说老梁,你别装糊涂了行不行?你忘了?喝完酒你还唱了好几首歌,咱们这几个人顶数你嗓门大,唱完还和小姐跳了舞,跳了一圈又一圈……这些你也忘了?……”

“老梁尽说昧良心的话,我敢保证,老梁一辈子都不会忘,信不信?那个小姐的手机号就在老梁上衣口袋里,不信咱们翻出来看看……老梁,你敢不敢?”另一个老师说。听那边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和撕撕扯扯声,显然是真的在掏什么手机号了。

梁济中有些惶急地说:“小点动静,当心那边有学生听见……行行好,几位老兄,大不了哪天再请你们乐一顿,反正有人买单……再说,你们不也玩尽兴了吗?老姜,陪你跳舞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小姐,卷黄头发的那个,她可是下岗工人哪,儿子还在咱们学校……”

梁济中后边这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方东明没有听清,但几位老师肯定听清了,也许都彼此彼此吧,于是心照不宣地做了妥协。接着是系裤带声,拍打衣服声,跺脚声,咳嗽声,几位老师松松爽爽地出来了。阳光下,他们又恢复了为人师表的端庄模样,分散开来,向自己任课的班级走去,给那些涉世未深、或根本未曾涉世的孩子们传道解惑去了。

梁济中这节数学课,讲得底气不足,还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好象心有所属似的,而且不少同学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但他们一点也不奇怪。老师上饭店喝酒早已是平常的事,就是他们的父母,只要管点事的,总会经常带着酒气回家,他们早习惯了。要是一连几天准点回来吃饭,他们才会觉得奇怪: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管事了?怎么没人请了?这时候,他们纤细的心弦还会一颤一颤地感到惶恐不安呢!

下课后,方东明把自己在厕所中听到的话跟坐在旁边的钱飞宇小声说了。别看钱飞宇在全班学习最差,但他最懂男女之间的事了,他以经处了好几个女朋友了,而且还在处。

“……你说,老梁他们说的能是真的吗?”

钱飞宇忍不住嗤地笑了,好象看一个小怪物似地看着方东明:“你真是个小山炮!……那还能假?我是最清楚这件事了,他们是在我爸爸开的酒店里玩的……喝好酒,要好菜,吃喝完了还赖着不走,还要唱歌,找小姐陪舞……我跟你说,他们是涎着脸说是我的老师,我爸爸才没让手下要他们一分钱,要不他们敢在我爸爸开的店里吃白食?街里哪个大赖子小混子不怕我爸爸?别说老梁他们这些贱损种,就连市里的副市长都经常到我家去,管我爸爸叫大哥,他年纪比我爸爸还大……哥们儿,你要是不信,哪天我领你到我家去看看……”钱飞宇极其恳切地说。看他的神态,生怕方东明不知道他家的富豪似的。

这时,方东明正痴痴地想着:老师,小姐……老师,小姐……

“哎,等你将来结婚,就到我爸爸开的东方大酒店来办。咱们是朋友,我爸爸肯定不会收你一分钱……”钱飞宇笑嘻嘻地说。

“我最恨东方大酒店了!你以后别跟我提东方大酒店!”方东明突然莫名地发怒了。旁边几个正在玩闹的学生都诧异地回过头来,吃惊地瞅着他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钱飞宇也傻了。还没等他醒过神来,上课铃就响了。他并不在乎上课,他只在乎方东明为什么突然发火。他想了又想,直到下午放学,他和方东明朝校外走,方东明才断断续续地把家里的事对他说了。不料钱飞宇竟觉得这种事很平常,跟周一上课,周六休息一样平常。

“离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爸和我妈早就离婚了,那时我才七、八岁,也哭了好几天,也想了一阵子,慢慢就习惯了。后来,我爸爸又先后和几个女人结婚,离婚……我爸爸一天都不缺女人,什么时候想要女人,什么时候女人就来;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就来……这些事我爸爸从来不瞒我,真的!我爸爸曾经多次教导我说,男人活在世上混,钱和权必须有一样,要是哪样都没有,那就是地地道道的狗卵子!啥也不是!只能像牲畜一样被人骑,任人欺……我爸爸还和我说了许多这样做人的道理,可是我记性不好,老是记不住,只能记住这些。再说,我爸爸有数不清的钱,这些钱早晚都是我的,你想,我还用得着起早贪黑去上学吗?还用得着去记住那些狗屁大道理吗?我只要学会怎样花钱就行了……你帮我想想,是不是这样?”

