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摇摇欲坠的家
钱飞宇怎么也不会让方东明白为他写作文,走在操场上的时候,他终于想出用五十元钱作酬谢。方东明说什么也不接,争得脸都红了,嗓子都哑了。钱飞宇有点不高兴了:“咋的?你瞧不起我这人,还是嫌我这钱?……那你为啥不接?”方东明实在推辞不得,只得窘迫地接了。五十块钱抓在手里,象掐了一块热铁,总觉得这钱好象是做贼偷来的。钱飞宇却一切如常,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方东明收了钱,于他来说,倒像解下了一副担子似的。来到校外,钱飞宇昂然地上了他爸爸的宝马车,方东明则背着沉重的书包,自己走着回家去。方东明晚上放学,总是一个人步行回家,从不用爸爸妈妈骑车来接。他走在马路的最边上,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当天学过的课程,思考着作业该怎么写。今天他走得很慢,却不是在考虑学习。离家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沉,越乏力,等到拐进那条狭长的胡同,他的心都在变凉,并紧紧地提起来,当空悬着。他多么希望这条熟悉的胡同突然延长,延长到没有尽头,好使他走不进那个清冷的家门!他正恍恍惚惚地走着,一抬头,激灵一下,那斑驳的黑漆铁门就在眼前,冷冷地横着——这就是他的家了!
方东明迟疑地挨进去,像做错事准备受罚的孩子。他一进屋,一股劣质酒的气味儿就凶猛地扑来,使他不由自主地捏住了鼻子。
爸爸又在一个人灌酒,妈妈还没回家。方东明象小猫似的溜进来,畏缩在角落里,悄悄放下书包,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屋里只有爸爸尽力咽酒的咕噜声,还有黄瓜葱白落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闭了眼,仿佛有一头畜兽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狂饮大嚼,这声音和强烈的酒气掺杂在一起,在已经变得幽暗的屋子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恐惧的意味儿。
方东明的爸爸叫方青山,妈妈叫郑美华,他们都在市铸造厂上班。爸爸是车间工人,活儿累些;妈妈的工作比较清闲,就是经管一下信件和报纸,剩下的时间可以自己打发。这个三口之家虽然离大富大贵相去甚远,因有固定的工作和说得过去的收入,日子就过得平平和和,很少有风雨。爸爸妈妈都没有多少文化,虽然是初中毕业,学过的那点东西早忘了,所以他们都挺羡慕有文化的人。从方东明上幼儿园开始,妈妈就经常教导他这样的话:“儿子,可要煞腰学习,争取把把给妈拿第一……等我儿子大学毕业,将来也弄个厂长经理当当,让你妈也跟着神气神气,记住了吗儿子?……”
爸爸在旁边信心不足地说:“那么多学生,哪能让咱家孩子把把拿第一?再说,厂长也不是谁都能当上的,……我看,能挠上个办公室主任就不错了……”
“去!就你没囊没志的!”妈妈马上砸断他的话,“你就知道我儿子当不上厂长?……儿子,给妈妈争口气,说啥也要考上大学,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当上厂长,妈妈单位的厂长就是大学毕业,可有文化啦!你看人家说话办事……儿子,你要是也象你爸爸那样窝窝囊囊的,到哪儿都低人一等,你妈可就没活路啦,就得一头撞死啦!你头拱地也要给妈闯出一条活路哇儿子!……”
妈妈先是鼓励,后来就变成了哀求。在妈妈的眼里,她们厂长就是权大如天的人物了,只有自己的儿子也成为这样的“人物”,才能遂了她的心愿。方东明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虽然年龄还小,不知道“厂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妈妈的话和哀求的眼神他却牢牢刻在心里,他就是靠着这股信念,把他的成绩始终保持在重点小学重点班的前三名的。这个时候,妈妈喜笑颜开,连一贯挺不起腰板儿的爸爸,信心也跟着变得十足了。
