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妈妈,你在哪里?
没有妈妈的日子,就变得又单调,又漫长。虽然天气已经暖和,墙角里已拱出了青草,到了傍晚,不远处的江边便会传来成片的蛙声,这是一年中最能让人产生向上力量的季节,可是东明却觉得这是个最冷清,最让人闹心的季节。……
往年这个时候,晚饭后,妈妈差不多都要领东明到江边的平地上去打羽毛球。天气真好,几乎没有什么风。向西流去的江水里,几只渔人的小船在轻轻荡漾。附近的水洼里,有数不清的青蛙在乱跳,有的滚成一团,不知是在摔交,还是在争夺什么宝贝,总之双足乱蹬着……斜长的防洪大堤上,长着一片不知生于何时的野杏树,比家养的杏树高,直直地向上长着,这时正开着粉红色的花。淘气的半大孩子爬上去折花枝,上去容易下来难,所以偶尔就能听到尖利的惊叫声。等过了一些天,杏花褪尽,树上就变戏法似地蹲着许多小指甲大小的青杏,和家杏差不多。长大后又变了,皮薄核大,仍是酸酸的,不过能长大的很少,早让眼尖的孩子寻尽了……
没有了妈妈,春天也变得不可爱。爸爸本来话就少,现在更不愿说,脸上整天挂着霜。有时院门突然一响,东明就惊喜地跳起来,以为是妈妈回来看他了,他的心突突地乱跳着,可是马上心就凉了,进来的是推车卖菜回来的爸爸。爸爸低垂着头,闷闷地进来了。东明知道爸爸今天又没挣到多少钱,弄不好可能还赔了,他就不敢主动和爸爸说话,连吃饭也小心谨慎的。饭后照例是看书,写作业。翻书时都不敢弄出大的响动,怕躺在床上冲着房顶发呆的爸爸不高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在这几近窒息的环境中,东明觉得自己的胸膛都快给憋炸了!
孤独的东明,想妈妈的心情越来越强烈,可是总也见不到妈妈,似乎世上根本没有妈妈这个人。他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恨妈妈,如果妈妈不离开这个家,这个家怎么会变得像座坟墓?恨来恨去,最后还是恨到了那个万恶的秃子身上,如果不是他,妈妈怎么会离开这个家?东明恨秃子,连剃光头的人他也看着不顺眼,也跟着莫名地恨。到底有一天夜里,东明做梦的时候,用刀劈死了那个秃子局长。秃子局长死得很难看,像一条剥了皮的狗,满身都是血,脏乎乎的血,东明的头上身上也溅了不少秃子的血。他感到从未体味过的痛快,所有的怨气和憎恨都在美妙的刀声和秃子的惨叫声中发泄出去了。可是接下来就不妙了,警察开始抓他,他又体味了十多分钟被人抓捕的恐惧和焦急,要不是爸爸下地推醒他,真不知会恐惧和焦急到什么时候。爸爸问东明,东明颤抖着说他做梦杀了秃子,不料爸爸竟非常兴奋,赞扬他是个好孩子,长大准是一个儿,可惜是在做梦……不过爸爸说,那秃子也不一定能蹦达多久了,因为有许多工人在告他,有一批人上省里告他,有几个甚至到了北京,别看秃子有钱,要是老天爷睁开眼,秃子就是再尿兴也斗不过老天爷……秃子啊秃子,快点挖好你的坟墓吧!
秃子没有走进坟墓,秃子活得好好的,越活越好,而且妈妈彻底投入了他的怀抱,他们结婚了!
东明有一天早晨上学的时候,路过东方大酒店,看到有人在东方大酒店门前举行隆重的婚礼。参加的人很多,一看就都是有头有脸的,各色各样的轿车就停了一大片,令人头晕目眩。东明无意中往新娘身上看去,脑袋轰的一声,像给巨杵捣了一下,嗡嗡地响个不停。那新娘就是妈妈!旁边那个矮胖的中年人,不用说就是秃子局长了!不过他今天头上并不秃,因为戴着一顶青色的礼帽。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各持着麦克风,激昂的声调像在朗诵一首诗。东明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他只是把喷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朝秃子身上猛刺。突然,他看见秃子弯腰抱起妈妈,就向酒店里踉踉跄跄地走去,身前身后是一片热烈的掌声,鞭炮也跟着响起来了,接着是十门礼炮惊天动地的狂响,东明的心都快给震碎了!他虽然已经知道妈妈要和那秃子结婚,但亲眼看着秃子抱着身穿礼服的妈妈,他恨不得把十门礼炮变成真炮,掉转炮口,把秃子炸碎,把投入秃子怀抱的妈妈也炸碎,把参加婚礼的,还有观看婚礼的人统统炸碎!炸碎!!
待鞭炮的硝烟散尽,礼炮的巨响停息之后,东方大酒店门前的小广场上,铺着一层红红绿绿的鞭炮纸的碎屑。结婚的人和参加婚礼的人都到酒店里面吃喝且祝福去了,围观的人嫉妒着、叹息着、愤怒着、咒骂着,渐渐散去了。东明怔怔地呆在那里,一偏头,看见不远处站着孤零零的爸爸,爸爸没有看见他,只是傻了一样站着,他脸上的复杂表情是东明所体味不出来的。东明悄悄绕开爸爸,拐个弯儿,向学校的方向跑去,隐隐地,传来了上课的铃声。
一连多少天,秃子和妈妈的身影,乌鸦般难听的掌声,还有霹雳般的礼炮声,都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割也割不去。
妈妈已经铁了心跟秃子,不可能再回到这个昏暗的家里来了。直到这个时候,东明才对妈妈渐渐绝了望。爸爸整天没有好声色,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唉声叹气,仿佛生命就要走到了尽头。东明每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阴冷的屋子里,看书,做作业。有时也帮爸爸做点他能做的活,但两人一般是不说话的。
大约是一个月后的有一天,爸爸兴高采烈地回来,弄得东明好不奇怪。他以为爸爸今天一定是挣了不少钱,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会让他这么高兴,可他往车里一瞅,还有半车菜没有卖出去,爸爸到底高兴什么呢?
“别瞅了儿子,不告诉你,你是怎么也猜不到的,那个秃子,烂X跟的那个秃子,被抓进去了!好家伙真他妈蝎虎,光贪污受贿就弄了六、七百万!这下可好,一分钱都不剩,都给没收了,连他和烂X住的新房都给查封了!……老家伙,老秃子这回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啦!那个烂X,白贴乎一回,这回弄得连窝都没了……好!好!这才叫自作自受,这才叫报应!哈哈哈!老子可算出了一口窝囊气!……”
爸爸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眼里挂着一层泪幕,也不管东明听懂没有,转身推开门,大步出去,到胡同口的食杂店买酒去了。只有在今天这个时候,爸爸才像个三十六岁的男人。
东明做梦都盼着秃子倒霉,而今秃子真的倒霉了,他惊喜得浑身发抖,似乎能听到血液的汩汩奔流声。但一会儿他就冷淡下来了。听爸爸讲,妈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那她现在在哪里呢?妈妈,难道这个时候,你还不愿回到这个家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