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深夜,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车厢里的梅欣茹和宣传队的同事们,结束了在X县的演出任务返回铁厂。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出任务。回厂后,稍事休息,就该准备来年新一轮的演出了。
解放卡车载着宣传队队员们行驶在X县到跃进厂的公路上。汽车驶过一条笔直的道路,驶上了一个有七米落差的长近三百米的大下坡,坡的尽头连着巩乃斯河大桥,过了桥再有十几分钟就到跃进厂了。“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先锋。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一路上,全车的人都在放声地唱着,年轻的歌声响彻在伊犁大河谷冻僵的原野上。
跃进厂灯火通亮的厂区,在冬夜里格外壮观。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跃进的高炉定时出铁了,滚烫的铁水映红了大半个苍穹。
“啊……”全车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太好看了。”“太壮观了。”卡车上的人们尽情地喊着、叫着,兴奋极了。
沉顷在欢乐中的梅欣茹,感觉有人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转过头遇上了邵钢热切的眼睛,邵钢笑着不动神色地把一张纸条塞在了梅欣茹手里。并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写给你的,回去看。”她把纸条放进大衣口袋,随即汽车也驶到了欣茹她们的宿舍门前。
回到宿舍,简单的洗漱之后,梅欣茹躺在床上,拿出邵钢塞给她的纸条,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首小诗。
山崖边静静地绽放
一朵无名的小花
那淡淡的幽香令人神往
是春的诱惑
是风的遗忘
只有那多情的晨露
把温情的泪水
抛洒在这朵无名小花
娇弱欲滴的
花蕊上
看完邵钢写给自己的诗,梅欣茹心里难过的直想哭。她为自己并没有真正表白的,却又是真真切切的爱恋而哭。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梅欣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美好的刻骨铭心的爱情,然而、面对一份自己那么渴望的爱情,她却只能选择退缩,选择牺牲。
茶话晚会上大家唱啊跳啊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才华,午夜已过,大家全都没有散去的意思,渐渐地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人们以各自的喜好和感兴趣的话题围在一起海聊。
梅欣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嗑着瓜子,茶话会的热潮带给她的兴奋情绪还没有平息,她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参与任何一伙儿人的海聊,只想静静地坐着。今晚的茶话会上最活跃最卖力的就是邵钢和袁艺了,想不到这两个人吹拉弹唱样样在行,特别是邵钢,歌唱的特别好,那浑厚的男中音简直让她着迷。还有丽,一支歌接一支歌的唱,好像有唱不完的歌。
梅欣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回想着三个多月以来她和邵钢之间的点点滴滴。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爱邵钢。虽然她极力地压抑着不让这爱表露出来。自从知道了邵钢的不幸,她对邵钢的爱里就多了长辈般的心疼和关怀。她不想让这爱往纵深发展,她宁愿自己受伤自己痛苦,也不愿邵钢再受到一丁点儿伤害,她想把自己对邵钢的爱扼杀在萌芽之中。梅欣茹甚至想,要像姐姐一样关心和照顾邵钢,尽管邵钢比她大。就这样相处,就这样简单地相处,从此不谈感情。
从邵钢一直追逐着自己的眼睛、邵钢看自己时脸上欣喜的笑容和每次见到她时,那一声暖暖的“梅”中,梅欣茹知道邵钢是爱她的。她想找机会和邵钢好好谈谈,既然决定放弃幸福,不谈感情,那么,就不能让邵钢陷得太深。陷得太深受的伤害就越深。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邵钢,梅欣茹的脸一下子烫的就像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脸上,她慌乱的不知怎么办才好,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她想站起来离开会议室,离开邵钢,回宿舍,然而,这一刻身体竟不由自己控制,软软的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梅欣茹气自己这么没有出息,她怕离他越来越近的邵钢看出她的窘态,她赶忙镇定住自己,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邵钢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轻轻地叫了声:“梅;”
梅欣茹抬头看了看邵钢,只见邵钢一脸的兴奋,把握着拳头的右手伸到欣茹的眼前说:“好东西,送给你的。”
梅欣茹说:“什么呀?”
“糖”,邵钢依旧一脸的兴奋。
“当我是小孩儿啊,再说今晚已经吃了不少糖了。”
梅欣茹没有去接邵钢手里的糖。此时的梅欣茹已经不像刚刚那么慌乱了,尽管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退去,心跳和气韵已平静了很多,幸好是晚上,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儿又都根据袁艺的提议,缠上了彩色的皱纹纸,柔柔暗暗地灯光下,看不清欣茹脸上的红晕。
邵钢不像袁艺那样叫她小梅子,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叫她:"文尖儿"而是只称呼一个字"梅".自从上次梅欣茹和钱泽办了《勤俭节约反对浪费》的展览以后,梅欣茹就有了一个很褒义的绰号—-文尖儿,尽管在这之前,大家都说她是林黛玉,也有人直接就叫她黛玉或者林妹妹的。厂里的老师傅们也很喜欢聪明能干又爱笑的梅欣茹。有个开铲车的老师傅,一见梅欣茹就唱:“黄毛丫头梅囡囡、不能把她来小看。”
“梅;你看这糖不一样。”邵钢一边说一边剥水果糖的包装纸。
“有啥不一样的?”;
“你见过一张糖纸里包两块糖的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梅欣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就像我们俩,一块是你一块是我,来,你吃一块儿我吃一块儿。”邵钢说着拿起一块糖递到了梅欣茹的手上,另一块放进了自己嘴里。听邵钢这么一说,梅欣茹的脸又红了,她把糖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准备走。看梅欣茹要走邵钢急的拿起桌子上的糖,就往欣茹嘴里塞,梅欣茹用牙齿咬住糖,等邵钢的手一拿开,她就把糖吐在了地上。邵钢热切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丽走过来说;“怎么啦?”“没有什么,我们回宿舍吧。”欣茹说完拉着丽离开怔在那里一脸落寞的邵钢走出了会议室。
“邵钢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丽问;
“没说什么。”
“那你说什么了,怎么邵钢也是一脸的落寞,我看见他眼里还含着泪。”丽不依不饶。
梅欣茹没有说话,刚刚邵钢的兴奋被她浇熄后的落寞,以及他眼中渐渐涌上来的泪花,她全看在眼里。她想这样也好,就这样让邵钢慢慢冷下来,放开对自己的感情,重新选择一个能温暖他心的女孩儿结婚过日子。
而自己情归何处,她已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