妈妈给儿子设定的目标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近几年,市里的工厂都不景气,倒闭一个工厂跟医院里死个患者差不多;而学校的香火越来越旺,几乎可与寺院相提并论了。妈妈就又对儿子说:“儿子,考上大学是必须的,但不一定非得当厂长,当个小学校长也是不错的,一年能搂老鼻子钱啦!再说校长的权多大呀,学生归他管,学生的家长也归他管,那可多神气呀!你看看你们学校的方校长……”
这个不用妈妈说,方东明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方校长只要一出校,学校唯一的一辆轿车就像老实的马一样被他骑在胯下,他家人也常用,实际上成了他家的私车。他儿子在北京念自费大学,女儿在省城读贵族中学,一年的费用少说也有十几万。听老师们私下说,他儿子在学校处个女朋友,觉得非常满意,结果女朋友念书的一半费用都是方校长的儿子给掏的……方校长家哪有那么多钱?他家开一个服装店,外面没有什么生意,但学校几千学生的校服都在他那里制作,一年换一次校服,他家就肥肥地收入一笔。另外还有学校的门市房出租,安排非本学区的学生进本校,……等等。老师们经常在背后议论这些事,但不管大家怎么议论,方校长就是干得硬实,去年调他去教育局当副局长都不去,今年又被选为市人大代表,活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影响,已经成为锦江区一个大大体面的人物了……方东明听师生们私下讲论这些事,虽然他们讲论的只是东一鳞西一爪,但他听了之后还是感到晕晕忽忽的。他不敢想象自己将来也能成为方校长一样的人物。别说一个十三岁的学生,就是学校的老师,包括副校长,哪个不在方校长面前像个小学生似的?哪个不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哪个不在他面前丧失了自信?……但不管方东明泄气不泄气,他的学习成绩却是一点没有退步的。
爸爸妈妈所在的工厂也下岗过两批工人,但都没有轮到爸爸妈妈。别看妈妈三十四岁了,长得可比三十四岁要年轻。她不但漂亮,还会唱歌跳舞。厂里来了客人,五十多岁的秃头厂长都带她去陪,爸爸因此也借了妈妈的光,不然凭他的本事,早就优先下岗了。爸爸每每谈起这层意思,感激之余,浑身上下无不透着一股酸味儿。
爸爸除了身材魁梧,没有别的长处。他和妈妈结婚后,总觉哪一样都不如妈妈,所以他就处处迁就妈妈,总是让妈妈少干活儿,尽量让她高兴,只要妈妈守在他身边,他就感到高兴,满足。可是大势所趋,铸造厂也彻底垮了,他们于是丢了工作。家里的生活很快陷入了困顿,仿佛从白天一下子跌进了黑夜,身边又没有一盏灯可以照亮,只得象其他下岗工人一样在黑暗中滚爬。爸爸在厂里就是普通工人,现在失了业,那一套在哪儿都用不上,爸爸又不会别的谋生手段,他就一连几天呆在家里唉声叹气,做梦都盼着从房顶掉下一条适合他的出路来,可这出路总也不掉下来,他就只能呆坐在现实中发愁。妈妈除了长得漂亮,更是什么也不会。两人也想像早先的下岗工人那样,做点什么生意,但一是没有挣钱的把握,二是底子钱也难凑,一旦栽了就很难抬头。妈妈从来没有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困境中生活过,她偷偷地开始抹泪了。有一天,那个已经升任某个局副局长的秃头厂长,派人开车找到妈妈,妈妈想了足有十分钟,就默默地拭去眼泪,头一扬,跟着来人走了。于是一连几天都是很晚回家,回家时也是身上带着酒气和烟气。爸爸开始还能拼命忍受,但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今天傍晚他喝了很多酒,越喝脸色越沉,像凝固了的铁水。他冷着脸瞅着方东明蹭进来,似乎把儿子也当成了和老婆是一路的仇人,他的脸上身上阵阵地向外冒着寒气。
