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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的石磨(六)

石子舟 《旋转的石磨》 言情小说 2010-08-16 19:07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6002 · CHAPTER-00032807

“白鹤白鹤乌脚脚,

嘴里衔个烟锅锅,

背上背个油馍馍,

喊它给我吃个,

它给我掰个焦壳壳,

打死你个背时老婆婆……”

一群大声唱着儿歌的孩子,在一九四几年的村庄里跑来跑去,把树上正孵儿的鸟妈妈都惊扰了,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声鸣叫。

这时候,东家素素总是微笑地看着跑在最前头的儿子梦生,心里是暖洋洋的柔情,也只有在这时候,她的眼睛里才没有雾一样的忧伤。

暖和的日子里,梦生常常光着脚丫子在野外疯跑,后面跟着一群把他叫做小少爷的孩子们。他们的足迹遍布了梁峁河里,坎上坡下。他们上树掏麻雀儿,捅马蜂窝,下河钓鱼捉螃蟹、贝壳。兴之所致,什么好玩玩什么。

无一例外的,孩子们身后总会跟着疯疯癫癫的堂叔叔春材。整个童年时光,疯叔叔是梦生最忠实最听话的玩伴。

疯叔叔无忧无虑,总是笑嘻嘻的,他对梦生很好。通常情况下,梦生也喜欢和疯叔叔玩,有时,甚至还会为了他打架。总有些时候,小伙伴们与梦生闹僵了,也就完全不顾他的小少爷身份,站在一旁,小手指指着疯叔叔一齐喊:

“疯子,疯子……”

“噢,噢,你叔叔是个疯子!……”

还有些小孩,一边说一边向春材叔扔土块。疯叔叔以为和他玩呢,高兴得拍着双手哈哈大笑,嘴里也大声叫着:

“噢,噢,你叔叔是个疯子!……”

梦生可就恼了,两眼圆睁,不由分说,扑上去便和嘲笑疯叔叔的小伙伴扭打在一起,衣服破了,不管,鼻血流出来了,也不管。直到小伙伴在身下痛得哇哇大哭着讨饶,梦生才会住了手,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尘土,揩掉鼻血。

一旁的疯叔叔,兀自为激烈的打斗高兴得手舞足蹈,身边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梦生喜欢疯叔叔,他知道疯叔叔对他好。可有时,梦生也会很烦疯叔叔的,天天跟在身后,象条尾巴似的,嘿嘿地傻笑着,让他有时候很尴尬。尤其是在梦生意气风发,正当着将军,一本正经指挥小伙伴们冲锋陷阵的时候,旁边总会不合适宜地响起疯叔叔嘿嘿嘿的傻笑声。

一下子,本来十分庄重的游戏就给搅黄了。小伙伴们也全都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丝毫没有个兵样子,也完全忘记了对他这个将军的敬畏。这让梦生常常在小伙伴们面前很没面子,很是窝火。

有几次,梦生瞅准疯叔叔不注意,或者他睡觉时偷偷溜出门去,找小伙伴们玩去了。可不管他怎样小心,当他玩得正高兴地时候,旁边依然会响起疯叔叔嘿嘿嘿的笑声,他真是不明白,疯叔叔明明脑子坏了,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难道自己身上有气味?

那一天,梦生可是真生气了,一上午的游戏,就全让疯叔叔搅黄了。下午出门的时候,他是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的,可当他正和小伙伴玩得投入,后面又响起了“嘿嘿”的傻笑声。

梦生转过头,一身新衣的春材叔正站在角落里,拍着手,大声叫着。

“嘿嘿嘿嘿。”

小伙伴们停止了游戏,全都大笑起来。

梦生真是恼了,气呼呼地冲上前去,狠狠推搡疯叔叔:

“回去,你给我回去,我不让你跟着我,你快回去,就不让你跟着我!”

开始疯叔叔还以为和他玩,嘿嘿笑着,手舞足蹈。后来梦生推得狠了,他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裂开嘴,哇哇大哭起来。他怪异的哭声,响亮得全村人都听得见。

一旁的小伙伴都停下了笑声,呆呆地看着在地上号啕大哭的疯叔叔。忽而惶惑地四下里飞逃开去,他们早从父母那里都得到过叮嘱,和小少爷玩可以大胆的,东家不会护短,但绝对不准惹疯子,那可是会惹东家生气的。东家生气了,回了家就会挨打。

这一来,梦生也慌了,赶忙过去安慰疯叔叔:

“叔叔,不哭了,我和你玩呢!”

