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十一世纪的人,都只是知道苏小小是南朝名妓。这话表面是恭维她,说她很有名,实际上听起来也不那么好,说穿了只是个做三陪的小姐,——只不过是个有名的小姐。现在的女权主义者都可以坐时光机当面去训斥她一番:你算个啥。你不过是腰以下的部分值钱而已。你应该独立起来,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这时我便有些同情苏小小。我们可以想象她受到这些诘难时的束手无策:她的力气不大,不像工人阶级一样有肌肉的力量;她体力不足,不像农民阶级一样有吃苦的精神;她的口才不好,不能像工商阶层一样能去做生意。更重要的是,当她还没出生时,就注定当她有能力进行独立思考时,自己已经是一名小雏妓。她只能在风里挺住娇小的身躯,用无辜的眼神和无奈地嗟叹面对人们的诘难,其情形有如一只给人掐住脖子待宰的小鸡。
事实上,根据我的考证,苏小小曾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那就是她是一名出色的画家,作出过许多名噪一时的作品。这些画题材广泛,涉及到各阶层行行色色的生活,着色也尽可能的多,而且极具夸大精神,有时候一幅画画的是什么没人领会得到。最让人惊叹的是,这些画有一种颠倒叛逆的精神:烟囱里冒出的烟非常淡,像龙卷风一样向空中盘旋,并且颜色越来越浓,后来轰的一声像陨星一样砸下来,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大的池塘;瀑布不是由高地倾泻而下,而是由地面向空中直喷,啪的一声把星星打下来几颗,更奇怪的是瀑布里还有几只鸟在洗澡,洗了之后还劈啦啦拍着翅膀飞得像鬼一样快;一只白羊追着一群狼狂奔,有几只狼体力不支倒了下来,给羊吃了;一张大白纸什么背景也没画,就有一个人光了身子只穿了三角裤,捧着冰淇淋吃,人家询问寓意时苏小小只回答说那些白色就是雪,那人觉得热,所以吃冷饮降降温。这些画无一例外地让人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连苏小小本人也说不出这些画的意义何在,只是说,这些画代表了作者的一些情绪。人们听不明白,便说:苏小小,你别瞎说了。你懂个啥? 人们都说,这些画一点也不好,哪有鸟在瀑布里洗澡,洗完了澡还死不掉的,所以这些画便一直卖不出去,用人民群众的话说,这些画只能给小孩子当尿布用。可是苏小小对这些画很重视,把它们卷好了保存在一个大皮匣子里,只有夜深人静或者喝了酒的时候才拿出来观赏,一边看一边不知不觉笑了出来。一些宜春院的同事便三五成群地嘲笑起她来:看,那个骚货又淫笑了!一个人把房门一关,在里面有什么傻笑的?真是可恶!也有一些同事正在上班,便觉得奇怪,第二天问其他人知道情况后,也笑得把焦黄的大牙暴在外面。但我不明白一个人在房间里傻笑有什么可笑的。有时候我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便会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不管旁边有没有人。
这些苏小小视为珍宝的画,在她被捕后给衙门搜了去,这使得她大为头痛,不得不向队长解释每一张画的寓意,以及包含了何种反动的宣传。她只好无数次硬着头皮说,你们认为做个什么事,是有目的的,可我做什么事,往往不知道有什么目的。所以这些画究竟有什么寓意,我自己都不知道。至于有什么反动的宣传,我更不明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队长为此眉头紧锁,过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说:你中毒可真不清,越来越和你说不明白了。然后举出一大堆例子证明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其中“吃饭为了饱肚子,穿衣服为了暖身子,做爱是为了生儿子”就反反复复用了八次。