“你妈,……那婊子,又没回来。今天,老子可……可不能再惯着她啦!你,你等着瞧吧!……”喝完一口酒,又死死地瞅住东明,好象要看看他对自己这番话有什么反应。瞅了一回,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含含糊糊地说:“锅里有剩饭,吃凉吃热,自己弄去吧!”别过头继续喝他的酒,喝一口就低头咳嗽几声。他明显老了,他才不过三十六岁。他的下酒菜也很可怜,黄瓜咬没了,还有半截葱,他就借着这半截葱喝酒。他今天已经下决心要把自己喝醉了,不喝多酒,他在老婆面前是壮不起胆子的。
方东明像钻进别家屋里偷食的小猫,胡乱扒些冷饭,就肚子凉凉地退到角落里写作业。今晚的灯光有说不出的暗,一点精神头儿都没有,像几天没吃饭的病人的眼,和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相融合,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凄凉的心境。在这孤寂无聊的境况中,也许每个人都会对黎明能不能到来感到困惑。
以往这个时候,方东明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写作业,看书。爸爸妈妈挤在角落里看电视。电视的音量总是放到最小,让人疑心他们是在看哑剧。妈妈喜欢看谈情说爱的片子,要是有第三者第四者插足那就更好了,插足的越多,她的兴致越高。而现在只要是电视剧,哪怕只有三、五集,里面也要加些这方面的内容。仅有的几个频道,随便调到哪一个,都不会让妈妈失望,她也就乐此不疲地霸占了整个电视,直到哪个频道都哗哗地下雪,才抻抻懒腰,意犹未尽地上床睡觉。爸爸喜欢看武打片,他有时不无遗憾地说:“要是生在古代就好啦!练成武功,要啥有啥,看谁不顺眼就杀谁,大不了出家当和尚,完事了。哪像现在这社会,动厂里几个螺丝钉都要挨收拾……”妈妈马上瞧不起地反驳他:“就你那熊样儿还想当大侠?你要当上大侠,笤帚头子都成精了!你这种窝囊男人啊,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屎吃!……我没说冤你吧,方青山?……”爸爸听了此话,马上没了骨头,垂着头,懒懒地呆着。
妈妈声音一大,正在学习的方东明就会用铁格尺敲敲桌子:“停停停!你们打扰我啦!”妈妈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看她的哑巴电视剧。
……
方东明写完作业,就坐在爸妈的双人床上看书。他把三分之一的精力放在看书上,三分之一的精力放在喝酒的爸爸身上,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神着外面的动静,听着有没有妈妈的脚步声,开门声。他又盼妈妈快点回来,又怕妈妈快点回来,盼着怕着,他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他梦见自己又走进了冬天,他身上却还穿着单衣,寒风快要把他冻僵了。他很想躲到爸爸的怀里暖和一下,可是爸爸板着脸,像雪人似的不理他,爸爸好象比冬天还冷。他又想依偎在妈妈怀里,妈妈一转身就不见了,像影子似的不见了。他到处找妈妈,喊妈妈,终于听到了妈妈的回音,妈妈的回音里带着哭声,挺沉闷的哭声,仿佛从深深的地下硬传出来的……深深的地下是什么地方?他刚这样一想,马上就有一个阴沉的声音回答了他,那声音从更深的地底下传来,听了让人心都抽紧。他一下子就吓醒了,急急睁开双眼,看到妈妈已经回来了,闷声不响地坐在窗下他的小床上,耷拉着头,两手紧紧地捂着脸。爸爸正挥舞着拳头冲她发脾气,嗓门大得连屋顶都震动了,尤其在这阴冷的夜里,东明有一种颠簸动荡的感觉。
“……你给我说明白,你一天天都陪那秃子干啥了?啊?就玩玩麻将?那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赢的?我操你妈!你唬谁呢?那秃子是啥鸟儿我还不知道?吃喝嫖赌划拉钱比树上的猴子都精,玩麻将你能玩过他?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卖X卖的?说!是不是卖X卖的?说呀!是不是?……”
