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受辱与临危受命
妈妈这次说得出,做得到,果然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她这一走,把家里最后一缕阳光都带走了。没有妈妈的家里,有时显得很空旷,有时显得很狭小。爸爸平日就寡言少语的,现在更是形同木偶。东明真希望妈妈早日回来,就是天天和爸爸吵架也好,也比这死一样的寂寞强。可是妈妈也真绝情,都第四天了,还看不出她有一点回家的意思。东明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时,想:妈妈就算和爸爸没有感情了,难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惦记了吗?以前妈妈对自己可从来不是这样的……想着想着,最后枕边就湿了一大片。
东明还想:妈妈这几天都呆在哪里呢?一定是和那个秃子局长混在一起了吧?爸爸就曾肯定地说,那两个狗男女一定是骨碌到一起了。至于在一起怎么骨碌,爸爸可能是因为怕恶心而没有说。爸爸还曾恨恨地说,秃子局长很有钱,谁也不知他有多少钱,妈妈就是看上他有钱才跟了这个大肚子秃头的。秃子的钱都是搂公家的,搂工人的,把厂子都搂垮了,他还能到一个局当局长,好象他搂垮的不是国家的工厂,而是鬼子的炮楼似的……爸爸说到这里,不得不服气地感叹道:钱这东西真不是玩意,比魔术还让人难以明白,它怎么能把那么多的人事变反了呢?都说钱就是爹,可谁见过世上有这么大能耐的爹?……爸爸还想再发表点什么,因为认识不深,或是认识深,但没有多少文化,不能准确完整地表达出来,模模糊糊地嘟哝了一阵子,就睡过去了。东明则想得直截了当:世上有那么多杀人的,放火的,怎么就不把刀枪火把对准秃子呢?剁碎他的人,抢光他的钱,妈妈失了依靠,不就可以回家了吗?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课的课堂上,东明还在目光灼灼地幻想着:自己要是霎时间变成燕子李三该有多好啊!嗖地飞出去,先找到秃子局长,当着他家人的面,让他跪倒在地,抡他十几个大嘴巴,把他的秃头变成猪头,再大摇大摆地偷走他的全部家产……秃子捂着肿脸,爬在后面哀求着:大侠先生,大侠先生!留一点吧,留一点吧!……不理他!这种人不是什么好揍儿,饶条狗命就不错了!钱怎么办呢?留够家里的,还有自己上学的,其余的都散给没钱上学的孩子,先可自己学校来。今年学校就有十多个学生上不起学,都回去了,有的哭着不肯走,最终还是走了,多让人揪心啊!他一走神,不知怎么一来,又变成了花和尚鲁智深,只半拳就打死了秃子局长。怎么是半拳呢?秃子局长原先就吓个半死,这一拳刚捣出一半,秃子就全死了,于是妈妈和爸爸团聚,然后自己上郊外的静忍寺出家,官府不再追究,也不敢追究……
可是还没等他变成飞天大侠,还没等他成为梁山泊一百零八名好汉中的一个,他就迷迷糊糊地被数学老师梁济中提溜起来了。
“方东明同学,请你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梁济中一眼不眨地盯着方东明,脸上似笑非笑,但明显带着一种愚弄嘲讽的神情。
方东明正想着练成大侠找秃子报仇的事,根本不知道梁济中刚才提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梁济中重复一下他提的问题,哪怕是方东明猝不及防,凭他的实力和智力,也不会如此尴尬的;但梁济中偏偏一个字不提,只是客客气气地催促着:“请啊,请啊,下面还要讲课呢!你没看到吗?大伙都在等你呢,快请啊!……”
方东明窘迫地低头四顾,见三面同学都在侧脸紧盯着他,有盼望他快点答完问题好尽快结束这种尴尬场面的,有想给他提个醒却又不敢的,有冷眼看他笑话的,似乎在说:“方东明啊,原来你也有回答不出的时候哇!”
