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送走了父亲,我跟母亲相对无言呆坐在客厅很久。我本以为父亲的死会让母亲仇视我,可我没有想到,当众人给以我冷眼的时候,母亲给了我温暖的一抱,她看我的眼依然满是怜爱。我靠近母亲,抱住她哭泣,“妈,我错了。”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认错,母亲用纸巾替我擦干了泪,“妞,你爸爸走了,今后就剩咱们娘俩了,你可再也不能出事了。”我含泪使劲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今后好好听母亲的话。我已经逼死了父亲,我怎么忍心再伤母亲的心呢。
父亲走后,亲戚多不来往。曾经热闹的家透着冷清,母亲也更见衰老了。她的记忆大不如从前,精神恍惚,后来竟至于影响了工作,单位领导决定让她在家休养。我为母亲的状况担忧,我想送她去医院调养。她说出的话很怪异,“妞啊,家里没钱了,那笔钱是你爸爸最后留给你的,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动用的。”我告诉她,钱跟她的健康比起来一点都不重要。“妞,医院有鬼呢,你知道吗?”她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怖。无论我怎么劝说,她就是执意不肯。我只好让她留在家里,而我则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半个月后,母亲说什么也不让我留在家里,我只好返回了学校。因为父亲的死,学校对我网开一面,不予处理。听到最后的判决,我没有半点惊喜,也没有感激涕零,我淡淡说了句,“知道了”。那段日子,我不与任何人来往,每天放学后,按时回家照顾母亲。
一个月后,我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就接到了表叔的电话。他说在学校附近等我,我不想再叫母亲担心拒绝了他。他再三强调是见我最后一面,我犹豫了会,还是答应了他。我们去了邻街的一家咖啡屋,他落座后,燃起了一支烟,我从未见他抽烟。看着他指尖缭绕的烟雾,我选择了沉默。等到香烟快要燃尽,他开了口,“丫头,下周我就要去外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咖啡送上来后,他掐灭了烟,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给你的,钱不多,但至少可以应应急。”我摇了摇头,“丫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今后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你还是拿着吧,我很抱歉,以后不能为你做什么了。”我将卡郑重地放回到他手里,“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花别人的钱。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不必抱歉,我们好聚好散吧。”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咖啡屋。我知道,从此,我们没有任何牵连,他将彻底从我生活里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门口张望。见我进门,她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半晌,“你又上哪鬼混去了?”说罢,她开始摔东西,歇斯底里地哭喊“她爸呀,你尸骨未寒,她竟然还出去鬼混,我是没法活了。”我放下书包进了厨房,赶着做饭。饭桌上她仍然喋喋不休骂我,言语极度恶毒,很难入耳,叫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的思维极其清晰,骂人都不带重复的。我想哭,可哭有用吗?此刻,我是多么孤独啊,面对母亲的吵闹,我毫无办法,我几近崩溃。
母亲终于闹累了,我送她回卧室,帮她擦洗了手脚,给她吃了两片安定,安顿她睡下。她很平静,还莫名冲我笑笑,那笑容很是诡秘,看得我心里渗得发慌,胳膊上的汗毛竖起。
等她睡着了,我开始收拾屋子。老实说,这几个月,母亲的多疑,她的反复无常,我无力招架,我已疲惫不堪。从前,我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理睬,因为一切有父母呢。可是现在,我得承受一切事务。我这才想起,我曾经拥有的平淡,该有多么幸福。然幸福已经溜走,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寻不回了。母亲的病不容耽误,我想送她去医院。
我不可能成天守着她,但要把她一人留在医院,我也放心不下。要是有个人帮我,该有多好。尽管我知道这种希望很渺茫,可我仍不死心。我打电话给爷爷,我哭诉母亲的近况,“从你爸爸死的那刻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还找我们干啥?记住,今后你们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爷爷很不耐烦,不等我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我握着听筒,嘟嘟的盲音特别刺耳。这还是那个把我当宝贝疙瘩的爷爷吗?我真不敢相信。我愣了一会,将电话打给了姑姑家。电话是姑父接的,“妞呀,你姑不在呢,我有事要出去,就这样啊。”他听见我的声音,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挂了电话。他们不管,母亲娘家人怎么遭也该管吧,怎么说他们也是血缘至亲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抱着仅有的一丝幻想打给了舅舅——母亲的亲弟弟。舅舅的话如五雷轰顶,“你有本事丢人现眼,就有本事自己解决一切。”嘟,电话也被撂下了。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我很愿意照顾母亲,可是以我的精力、生活能力,我能照顾好吗?我很清楚,我不能。在纠结中,我脑子乱糟糟的。