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妈妈终于走了
经过校领导的精心安排，以及五年六班全体师生的共同努力，教育局的于局长一行对听过的三节课都表示出了十二分的满意。于局长拉着方校长的手，把他表扬又表扬，说锦江区实验小学不愧是重点小学，基础课不必说了，最难能可贵的是，思想品德课还能抓得那么好，那十个小同学，不过十多岁，就有那么崇高的理想，将来都不得了！……这都是方校长作为一校之长的功劳。于局长还颇有感慨地说，早听说方校长品德端庄，治校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有这样的校长，有这样的学校和师生，谁敢说我们的教育不是充满希望？有不少人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竟把这片净土说成是腐败的发祥地！看来，真应该把那些表面忧国忧民，实则别有用心的哗众取宠之辈领到这里来看一看，真要那样，我想他们马上就会闭住那肮脏的罪恶之口的！……方校长谦虚地表示，我们做得还很不够，真的还很不够，请于局长多多批评指正……于局长再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方校长的肩膀。于局长一行走得很有点恋恋不舍，仿佛信徒离开了朝拜的圣地。
于局长前脚一走，方校长就大大地表扬了杨校长和三位老师，称他们是本校的功臣。不过他马上就看到被表扬的四个人脸上颇有点得意之色，立即把口气一转，告戒他们要谦虚谨慎，不要骄傲自满，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硬是把得色从他们四个人脸上一点不剩地刮去。
班主任李老师来到班上，先是给大伙鞠一躬，说一声“大伙辛苦了！”她代表校领导向参战和未参战的同学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接着她诚挚地希望每一个学生真能取得课堂上发言时的好成绩，同时祝愿同学们崇高的理想都能梦想成真……不过只有李老师自己知道，她说这话时底气是多么的虚弱不堪！
梁济中和陈清玉两位老师没有到班上来，有眼尖的同学看到他们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到校外绕了个四分之一的圈子后会合，然后并肩上街了，梁济中的手好象还在陈清玉的肩上搭了一下。
尽管得到李老师的表扬，而且还是重点表扬，但方东明一点也没有感到怎样的轻松和自豪；相反，他感到的是一种沉重，一种他所承受不了的沉重，伴随沉重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和不安。他的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方东明感情上残存的那片天空全部地塌陷了！
爸爸妈妈就是在于局长来班里听课那天下午离婚的。此前方东明还幻想着，妈妈也就是太生气了，因为爸爸从来没有打过她，甚至重一点的话都没对她说过，妈妈气消了说不定就会自己回来的。谁知他等到的竟真是妈妈不再回来的消息，他一下就傻了！那一刻，他就像处在一片荒野上，荒野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身边没有第二个人，甚至连一只苍蝇蚊子都没有，没有一丝活的气息，而死亡和陷阱随时都会从哪里冒出来，将这个幼小的生命毫不费力地吞噬掉。他头一次面对这样的生活，他的感情从来没有这样脆弱单薄过，他的整个身心都在恐惧中颤栗着。
星期天上午，方东明一个人在家里等着。爸爸对他说，妈妈今天要回来看他，另外还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要拿走。爸爸说完就借故躲了出去，他不想再见到妈妈，他说妈妈已经被第二个男人沾染过了，变得又脏又臭了，他让东明也像他一样地恨她，厌恶她，瞧不起她。但东明像傻了一样，什么好呀坏呀都听不进去了，他只记得妈妈今天要回来看他。
方东明早早就站在胡同口，等着他的妈妈回来。向这边来的人不少，也有年轻的女人，可一个也不是他的妈妈。东明的腿都站酸了，眼睛也看花了，看看到了晌午，还是没见到妈妈的影子。他靠在食杂店的砖墙上，觉得嘴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这苦涩勾动着他的肠胃，使他的肠胃哗哗地响起来。
都这时候了，看来妈妈不会回来了，也许，也许她把自己忘了……东明低下头，两滴眼泪滚荡到脚前的地上，砸起两小团土雾。
“你这孩子，都一上午了，站这儿等谁呢？”胡同里的老齐太太，出来往大路上倒垃圾，几次看到东明挺在那不动，到底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挪到他跟前，仰起脸，昏花的老眼直盯着东明的脸。东明厌烦地把脸扭到一边去，也不看她，更不回答，心里却很怪她多事：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快死，真不知她是咋想的！
“老太太，快别问了，他爸和他妈离婚了，人家正难受呢！……”一个女人从食杂店出来，听声音很熟，但不知到底是谁，东明也没睁眼看她。他眼上正蒙着一层水幕，只听得一快一慢的脚步声，向胡同里去了。
“……都有半大小子了，还离哪辈子的婚？咋想的呢？没正事儿的……”老齐太太一边摇头唠叨着，一边向胡同里栽栽楞楞地去了。