方东明呆呆地想着,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似乎已经忘记了身边还走着一位超级富商的儿子。

一辆“红旗”擦着方东明身边驶过,在他们身前二、三米处刹住,年轻司机的头探出来就毫不犹豫地破口大骂:“操你妈的小X崽子!没长眼睛的!老子撞死你!”骂着好象还不解气,还要打开车门,出来动动拳脚。

方东明骇得惊慌失措,钱飞宇见过阵势,他可不惯着他!他把方东明往身后一挡,一脚挤住车门,指着司机的鼻子也是破口大骂:“我操你仨妈!你开个破‘红旗’就牛X呀?告诉你小X崽子,我爸那匹蓝‘宝马’能给你这破四轮子当爷爷!操妈的打听打听,知不知道‘钱君’是谁?钱君就是我爸,我爸就是钱君!操妈的服不服?不服下来走走!下来!……”收回脚,让出块地方,自己的手就往书包里摸去。书包里没有几本书,却静静地躺着一把带鞘的蒙古刀。

一个开轿车的威风司机,万没有料到一个半大孩子竟有一股气吞山河的霸气!等听到“蓝宝马”和“钱君”这五个字,更是吓得脸色发黄,有如见到一条长着虎头的毒蛇,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下来较量!

“这熊X样儿!”钱飞宇瞥着狼狈而逃的“红旗”的背影,不屑地笑骂道。

方东明的眼神里,第一次对钱飞宇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敬佩,他的两眼都有些湿润了。他觉得,钱飞宇的爸爸才真是世间象样的男人,虽然他没有见过他。

方东明敬佩之余,还是有点后怕,“刚才他真下来打咱们怎么办?”

“就怕他没有那个狗胆!他要真敢,老子还有这个……”他打开书包让方东明往里瞧。那把蒙古刀静静地躺着,虽然刀未出鞘,但明显可以感受到它的冷厉和锋芒。“老子才十五,捅死人,大不了进‘少管’,我爸花钱就能把我拽出来……兄弟,我的那些小哥们儿当中,就你老实巴脚,像个小姑娘,以后别蔫头耷拉脑的,挺实点!谁要是敢动你,老子为你摆平他!……”

钱飞宇满口江湖味儿,听得方东明如醉如痴。他突然觉得在钱飞宇面前,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娇弱的小姑娘,真的需要钱飞宇这样一个豪哥来保护。

“你爸爸,……是大学毕业的吧?”方东明冷丁问了这么一句。

“他?哈哈哈!笑死我啦!笑死我啦!你这个小山炮!……实话告诉你吧,我爸爸小学都没上过,他只会写‘钱君’这两个字,别的字我没见他写过。但你也得服他,他现在还是什么硕士生呢!都是别人替考的。他还是咱们市里的什么委员……牛X着呢!……”钱飞宇一边毫无顾忌地品评他爸爸,一边忍不住直笑。

“你爸爸真厉害!……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说实话,我爸爸以前是混社会的。那次大严打,把他们一伙的老大老二老三都给毙了,我爸爸不是主要人物,只给判了十年。他提前几年出来,正赶上时兴做买卖,我爸爸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又是光棍一条,就咬牙贷了一笔款……结果买卖越做越大。那时候,不少出狱的人都挣了大钱,但像我爸爸这样的还没有。别看人们瞧不起蹲监狱的,可一见你挣了大钱,成了人物,人们就会很快忘记你的过去,只记得你……你光彩的现在。这是我爸爸说的,他的真心话只对我说,对别人他都说另外的话……”钱飞宇半懂不懂地说着,方东明半懂不懂地听着,虽然都是半懂不懂的,但他们的神情里都流露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崇敬,像聆听着一位伟人的醒世真言。

“你爸爸一定读过许多书吧?”方东明悠悠地问。

“读书?你看你又忘了,我爸爸不识几个字,用什么读书?用耳朵哇?……我们家有的是书,都不是读的,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我爸爸照的每一张照片里面,都有成排的书,有马克思呀……还有文学名著,还有不少佛书,我爸爸总是把自己扮成一个……什么之士……”

“饱学之士。”方东明轻轻提示他。

“对,对,扮成一个饱学之士。”钱飞宇对方东明的学习是由衷地佩服。

两人边走边谈,钱飞宇身上的手机响了,他无奈地绰起手机:“喂,是我是我!爸爸,你急什么呀?谁还能把我吃了哇?我和我一个哥们儿说闲话呢!现在正走在……走在‘结核病诊所’这儿,对对,我不往前走了,你来接我吧!”钱飞宇关掉手机,苦笑着说:“看看,我爸总是怕我被人绑架,恨不得像他那样给我也雇两个保镖……兄弟,说心里话,我有时挺羡慕你,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问……哪天有空上我家玩,你还没有去过我家呢,咱们这就说定了。”

方东明就一个人忽而轻松,忽而沉重,忽而豪迈,忽而沮丧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