梁济中斜靠在讲台上,还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恼怒的意思,但嘲讽的意味儿却越来越浓了。他不紧不慢地催促着——
“说呀说呀,怎么不开金口呢?这个问题是极其简单的嘛!怎么能难住你这位‘无师自通’的尖子生呢?是不是没把本老师放在眼里呀?……”梁济中的口气越来越不像老师的口气了。
方东明的头勾着勾着,终于埋下去了,再就没有抬起来,紧盯他的同学也都长松了一口气,当然他们的心情也是各不相同的。
梁济中嘿嘿冷笑了。
他从师范专科学校数学系毕业到本校任教整整十二年了,始终没有当上班主任,这使他心里十分不平,怨火随时随地都能蹿出来。班主任有权力,可以借故给学生调座位,给班主任送礼的,班主任就把他(她)调到中间靠近黑板的位置,不送礼的只得委屈一下,不论个头高矮,视力好坏,都得往后坐或者靠两面的墙了。班主任还有权委派班干部。每个班干部都是暗中有价的,一般地说,班长五百元,学习委员三百元,劳动委员、体育委员、音乐委员等逐次递减……学生家长中有不少是当官的,或是正往官位上爬的,他们深知当官在这个世道的妙处。子女耳濡目染,自然受家长的影响。家长也支持他们,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办事给办事,最大限度地满足他们当官的欲望。现在的一些班主任也都不像先前那样一门心思只抓教学了,他们都跟着社会学精了,几乎每个学期都要调整一次班干部,留任还是拿下,全在于送不送礼,以及礼物的多少。教师节更是班主任们发财的法定良机。方东明所在的班,有九十六名学生,绝大多数家长都不在乎那三头二百,他们想得很合算,少上一顿饭店,少上歌厅点首歌……就能把班主任答对得乐乐呵呵,孩子在班里又可以受照顾,受提携,两下都借力的事,何乐而不为呢?除了教师节这个大节是专为老师预备的,平时还有“三•八”节、“端午节”、“中秋节”、“元旦”、“春节”,又有家长不绝地表示敬意。另外,班主任也是父母生的,自然有生日,他们总是把自己的生日记得牢牢的,提前多少天就向学生透消息,怕学生小不懂事,还明敲暗点……聪明的家长,你们就看着办吧!班主任又要管理整个班级,又要亲自任课,又要找机会为自己抓创收,身心之疲惫自是不用说了,一旦累倒住院……
课教得好的科任老师也有不少家长孝敬,但跟班主任比起来,那是小鸟儿比老鹰了。也难怪梁济中心里不平衡,他能平衡吗?班主任李淑娴有一次说漏了嘴,也许是故意气他:“哎,老梁,咱们工资折发好几年了,我还从没用过呢,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啊?哪天我还真得把钱支出来……我农村有个亲戚,是村小学校长,他说眼下正是农民缺钱的时候,有的人家买种子化肥都没钱。他建议我把钱放到农村吃高利,一万块钱一年能吃回一半来,不比搁在银行强吗?……你是教数学的,你给我算算,一年连本带息是多少?……我想放它五年,那又是多少?……”梁济中听完当时两眼就蓝了,不蓝也不行啊!要知道,他的工资可是月月等着支取的,从没有在银行呆上两个月的时候。
梁济中因为老也当不上班主任,教课的劲头就自然而然地减弱了好几分。一堂课应讲十个问题,他就讲七道,那三道学生自悟去。他的理由很正当:学生也要适当地学会自学,不能总指靠老师嘛。一个问题要五句话才能说清,他偏偏只说三句,其余两句也让学生自己琢磨去。他的教学原则归结为一句话:好话不重复两遍。每个问题都是讲一遍就拉倒,会就会,不会怪你脑袋笨,或者上课溜号了。他时常在教师中间发牢骚,散布小道消息,或者给校领导或自己看不顺眼的老师起外号儿,李淑娴第一个被他起了外号儿。他还研究一点社会现状,把认为不合理的东西编成“四大狠”、“四大黑”、“四大丑”之类的顺口溜,每一种都和老师有关,编完就通过他的二手手机往外发。他在学生面前更是经常发脾气,动不动就训斥学生,挖苦讽刺学生,几乎每堂课都有被他原地罚站的,还有的被叫到黑板前,鼻尖触着黑板,笔直地站着,他管这叫“板儿立”。据说看守所的犯人反省期间都挺直地坐在床上,看守所干警和犯人把这叫“坐板儿”。梁济中大概是从看守所得到启发,才发明了这一站姿和“板儿立”这一新名词吧!
一轮到梁济中上课,一般的学生就很紧张,不憋急了都不敢报告上厕所,只有极少数有特殊背景的学生,梁济中才不敢在行动上把他们怎么样,但他心里是极想找机会狠狠整他们一下的,因为他们眼里就只有李淑娴“李大屁股”!
