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石磨(四)
“女人的美丽,很多时候,会成为男人的噩梦!”
曾祖母的讲述始终蕴涵着太多的伤感和诡秘,这些梦总是在春天或者秋天的夜晚叩访我,一旦我的思绪进入到村庄久远的瞻望中,那些我本来并不熟悉的枝节就象村庄里田坎山坡上疯长的马尾草,毛茸茸的在我的梦境里拂搔,痒痒的,让我无从躲避,让我无从拒绝。
我在梦境里被动的聆听,也许正是曾祖母所期待的呢。她终于在自己的后辈中找到了我这个听她倾诉的对象。我猜测,她其实是说给她自己听呢!
曾祖母在我的心里只是一个村庄童谣。时间过得太久,我没有机会亲见曾祖母经历的时代,还有那些早就杂草丛生的故事。甚至呢,我根本无从知道曾祖母的具体形容,她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指代不明的符号。我多么懊悔自己晚生了这么多年,错过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现在,我早已远离了那故事丛生的村庄,远离了乡村童谣,在越来越拥挤浮躁的都市丛林里机械的行走。
许多个梦里,曾祖母总是深情地抚摩着那只金手镯,象抚摩她心爱的人儿。金手镯在她经年的摩挲中,暗夜里都会闪闪地发光。这是曾祖父留给她唯一可资回忆的实证了。年代太久远,谁能证明曾祖母与曾祖父短暂得只有一天一夜的爱情!
曾祖母尘封多年的记忆里一直有这样的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在她漫长的守望岁月中被她咂摸了无数次。
十六岁的那个春天,早已定格在了村庄的集体记忆里,豆蔻年华的曾祖母素素坐在自家低矮的土屋前择菜叶,春天煦暖的阳光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她全身。素素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这从每个从她身边走过的青年惹火的眼神就可以清楚。素素自己也心里明镜似的,她往往就会在注视中羞羞地埋了头,那些目光里有太多的刺,她怕把自己扎伤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华服青年伫足在院前,惊呆于她天然无饰的美丽,踟蹰着不走。素素浑然不觉,兀自不停劳动着,那美丽就随着劳动的节奏恣意地在阳光中释放。
两个青年完全看呆了,走在前边的青年不觉走了上来。
阳光里有了阴影,素素恍然抬头,就遇见了春明朗朗的笑脸。
“姑娘,口渴了,讨口水喝吧!”春明的声音很好听,还是一脸的笑。
“好的,你等等!”
素素抖抖身子,站了起来,就有许多阳光从素素身上极不情愿的掉到地上。
春明微笑着目送素素走进低矮的厨房里。
这时,呆在一边的春材也跟了上来。
素素从屋子的阴影走到了煦暖的阳光下,端着沏好的茶。
“喏,给你,有点烫,小心烫了。”素素轻轻的笑了一下。
“真谢谢你了。”
春明接过水来,却并没有喝,还是一直微笑地看着素素。素素被看得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春明把手里的水交给身后的春材:
“姑娘,你真美。”
赞美声惊动了她,抬起头来,正与两青年痴迷的目光相遇。两朵红晕飞快地爬上了脸颊。她急急忙忙地转身,慌慌地逃进屋去。好一会儿,透过窗缝悄悄地看外面两个发呆的青年,一边抿着嘴偷偷地乐。脸上还是火辣辣地发烫。
两个青年见她没再出来,喝干了水,把碗放在了石阶上。
“姑娘,谢谢你的水,我叫春明,隔壁村子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素素没答话,看着两个人慢慢地走远。
这个春天,村子里人们都在议论着邻村那个刚刚从上海大学堂回家的名叫李春明的少爷,他家可是远近数一数二的富户,可惜东家早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儿子。议论他,是因为他常常出现在本村张老汉的院子里。谁不知道,张家的小女儿素素,那可是名声很响的美人呢。
“张老汉,看来,你家素素可遇到好运了。”
“李家少爷,那可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又长得俊朗,百里挑一呢!”
张老汉只是笑,也不答话,看着一旁的素素。每当这时,素素就会羞红了脸,飞快走进屋子去。
院子里就爆发出老人们一阵爽朗的笑声。
也就在这个春天里,那个温情的黄昏,春明强盗似的把那只金手镯戴在了素素手上。这可是李家传家的宝贝,只有李家的女主人才能戴的。
素素推拒不过,只有娇羞的接过了。心里甜得蜜一样。
只是有一点,让素素很疑惑,春明每次来,都带着堂弟春材,这让素素一直很局促。
翻过了年坎,华服青年中稍长的那个在成了她丈夫的第二天便被神秘地抓走了,一去就没有音讯。而另一个,就是诬告丈夫,一年后就疯癫了一辈子的堂弟春材。
对于曾祖母神秘而寂寞的一生,许多真实的细节,早已随着年月的流逝被泥土所湮灭。她的故事散落在村庄的田坎山坡上,被萋萋芳草掩埋。在村人口耳相传版本不一的模糊叙事中,村子里那个人丁不旺的首富刚过门便守寡的名叫素素的美丽女子,她的一生充满了轰动与神秘。她的坚贞与执着,她的宽厚和善良,她的隐忍跟缄默,她的伫望村口小路一生不变的姿势,她的始终如一供养了一辈子的疯癫堂弟……一切的一切,都成为村人不可穿凿的谜,一代代在口头上繁衍流淌着。
这些内容各异的传说,让曾祖母身上笼罩着一层层神秘的光环。
显然,人们对美丽女人的好奇,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消失而湮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