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小车停在了我的身边,“妞妞,你上哪,我送你。”一个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我定睛一瞧,原来是夏贵平,他跟表叔是生意伙伴,三十多岁,人称阿贵,我见过他几次,对他印象一般。“是贵哥呀,我回家呢。”“正好顺路,上来吧。”他笑嘻嘻的。“顺路?贵哥,我家在哪,看来你很清楚哦,什么路什么小区?”他的热情并未因为我的不友好而减少。“我想送你总不会错吧,嗯。”“贵哥,你就是这样泡妞的吗?你也太老土了吧。”我有意奚落他。“你看,这哪跟哪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有点尴尬。听他说朋友,我忽然想到了母亲。“贵哥,要是我有事请你帮忙,你会吗?”他推开车门,“什么事,上来说吧。”我也觉得这样站在路边说话不好,弄不好又会惹出闲言碎语。人言可畏,我可是早就领教了。我说了我母亲病得很重,需要住院治疗。“妞,在送医院之前,得先弄清楚你母亲的病。”我简单介绍了母亲的情况,“按你描叙的情形,你母亲应该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我认识一个神经科的大夫,先送你母亲过去检查,再做决定吧。”我很犹豫,“我妈她……”“怎么啦?”“要是看见我跟陌生男人在一块,她的病会更严重。”“嗨,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是怕刺激她吧,你就找个同学跟我们一起去,说我是那个同学的叔叔。”精明的贵哥很快就打消了我的顾虑。“贵哥,谢谢你,我不能久待,得回家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你决定什么时候带她去,打电话给我好了。”
我下车后走出不远,回头看,贵哥的头仍伸在车窗外。我微笑着跟他挥手,然后快速地向家走去。虽然我认识他,但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找他帮忙。他脑子活络,想问题、看事情都比一般商人透彻。在生意场,合作伙伴都夸他精明,没有谁能占他便宜。我仅从表叔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些,至于其他我一无所知。我向他求救,其实也不抱什么太大希望的。爷爷、姑姑、舅舅,他们是我的亲人,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尚能拒我于千里之外,更何况他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外人?他的应承能否作数,我心里没底,但他肯耐心听我说话,我已经非常感激了。父亲的死,曾经让我觉得有愧于爷爷奶奶、姑姑他们,他们骂我,不理我,看不起我,我都能理解,可他们凭什么那样对待母亲呢?!更何况母亲一直对他们很好呢。除却亲情,总该有点不忍吧。
周末的时候,谢余杰按照约定来到了我家。我觉得很奇怪,母亲的记忆出了问题,很多人跟事都不记得了,但却还认得她。我让谢余杰给夏贵平打了电话,他很快就开车过来了。母亲一见他,就朝他上下瞅,那眼神就跟审查似的。谢余杰笑笑,“阿姨,这是我叔,医院很远的,我让他送我们过去。”
本来头天晚上,我费了很多周折说服母亲去医院检查的。但她听到“医院”二字,转身回了卧室,将门反锁。“妞,你想害我。我不要去医院,呜呜……”“妈,你开门啦,你有病怎么可以不治呢?”我一边拍门一边轻声安慰她。“我没有病,我没有病,你才有病呢。”她的情绪显得很激动,不管我如何哀求,她死活也不肯开门。我无力靠在墙上,不知如何是好。“阿姨,妞妞可是您亲闺女,她怎么会害您呢,您出来吧。”谢余杰过来叫门。“怎么不会?你们还不知道吧,她爸爸就是她害死的,现在她又想来害我了。”“妞妞,你看怎么办呢?”谢余杰也没招了。夏贵平轻轻对我们招手,“我们出去等吧。”大约十分钟后,母亲出来了,她冲到院子里,一把抓住我,“妞,你这没良心的,想扔下妈妈不管,门都没有,你去哪我去哪。”“妞妞上医院去,您去吗?”谢余杰赶紧接话。“去呀,干嘛不去。”母亲古怪地笑笑。
母亲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身上,还抱着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会跑掉,没几分钟竟然睡着了。谢余杰冲夏贵平说:“还是你有办法。”夏贵平一边开车一边答话,“不是我有办法,是我对这类病人有点了解,他们敏感多疑,跟小孩没什么区别,怕孤独、怕黑。突然没有了任何声响,她觉得奇怪,就出来看个究竟,自然就出来咯。”“贵哥,谢谢你!”我由衷地说。他微微一笑,“何足挂齿。”
到医院后,夏贵平让我们先挂号,他去找他的朋友叶医生。叶医生仔细询问了母亲的具体情形,“这样吧,你先带病人做几项检查。”我带着母亲按叶医生的建议做了较为详细的检查。综合各项检查结果,最后诊断为偏执型精神病。
到底是何诱因引发这种疾病的呢?叶医生告诉我,关于偏执状态的发病原因,目前尚无明确的说法,可能是个人素质特点和某些诱发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即在一定个性缺陷的基础上由长期持久的精神紧张所引起。急性精神创伤可作为诱发因素,母亲应该属于这种情况。本病多发于中年患者,表现为主观、自我中心、自卑、敏感多疑或固执等。但无精神分裂症的思维凌乱、情感平淡和意向缺乏等症状,可伴有幻听。无明显的精神衰退表现。症状时轻时重,呈间歇性发作,也有呈持续性的。最典型的是病人不承认自己有病,不肯主动接受治疗。有学者认为可看作是精神分裂症的特殊类型。
“那该怎么治疗?”我急迫地问。
“严格地说,抗精神病药发展到今天,对偏执性精神障碍尚无可供选用的制剂。患者拒绝治疗,也难以进行临床验证。当他们出现兴奋、激动等过激行为时,可采用低剂量抗精神病药物治疗,必要时应用注射剂。当然,医生要随机应变,也可从某些非主要症状着手。”
“这么说,这病是很难根治的了?”我有点失望。
“也不能这么说,治疗效果是因人而异。如果我们放弃治疗,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尝试。单纯的药物治疗是很难康复的,药物治疗,虽然可以消除患者的焦虑和激动,也能减轻或消除妄想,但很难从根本上根治。因此,还得辅以精神治疗。从某种程度而言,精神治疗在治疗中更为重要。不过,心理治疗相当困难,关键问题在于患者是否信任及合作。能否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这点很重要。作为患者的家属,我得明确告诉你,患者在治疗期间,除医护人员之外的照顾外,也需要社会的关怀,更需要的是家人的关心。你要不厌其烦地对她解释,帮她分析,甚至是推理。你必须有这个耐心。”我点点头,为了母亲,再苦再累我都要坚持。
叶医生建议我们送母亲到宁泰康复中心,他说那是一家口碑不错的康复机构。经过有效治疗,很多患者都得到了康复。“妞妞,你看如何?”夏贵平问。“那就送这家中心吧。不过今天是不成的了,我得回家准备准备。”叶医生说,“其实,你不用做任何准备,你给准备的东西根本就排不上用场,要用的医院都有,而且是不收费的。还是早点送的好。”“你看叶医生都说了,越早治疗,康复的机会就越大,今天就送过去吧!”谢余杰说,“妞妞,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啥样了,就今天吧,啊!”我想想也是,这些天,我哪天不得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