苏小小却大不以为然,振振有词地反驳说:一,吃饭也是一种享受,得照顾一下味觉和视觉,不然猪食也能饱肚子,不知道队长愿不愿意吃;二,穿衣服不光为御寒,还为了美观,尿布也能做衣服,不知道队长穿不穿,同时也为了遮羞,不然一个人挺着家伙到处乱跑,两个蛋不听话地上下乱掸,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三,做爱不光为了生儿子,本身就是一件享受,就算不是享受,也不光为了生儿子,生女儿也行,不然大家就没了妈妈,而且就算上面的说法都不成立,那么做爱本来也不为什么目的,自己无聊得没事做的时候就干。队长听了这话,气得呼噜呼噜只能进气,出气则相当困难,感觉到很难辩驳,只好厚了脸皮粗着脖子吼道:吃饱穿暖就好了,享受那么多干嘛!苏小小则慢悠悠地说,人又不是猪,不是吃饱穿暖就行了的。 类似的冲突不胜列举,后来队长英年早逝,得气管炎死了,就认为是给苏小小气的;而苏小小红颜薄命,十九岁的时候就死了,也公认为与队长的口臭不无关系。总之,一年的审讯生涯,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不堪回首的事。后来队长压制住了胸中的怒火,说:我们一幅一幅地来分析。你先解释一下这幅。说着把画摊开。这画只有寥寥几笔,一个官员凶神恶煞地拿着刀指着一个女的,那女的光着身子趴在床上,一幅大惑不解地模样,同时张大了嘴,好象在叫唤。我们需要详细介绍一下那个女的:她的身躯洁白无暇,即便在昏暗的囚室里,也看不出一丝灰暗的色彩;由于是趴在床上,受地心引力的作用,两只乳房向下扩展,像两只肥厚的香蕉;阴毛稀疏,一点也不芜杂,细看一下似乎是笔直的,让人怀疑是用尺画出来的。不用怀疑,这画的便是苏小小本人。队长说,其中一个肯定是你了,你得老实交待,另一个是谁,这画讲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画表面上看,一点悬念也没有,就是有一个官员拿着刀子要逼奸苏小小,苏小小尽管不愿,但自知打起来肯定吃亏,所以乖乖地把衣服全脱了,整齐地摆在床前。而那个官员喜欢在后面干,于是她把屁股拱起来。她张大了嘴,可能是想叫救命,这时那位官员说,你敢喊我一刀杀了你,于是她终于没有喊出来,只是半开了嘴愣在那里,噤若寒蝉。但这样解释也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一,想干交点钱就是了,苏小小虽然是名妓,但也不贵,干一次只要交相当于买一只海龟的钱。而南齐的官员都一向对外宣布自己从不吃肉,这话的意思是他们一般都吃海鲜,所以少吃一两只海龟去宜春院干一次也是一个出得起的价钱,逼奸的话,既没有情趣,传出去也是个笑话,还给人以人民生活水平下降的错觉。二,前面我们说过,苏小小和鲍仁干的那次,是她第一次被人从后面干,这是因为南齐人比较傻,没什么创造性思维,只知道从正面干,要一下子想到从反面干,需要很高的智商,我个人不信那个官员有这个能力。而且这幅画里那位官员本身就给人许多疑点:他的须发白得发黄,两眼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腰一点也不挺,而且穿的一身红衣比嫁衣还要鲜艳。这些特征让人觉得他可能有变态份子的嫌疑,却不大像逼奸犯。
苏小小对这画刚开始一直守口如瓶,或者顾左右而言它,后来队长把刀拿出来勒令她老实交待。苏小小知道打起来肯定吃亏,只好说:我答应人家不泄露这件事的。你得发个誓,不跟第三个人说起。于是队长发誓说,以后绝对不跟任何人说,不然生了儿子世世为奴,生了女儿世世为娼。苏小小听他发了这样大的毒誓,心里也就坦然了,说道:我信你了。你这个誓发得还真毒,做奴不知道感觉怎么样,娼我倒做过,——除了吃饭便是干,一点意思也没有。队长恩了一声,说:好了,你老实交待吧。抓紧时间,一共三百七十二幅呢。苏小小“哦”了一声,开始述说。后来队长倒也一直信守誓言,从未把这些话跟人家说起,只是每天把笔录交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