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石磨（五）
五
偌大庭院里只剩下女主人素素和俾女娥儿了。
院子里凄凄惨惨响了两天两夜的唢呐锣鼓终于沉寂了下来，象被谁提住了喉咙一样，那悲哀被卡在了心里头，一漾一漾的，更让人觉得难受。有锣鼓唢呐喧腾的时候，那悲哀还是有形的，至少有个寄托的形式。而今，吊唁的客人们都已散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好象处处都满盈着痛苦和悲伤，空空的，悄悄的，让人更加悲恸。
素素不愿人们看见自己的忧伤，她也不想把自己的悲伤传染给别人。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的大喜日子怎么就会在一夜间变得这样的凄惶。她只是做了春明一夜的媳妇，而现在，春明下落不明，婆婆伤心过世，自己不明不白的就做了这方圆一两百里内最大财主。
自己真的是红颜薄命吗！
素素吩咐娥儿暂时遣散了家里其他佣人，让他们各自回家去，等通知了再过来，只留下了一直住在偏厦的老李。一下子，象被风刮走了一样，院子里静悄悄的了，安静得令人发怵。
娥儿寸步不离地惶恐地跟着素素，生怕伤心的主人再有什么闪失。短短一天里，失夫丧婆，这痛苦来得太突然，太决绝，把人击懵了，一下子回不过神来。素素表情木木的，看不到她的内心。两天了，她不言不语，一身缟素，长跪在公婆的灵前。这位中年丧夫，长年吃素慈眉善目的老人，经不住独子的飞来横祸，猝死于煦暖的孟夏里。
泪已流干了，一天里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新娘子素素早没了悲声。从丈夫消失在村庄尽头的那一刻起，她就收住了悲声，直到现在，她没有再流过一滴泪。只是默默不语，冷静地张罗着婆婆的丧事。整个丧仪中人们看不到她面上的任何表情。有亲戚过来祭灵时，她也只是跪在一旁默默地磕头还礼。晚上，族里的老端公拖长了声音读祭文，许多人都为婆婆的猝死掬一把同情泪。
素素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机械地、不停磕头，一下又一下，磕得满院子里人心慌慌的。许多吊唁的村民受不了这太深重的冷静，直觉得悲伤一股股的往他们身上压。灯光下，美丽的新嫁娘是那样憔悴，惨白的脸色，照得人们心痛。一些老人忍不住这悲恸，一边抹泪，一边往外走。
这些，素素都没看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素素反常的冷静让娥儿心一阵阵发紧，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整天里，心都惶惶的，寸步不离跟着主人，一边默默地饮泣。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安葬了老人，素素在婆婆的坟前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就好象力气散尽了，在娥儿的掺扶下，一步一挨地回了家，也不向帮忙的村民们说声谢谢。
回到家，素素便沉沉睡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今天一大早，娥儿早早就床了，正在院子里发愣，就听见素素房里有了响动。她正要赶过去，素素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素素惨白着脸色站在朝霞初升的院子里。
“娥儿，我饿了，有吃的吗？”
素素几天来第一次说话，声音沙哑得似乎听不见。娥儿的泪倏地就刷刷的淌了下来，心里可是高兴得很，主人开口了，晓得吃东西了，这说明，她心里的悲哀，是暂时缓过劲儿了。
“有，有的，我怕你起来饿了，一直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娥儿连声答应，一边飞快地奔向厨房，也不管连续的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淌。
站在阳光里，素素随手拂了拂额前几丝乱发，眯起眼睛看瓦屋上斜射下来的阳光。阳光里，有许多金丝在闪烁，她的心又尖锐的疼痛了起来。
等娥儿端上饭菜，素素已经草草地束好头发，洗了把脸。囫囵囵吃了几口饭。
“娥儿，你叫王大妈和李大嫂过来吧，院子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的，主人。”娥儿应承着。
“叫我姐吧！”素素苦笑了一下。“你先把灵堂里的香烛点好，我要过去拜一拜。”
“好的，姐……。”娥儿看了素素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娥儿鼻子又一阵酸，她怕素素看见，连忙端着饭碗走了过去。
素素素衣素裤的跪在婆婆灵前，整天不言不语，目光散乱而无神。
天近黄昏了，素素就那样跪着，仿佛一尊塑像。一天里，娥儿早叫来了王大妈和李大嫂，自己亲自做好了午饭，又做了晚饭，素素却都没有再动一下。她的思绪似佛已飞离了身体，只剩下躯壳了。
娥儿什么都有说，挥手叫李大嫂端了出去，自己也就没有吃，默默地陪伴在素素身旁，就这样，在寂静里，任太阳悄悄地自东向西挪移。
主仆俩都沉入了冥思里，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听见堂屋的门“嘎吱”地轻轻响了一声，门被谁小心地推了一条缝，马上，外面的阳光挟着温热涌进来，室内的悲哀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
娥儿转过了身。
“姐……是……是……春材……”娥儿迟疑地在主人耳畔轻轻说。
素素没有反应，似乎没听见。可她分明感觉到了春材的目光畏畏缩缩溅落在自己身上。
“……我……过来看看，……你不要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春材犹犹豫豫的话语，在漏进的阳光中小心地潜过来。
主仆二人都没有回应。
一缕风，从门缝挤进来，灵前的长明灯马上闪闪烁烁摇曳起来。夕阳的映衬下，火苗绿莹莹的。不知怎的，一阵细细地颤抖掠过素素心头。
“怎么了，素素……？”春材迟疑的声音里含着惶惑与关切。
娥儿赶忙扶住了主人：“姐……”
素素转过身，朝着娥儿浅浅笑了一笑，眼睛里有了些活泛的光。她在娥儿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几天里心力交瘁，素素已没有一丝站立的力气了。
娥儿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几天工夫，主人已瘦得不成人形，脸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她轻轻偎在娥儿身上，娥儿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象托着一片白羽。她不觉握紧了主人冰冷的手，生怕主人飘走了。
“素素……我……你……”春材嗫嚅着，一脸的羞惭，一脸的痛苦。
“娥儿，咱们回屋吧，我……有些累了……”素素的声音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飘渺而沙哑。
“姐……”娥儿关切的看看主人，点点头。姐妹俩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过春材身边，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慢慢地，跨出门，消失在夕辉里。
“素素……”
身后传来春材的叫喊，声音象受了很重的伤。
没人理会他。太浓重的伤痛使素素已没有一丝恨的力气，面对春材，她心里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悲伤，抽空了她所有的思想。
可是，在村庄的集体记忆里，美丽的素素就是在这一刻决定了那个报复的计划。也有人说，素素根本没有想过要报复春材。那只不过是垂涎素素美貌不得的好色之徒对她令名的恶意中伤。真实情况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无影无踪，事实究竟如何，已不得而知。
春材无限痛楚地看着素素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心如刀割。
许久许久，他回过神来，灵堂里的光线更暗淡了，阴森森的。似乎老人正在屋里的某个地方阴冷地盯着他。他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忙赎罪似的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飞也似的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