“是!我明白告诉你吧,是!我卖他一次他就给我这么多钱,你要是嫌乎这钱脏,你去挣干净钱呀!你方青山不是没脓水吗?不是完蛋货吗?不是迂囊废吗?……我再告诉你方青山,我已经铁了心了,我要一心一意卖给他,现在卖,以后还卖!你看不惯,你受不了,咱们就离婚!离婚!”妈妈猛然昂起头,把长发利索地甩到身后,甩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畏惧爸爸。
爸爸像遇到突袭的猛兽,本能地后退一步,楞楞地看着妈妈,满肚子的不明白,不相信。等妈妈把话铁一般地说完,他又楞了几秒钟,才嗷地怪叫一声,把妈妈扑倒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掐她、压她、捶她、拍她……简直不知用什么办法折磨她才好。妈妈开始还拼命挣扎,喊叫,后来就顽强地忍受着,任凭他发泄了。
“老子忍了好几年了,忍了好几年……年了!今天打死你这臭……臭婊子!卖X的,看你以后还卖……不卖,乱X养的!……”爸爸一边全面地摧残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骂着。东明已经吓得忘了害怕,他跳下地,奔过去扯爸爸的大腿,可怎么也扯不动,他一急,张嘴就向爸爸的大腿上咬去,咬得爸爸又是嗷的一声惨叫,什么动作都停止了,木头一样望着儿子,又是满脸的迷惑。妈妈趁这工夫,翻身起来,拢拢头发,抚一抚被弄皱的衣服,就直直地向门口走。
“你准备好吧方青山,这个破家我是不会回来了!”妈妈在门口扔下这么一句,就从容地投进黑暗中。
“烂X操的!瘟死才好!老子才不稀罕你,我操你妈的!你这臭卖X的!你这……”爸爸抓起她丢在床上的钱,就要追出去摔在她的后背上,最好摔在她的不要脸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只跨出一步就停住了脚步,他厌恶地看着手里的钱,咬牙切齿地要把它们都撕碎,仿佛抓在手里的已不单单是钱,而是注入了秃子局长和“烂X养的”女人的丑陋生命似的。不知为什么咬牙切齿了好几次,竟也没有撕。是因为手抖得没力气?还是硬不过腿脚伸得溜直的十张百元钞票?还是……
爸爸虽然在体力上打败了妈妈,但他精神上却给妈妈击垮了。十张钞票在他手中轻轻滑落,潇洒地飘到地上,他也软软地瘫坐在妈妈刚才坐过的地方,沮丧地看着儿子,有气无力地说:“儿子,我要是跟那烂X货离婚,你跟谁?你别跟那个养汉老婆了,你跟爸吧!跟那个臭卖X的学不出好,行不行?”
爸爸说着说着,眼泪就一对一对地沉重地落下来,砸在衣服上,听来嗒嗒有声。爸爸把手捂在脸上,眼泪就从指缝间向外滚,东明长到十三岁,从没见爸爸这么哭过。
东明是个懂事的孩子,他虽然不知道妈妈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至少相信妈妈做的事是对不起爸爸的,不然爸爸不会生那么大的气,更不会动手打她。东明看着可怜的爸爸,可怜的爸爸也正哀怜地看着他。他此刻显得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哪怕一只猫一只狗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咪咪咪或汪汪汪地叫几声,他也许会好受些的。
东明真后悔刚才不知轻重地咬了爸爸,他规规矩矩地走到爸爸身边,很乖地挨着爸爸坐下,几天来的忧虑苦闷恐惧至此终于有了结果,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他真害怕爸爸也离开他。
“东明,你跟不跟爸爸?”
“跟,我不跟那个……我就跟爸爸!”
粗重压抑的哭声和清脆无忌的哭声缠绕在一起,很快就给无边的暗夜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