现在,梁济中调足精气神,开始挥洒他的讽刺才能了。
“同学们,请抬起头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面前的这位叫方东明,是锦江区实验小学五年六班的尖子生,未来高考的文科状元或理科的第一名!方东明先生,当您走出清华北大校门的时候,请您别进剑桥,也别去什么牛津,您要去哈佛才对呀!哈佛尽出总统啊!您要是变成美国人,再有幸当上美国总统,哈哈,别说小小的台湾,就是美国都得归顺咱们中国呀!您的功劳可是超过十个郑成功呀……方先生,那时您还能不能记得我这老不死的老梁啊?……”
方东明的脸红得要滴血,同学们已闷闷地笑做一团。梁济中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那些话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去的,眼前的事也都和他无关。讽刺别人而自己不笑,这才是真本事!梁济中最具备这种真本事。
班主任李淑娴匆匆推门进来:“老梁,快把课停下,咱们安排一下——明天市教育局的于局长要来咱校听课,校里指定了咱们班。大校长说了,这事必须要搞好,任何人都不能搞砸……”
“去他妈的蛋吧!他来听课跟我有何相干呢?谁能安排谁来安排吧!”梁济中脸上有了表情,是满脸的不屑和不平。
“梁济中!你这话跟我说不出,你有牢骚去跟大校长和二校长翻译吧!你要是能把于局长他们顶回去,我更乐,我还不愿意惹这麻烦呢!”李淑娴“呱嗒”一下把脸撂下了。她是班主任,又是市里的模范教师,自不把梁济中这根瘦麻杆放在眼里。
梁济中挨了顶,气咻咻地出去了。
李淑娴挥手让方东明坐下,然后布置任务——
“……明天咱们照样讲新课,今天大家回去都要把新课温习一下。明天我在课堂上将要提出十个问题,这十个问题将要由十个同学来回答。方东明、孙小燕、钱飞宇、佟强……等会儿你们十位到我办公室来,我要把明天提出的问题和答案告诉你们,你们回去后要认真记诵,一个字都不许说错……当然,其他同学也不是什么事就没有了,明天于局长来听课时,你们也要踊跃举手,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我不会提问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大伙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喊声不很整齐,断断续续的。这中间有感到担子沉重的,大多数则是没有担子的轻松。 梁济中惶急地撞进来。
他刚才让抓教学的杨校长劈面训了一顿,杨校长最后警告他说,要是数学课听不好,就让他拿档案自己找地方去,所以像没头的苍蝇似的赶快上班里来安排。因为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显得手忙脚乱,不知从哪里做起。李淑娴本来一百二十个不愿帮他,但一想,这课听好听坏都是自己班级的事,加上梁济中的几近哀求,才渐渐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他们商量一下,决定数学课也采用语文课的做法,老师提出十问,十个学生回答十问,不过这十个学生可不能全是语文课上回答问题的那十个,免得让于局长瞧出马脚,因为于局长也是教过学的。
麻烦的是于局长还要听思想品德课,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本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早已不讲思想品德课了,免得浪费时间,连音乐课、体育课、劳动课都尽量靠边站了,一时上哪里去找思品老师呢?杨校长团团转之后,决定让三年级的陈清玉老师临危受命,讲一节思品课。因为她以前是教思品课的,后来才改行教三年级的语文了。动员之后,陈清玉劲头儿挺足。杨校长的脑袋和另外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杨校长就直起来,亲自指导明天怎么做。
杨校长说,大家明天都要把思品课本找到,找不到的到别班去借。思品课主要是教导我们树立什么样的理想和信念,这一点最重要了!陈老师,你明天的课就是要在理想上做文章。现在,别说孩子,大人都很少谈理想了,好象一谈理想就变成了古董似的……去年我们在五年一班搞了一次关于“理想”的调查,让大家说实话,长大之后都干什么,为什么干这个,大伙都不好意思说,后来想个办法,让把“理想”写在纸上,不署名交上来,这下可热闹了!——有想当公安局长的,说公安局长有权有枪,可以随便抓人,随便处治人;有想当法院院长的,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可以判人活,也可以判人死;有想干财政局长的,说财政局长手里有钱,愿给谁就给谁……还有想当歌星影星的,想当厂长懂事长的,当包工头的,当模特的,甚至还有想当“黑社会”老大,杀富济贫的……这样下去还了得!
明天,你们班要有十个同学站出来谈自己的理想,你们不必为“理想”操心,我已经为你们设计好了“理想”。这十个同学要认真听,我怎么告诉你们,你们明天就怎么回答——
方东明,我知道你学习好,语文数学都很棒,但先委屈你当个“数学家”吧,陈景润研究歌德巴赫猜想只差一步就去世了,你要立志把他这一步走完,把皇冠上的明珠摘回来,给咱们中国人争光!……
孙小燕,你作文写得好,就去当文学家吧!好好写一写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教育战线上的可喜局面,立志做二十一世纪的鲁迅,最终把诺贝尔文学奖捧回来……看看眼下的文坛,简直成了当年上海滩上的万国游乐场!人魔鬼怪,官商赖痞,娼女妓男……无不混迹其间,都在不同的包装下,追逐着名、权、利……作家若是失去了正义和良知,就变得比流氓还可恶,比瘟疫还可怕!不过孙小燕,你可不能把我这些话说到明天的课堂上……
李继中,你呢,去做医学家吧,好好研究一下祖国的医学,最后中西结合,彻底根治癌症,顺便把痔疮也一刀割了……大家别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嘛!……
闫淑芳呢,当歌唱家,多唱革命歌曲,现在革命歌曲不大有人唱了,唱也是台上装模做样,动不动就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好象挺有感情,台后,脸一抹,换了衣服就去做鬼……
何大奎,你最好创立一个足球俱乐部,选些技术好、有人性的球员,别净挑那些浑身散发着臭气的,球还没踢,就到处叫嚣,结果次次给踢了回来,一点脾气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些野蛮狂妄的家伙真要是踢出国门,在外国的垃圾堆里拣回一件什么破烂玩意儿,还不得在天安门广场上开车撞人,强奸妇女呀?我看悬!得了,还是少给监狱添麻烦吧……
……
杨校长给同学们分配“理想”的时候,别的班已经停课,开始搞大扫除了。抬水的,拖地的,擦玻璃的……吵吵嚷嚷,热热闹闹,让人疑心教育战线上的春天翩翩来临了!
因为五年六班明天有听课任务,所以除了回答问题的二十多名学生留下,其余的搞完室内外卫生后,都提前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