方东明等着老太太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仰起脸，咽下眼泪，向北面的大路上望一眼，然后朝胡同里闷声不响地走了。他迷迷糊糊的，虽然也走得很慢，却打了两个趔趄，好象丢了魂似的。一只卷毛小狗——因为得不到主人的殷勤照管，一身白毛弄得灰苍苍的，又肮脏又落魄，像一大块破棉絮——一步不落地跟在东明身后。东明猛地回身跺脚，小狗只退了几步就又站定，虽然小而寒酸，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东明看前后无人，心就狠上来了，他悄悄摸起一块砖头，就要对准小狗砸落，小狗却浑不知危险已经来临。砖头刚举过头顶，东明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情：小狗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出来找妈妈？它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没人经管了呢？这样一想，他的心就软了。他觉得自己和这条小狗差不多是同样的命运，今天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同病相怜”。这种感情一生出，砖头就不由自主地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趾上，麻麻的，一点也没觉得疼。小狗抬起头来，奇怪地瞅着东明，它想不明白，这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大孩子怎么会拿砖头砸自己的脚呢？想着想着，突然悟出了什么，翻身向来路一颠一颠地跑去了，好象听到了妈妈的召唤似的。
东明惶惑无主地伫立在自家的小院里，望着院子上四角的天空，悲伤地想：那个十三年来他最熟悉、最亲近、曾经是他妈妈的三十四岁的漂亮女人，以后也许就不是他的妈妈了……一想到这个女人把自己孤零零地扔在两间黑屋子里不管，扔在四面是墙的令人窒息的小院子里不管……东明的心里就涌起潮水般的嫉恨，他恨不能变成孙悟空，抡起十丈八尺长的金箍棒，把这个抛弃他的世界连同秃子和跟着秃子的女人，一块砸个稀巴烂！……
门响了，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推门的似乎是个从没来过的陌生人。可是东明看清了，她不是陌生人，她是妈妈！是妈妈回来了！才几天不见，妈妈就全变了模样：长发变卷变黄了，眼圈涂成了黑色，像被人用拳打肿了。穿的也不是以前的衣服了，像什么呢？倒像是电视里模特穿的，金光闪闪的……妈妈从里到外变了，真不是自己从前的妈妈了！四只眼睛碰在一起的一刹那，两个人都诧异地楞住了。
“东明，是东明吗？”妈妈好象不认识儿子了，她慢慢向前走来，突然惨叫一声：“东明！我的儿子！”就发疯似的把东明搂在怀里，搂得东明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有在这个时候，东明才相信妈妈还是先前那个妈妈，妈妈的怀抱是那样熟悉，那样迷人，他就是在妈妈的怀抱里长到十三岁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让东明最依恋的人，而妈妈的怀抱又是东明最依恋的地方。妈妈在把儿子搂在怀里的同时，眼泪也像憋了多少天的洪水，冲破大堤，毫无顾忌地倾泄而出，很快就打湿了东明的后背，肩膀，还有脖子，东明也哭湿了妈妈的前胸。东明和妈妈都哭累了，可他们谁也不愿放开谁，四只手臂牢牢箍住对方，即使麻木了，还是那么紧紧地箍着。妈妈颤着声音问：“东明，你是不是恨妈妈？”东明哽咽着说：“我不恨妈妈，我想妈妈，我怕再也见不着妈妈了……”妈妈用脸来回蹭着东明的头，说：“以后没钱妈给你，你找不到妈妈，妈妈一定能找到你……”说着说着，妈妈的眼泪就又流出来。今天妈妈的眼泪特别多，怎么流也流不完，她好象要把后半生的眼泪放到今天来流。东明哭得昏昏沉沉的，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妈妈把东明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从上到下打量着儿子，有时轻轻一笑，是想起了儿子小时侯的趣事。她轻轻一笑的时候，眼里却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东明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他一骨碌爬起来。
“妈妈！妈妈！——”
“叫什么叫什么？……你还叫她‘妈妈’？哼！这二百块钱，是那个骚X破烂货给你的吗？……”爸爸回来了，用手指拎着两张百元钞票，就像拎着两只腐烂的老鼠，脸上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厌恶。
爸爸从东明的沉默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呀”的一声怪叫，咬牙切齿地掐住钱的两端，就要将钱一撕两断，但他连下几次狠心，最终还是下不了手。他把钱慢慢举到眼前，一眼不眨地瞧着，脸上的表情真是复杂极了：又疼爱，又憎恨，又无奈，又迷惘，像面对一个做了许多坏事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