可疯叔叔却横起来了,不管不顾的,哭声更加洪亮,梦生只有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不知什么时候,娘和娥儿姨的身影出现了,后面还跟着家里的长工李大叔和柱子爷爷,他们的表情都很严峻。

娥儿象哄小孩子样哄住了疯叔叔,一边叫李大叔和柱子爷爷拉着春材叔叔回家。娘站在一边一言不发,阴着个脸,只是狠狠地剜了梦生一眼。梦生低下了头,紧紧地抓住娥儿姨的衣襟,忐忑不安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童年的记忆中,这天晚上,是娘打他最厉害的一次。吃过晚饭,他正要溜到娥儿姨房里去,母亲叫住了他:

“梦生,到我的房间来!”娘板着脸,在前边走了进去。

梦生害怕地看着娥儿姨,娥儿姨早抢上前去:“姐,梦生还小,再说了,他也是一时顽皮,你就不要生气了,小心伤了自己身子。”

“你别管,再不让他长点记性,他以后还不得上天了。”母亲一边说一边飞快往屋子里走。

“姐,……”娥儿姨还在低声求情。

“你别说了,你平时就惯着他,这一次,你别管!”母亲的语气更加凌厉,娥儿姨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梦生只有慢慢走进母亲的屋子里。

一进门,母亲一把拉过梦生,把他摁在凳子上,用小竹片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钻心的痛传遍全身,梦生正要咧开嘴大哭,只听母亲严厉地说:

“不准哭!”

梦生不敢顶撞母亲,钻心的疼痛却让他人不住,眼泪象掉线的珠子般掉在地上。母亲正在气头上,下手狠着呢!一旁的娥儿姨也不敢过来劝她。

半夜里,梦生从疼痛中醒过来,娥儿姨正红着眼睛给他敷药。屁股一挨着就火辣辣的痛,梦生不觉呻吟出了声。

“哎哟!……”

“梦生,很疼吗?”

是娘的声音,接着娘一只手将他轻轻抱起。梦生转过身,娘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好象哭过,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说:

“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厌烦叔叔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娘,我不痛,你打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的好乖乖……”

娘一声叹息似的呢喃,一下把梦生拥入怀里。依偎在娘温暖的怀中,疼痛似乎顿时减轻了许多。他伸出右手,拭去娘眼角流出来的泪珠,

“娘,你不哭,我以后天天跟叔叔玩的。”

娘被他童稚的劝慰逗乐了,摸摸他的小屁股,

“还疼吗?”

娘的声音真好听,象缎子一般平滑柔和。

“不疼了,娘”。

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

“梦生,你要记住,”

娘的声音变得庄严起来,

“你春材叔脑子有问题,可他是你叔,他爱你,你不准欺负他。”

顿一顿,娘抬起头来,眼光盯着黑夜里某个地方。

“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我们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

娘的声音象叮嘱,也象保证,她的神色从来没有这么庄重过,梦生狠狠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了。”

只听娘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再没有说话。

那几夜,娘破例和他睡在一起,夜夜为他敷药,枕着娘的手臂,闻着娘淡淡的体香,梦生梦里都是甜的呢!

后来娥儿姨又常常叮嘱梦生,“梦生,你可不要惹娘生气,娘心里很苦呢,你可要做个好孩子。”

“姨,我知道了。”梦生郑重地点点头,虽然他并不清楚娥儿姨说的什么。

梦生记住了,他什么都不怕,可就怕娘不高兴。娘平时对村里的人很好,但他知道娘心里不快乐。从他记事起,他就很少看见娘笑过。娘笑起来可好看了,但她就是不笑,梦生还常常听见娘长长地叹气。

梦生也隐约听村里人说过,他是个遗腹子。遗腹子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从小没看见过爹。家里也有许多男人,可那都是佣人,不象小伙伴们,有爹有娘的。

有一次,他问娥儿姨:

“姨,我爹呢,我怎么没看见他呢!”

娥儿姨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拉到屋子里,小声说:

“梦生,你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等你长大后才会回来的。”

他还要问,娥儿姨又说:

“梦生,你记住,你可千万不要在娘面前问这个问题,那会让娘很不开心的。”

不问就不问吧,梦生既然知道爹在他没有出生前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要等他长大后才能回来,他就放心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不要问娘这个问题。梦生搞不懂为什么,大人们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他从没问过娘,有时他自己也就淡忘了有爹这么一回事。家里有娘,有娥儿姨,有许多人宠着他,爹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呢。狗剩天天都被他爹打得哇哇大哭,他才不稀罕呢。

村子里谁也不明白,俊美倜傥的春材,为何会在新婚的翌日光着脚丫在野外手舞足蹈,几个壮汉都拉他不住。他新婚的媳妇便在洞房花烛之夜上吊自杀。

心有余悸的村人便不自禁回忆起两年前相似的一幕,一样的大喜日子里,新郎春明被不明不白绑走,老夫人悲恸而死。

最后,村子里一致认定是这宗人的屋基有鬼,要不,就是撞了邪,不然,事情为什么这样凑巧呢,今天又是一个死,一个疯。

不管人们怎样猜测,春材成了废人,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这已是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