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那家康复中心条件不错，干净、整洁。我帮母亲办理好入院手续，送她到病房歇息。母亲换上了医院的条纹病号服，更见她的瘦削，高耸的颧骨、尖尖的下巴。我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母亲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的脸，“妞，我想回家。”“妈，等治好了病，咱就回家。”我安慰她。“我给你说多少次了，我没有病，妞，你咋不信呢？妞，你带妈回家吧，妈保证以后乖乖的，不跟你吵，好不好？”她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无助，让我心疼。我鼻子一酸，泪眼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话很让我两难，放她在医院，我不忍，带她回家，她糟糕的状况也无法叫人放心。

一旁的主治医生看出了我的窘迫，他走过来，按住母亲的肩头，对母亲耳语，“你不想叫你女儿难过吧，那就安心在这休养，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跟女儿回家了。”他只字不提母亲的病。说也奇怪，听了她的话，母亲忽而同意了留在医院。看来他的话很管用，母亲愿意信任他。我的内心有一丝惊喜，叶医生不是说了吗？医患关系的和谐，对康复是很重要的。母亲松开了抓我的手，“妞，你回去吧，记得来看我哟。”

我离开医院回到家，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弛一下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喘息，然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伸展一下身体，安静地躺在床上。父亲去世后，我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日子了，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不敢安睡，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有怪异的行为。现在再也不用担忧了，混乱的日子也许就该结束了，我梳理心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想把这份心情记录下来。我坐起来，翻开日历，忽然发现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刚刚平静的心又开始涨满了潮水。十八岁意味着人生开始走向成熟，走向成熟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今晚，没有蜡烛，没有蛋糕，也没有亲人的祝福；只有咸咸的泪水流进嘴里，那涩涩的滋味伴着孤独的我。十八岁，这就是我的十八岁。我善良贤淑的母亲啊，如今孤零零地躺在医院，她想不起我的生日，我温厚慈爱的父亲呢，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给不了我祝福。爷爷奶奶他们呢，尽管他们健在，可是他们对我只有冷眼的漠视。

那些曾经的幸福已经远离了我的世界，还记得以前的每一个生日，早上醒来，睁眼就能看见父亲送我的礼物。晚上回家，父亲端出蛋糕，打起调子，“过生日咯，我们妞妞过生日咯。”母亲小心点燃蜡烛，搂着我，“来，妞，许个愿吧。”在我吹灭蜡烛的那一刻，父母鼓掌，“我们妞妞长大咯”我搂着母亲的脖子，“妈，妞妞不想长大。”“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母亲刮刮我的鼻子。“不想长大咱就不长大吧。”父亲在一旁呵呵笑。如今，再也听不见父母的戏谑了。我抱着被子哭了半宿，哭得脑子发晕、嗓子嘶哑。而这一切我又能怪谁呢？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下意识走到母亲的卧室，推门开灯，看见叠得整齐的被褥，这才想起母亲去了康复中心。因为安静，大院里嘈杂的声音很是扎耳，邻家大嫂扯着嗓子数落她的儿子，“还不起床，你这混小子，等太阳照屁股吗？”楼下的张婆婆喊“李婆婆，快点下来吧，要是去晚了，又得站在后面，什么也看不清，学什么呀？”一楼的小贩也在忙着出摊，机动车发出的声响搅得大院沸腾起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禁暗自神伤。客厅里挂钟清脆的敲打声传入我的耳鼓，我该上学了，匆忙冲进洗手间洗漱，一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双眼红肿得厉害，我只得再次用热毛巾敷了会。

第二节课后，谢余杰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妞，你昨晚哭了？”“没有。”我慌乱地低下头去掩饰自己。“什么没有，好好的眼肿咋成这样了？”她撩开我额头的刘海。我不再答话。“是想你妈了吧，要不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感激地望着她，眼泪再次汹涌而下。“妞，不哭了。”她递给我一方纸巾，“什么也别想了，嗯。”谢余杰的仗义很让我感动。一个个亲人弃我而去，校园里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攻击我，只有她肯为我挺身而出，骂得那些无聊之人落荒而逃。我的开心不开心，她都了如指掌。有时候她也会凶我，“看看你那点出息，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干嘛放不下？！你以为这样你爸就能活过来了？你妈就不会有事了？你这是自己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