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厂里很快就恢复了生产。新工们也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高炉一旦开炉生产就不能停下来,除非有了故障停下来检修,所以、一线的工人们都是三班倒的。
梅欣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各班组收集生产数据资料。若邵钢上早班或中班,梅欣茹都能看到他,而这个时候邵钢就会停下手里的活儿,有话没话地和梅欣茹说上一阵儿。
邵钢眼里温柔的波光,总能让梅欣茹的心跳加快。她经常很奇怪的想,为什么和邵钢说话时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为什么自己初见邵钢就没有一点儿陌生感,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为什么自己和邵钢会有那么深的默契感觉,仅仅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知道彼此的心里需求。
展览结束后,梅欣茹分配到了生产办公室做统计。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从各车间把班组收集的资料,按规定制成生产日报表,再把前一周的报表汇总制成生产周报,让师傅审核后交给主管生产的厂长。月报和年报是由欣茹的师傅,生产科科长许友安亲自来做的。生产办统计的工作不复杂,但责任不小,梅欣茹每天往返于每个车间收集资料,看到一线的同事们干的红红火火,心里不免有些遗憾,遗憾自己不能亲自在一线工作。然而、好强的梅欣茹倒也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的风生水起,师傅一个劲儿地直夸。
没有多久,厂里组织了一支叫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文艺小分队,梅欣茹、丽、邵钢、袁艺都调到了宣传队里。
梅欣茹和邵钢这两个相互吸引互相倾慕的年轻人,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他俩除了晚上各回各的宿舍睡觉,其它时间几乎都在一起。排练新节目,外出演出,去食堂吃饭。没有演出任务的时候,他们还是比叫轻松的。晚饭后,他们经常在一起散步聊天,从邵钢的口中,梅欣茹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家庭的变故留在他心上的阴影。
邵钢小提琴拉的很好。文笔也不错,时不时地写几首小诗拿给梅欣茹看。
梅欣茹想不明白,初一都没有读完的邵钢,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技艺,她对邵钢充满了钦佩和好奇。她想知道邵钢独特的魅力缘何而来。记得丽说过因为丽哥哥的关系,邵钢读小学时就经常住在丽家里,丽的从事教育工作的父母,把邵钢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引导教育。
而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啊,该是怎样的毅力和决心,才让这个受尽人间冷暖的青年成长的如此完美。
邵钢一米八零的个头,略显清瘦的脸上,有着好看得五官,黑白分明的眼睛,挺而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上方,一抹修剪的很有个性的小胡子,笑的时候,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标准的帅哥。
邵钢的父亲出身于书香门第,三十年代的清华学子,毕业后在山东荷泽的一所中学任教,方圆几里都很有名气,就因为在”三反”、”五反”运动中被打成了右派,一时想不通扔下刚刚生产还没有出月子的妻和四个儿女跳了井。一个多月后,乡亲们从村外一口废弃的井里找到失踪的邵钢的父亲时,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了。
一年后,邵钢的母亲为求生存,带着邵钢三岁的弟弟和刚满一岁正蹒跚学步的妹妹,拿着同村的一个村民写给她的一个地址,和一个男人名字的纸条,还有那个男人捎给她的七百块钱,千里迢迢来到了新疆,嫁给了一个性格乖戾的,摆小摊儿为生的孤老头儿。又过了一年,母亲就带钱带信,让外公外婆带着邵钢和他的哥哥也来了新疆。来到母亲的新家,继父嫌吃白饭的人多,动辄打骂邵钢和他的哥哥,母亲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也经常遭受继父的暴打。从小就倔强的邵钢经常被继父赶出家门。当母亲为继父接二连三的生下两男一女的孩子后,邵钢和哥哥更加成为了继父钉在眼里的钉子,邵钢受不了继父恶毒的辱骂和毒打,没有读完初一就辍学四处打零工养活自己。六六年三月,赶上跃进钢铁厂招工,邵钢才摆脱了噩梦般的生活。
邵钢平静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在说着和自己无关的其他人的事情。看着邵钢脸上冷峻的近乎冷漠的表情,梅欣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种母性的心疼的感觉弥漫到了全身。
梅欣茹心痛。她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痛,为眼前这个男人所遭遇的不堪心痛,她忽然有拥邵钢入怀的冲动,她想拥眼前这个男人入怀,想给他以母亲般温柔的抚慰。
是的,母亲般的抚慰。
梅欣茹觉得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小男孩,需要妈妈的呵护。
梅欣茹写完日记,随手把日记本放在了枕头旁边,就走出宿舍在厂区的小路上散步。快到仲秋了,月亮已经很圆了。
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从男工宿舍那边传了过来,梅欣茹听出那是《二泉映月》,这本是二胡的曲目,此刻,竟被小提琴演绎的如此曼妙,那如歌如泣的琴声让人听得不仅有些心酸。她顺着琴声走了过来,月光下邵钢正聚精会神的拉琴,看到梅欣茹他立刻停了下来,“怎么不继续拉了?”她说。
“拉好一会儿了,有些累了。”邵钢笑着说。
她又看到邵钢眼中欣喜的温柔的波光。
邵钢抬起头看月亮,欣茹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月亮没有了先前的皎洁,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纱,月亮的周围有一个大大的风圈。
“明天可能要变天,这么大的风圈,明天风一定不会小。”邵钢说;
“你明天上什么班?”要刮大风,欣茹不禁担心起风后邵钢在露天上班时的艰辛。
“我今晚上夜班,再过一会儿就该上班了。”
“哦、那还好。”
“你在为我担心吗?”
“嗯---。哦、不是,我--”梅欣茹被邵钢窥破了心情有些语无伦次了。她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太阳穴,她低下头极力忍住颤抖的声音说:“那你准备上班吧,我回去了。”说完转过身快步走开。
“梅--”
欣茹没有回头,邵钢在她身后说:“别睡太晚,早些休息。”
“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